《不渡》临江照衣

3、第三章 肥遗骨

　　那出现在莲心的漩涡，是一个连接两地的通道，戚少微不知怎样触动了阵法禁制，激起了“门”上的反制。
　　黑蟒在穿过漩涡时不减反增，层层叠叠缠绕在他身上，意欲就此将其绞死。
　　戚少微意识尚存，虽然修为刚刚迈入先天境界，但也并非毫无自保之力，见状不敢迟疑，忍着焚心之痛，并指结印唤出本命流霜剑，流霜一出，青芒乍现，戚少微周身水流霎时浮霜。
　　“破——！”戚少微大喝一声，凝霜水流便化作实质冰凌，利刃般斩碎外层黑蟒，戚少微趁机伸手握住剑柄，倒悬长剑，猛然插到地底。
　　黑蟒发出尖利嘶鸣，声波震荡四野，同时，戚少微拔剑化阵，天峰剑阵顿开，凶猛剑气撕碎余下黑蟒，劈水而去，在戚少微周身开出了一方真空地段。
　　黑蟒离体，火烧般的痛楚也烟消云散，戚少微踉跄数步，撑剑喘息片刻，才有时间打量四周。
　　一看之下，诧异非常。
　　这里完全不像是赤水底部了，方才随着他一道冲来的水流也都消失殆尽，昏黑的空间里，极目望不到尽头，地面上铺着一层松软白沙，偶尔能见到一些不知道什么生灵的碎骨淹没其中。
　　戚少微收起剑，轻轻吸了口气。空气并不新鲜，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却没什么血腥味。
　　戚少微心中暗忖：看来这里很少有活物出现了。
　　听风铃作用距离有限，限制也颇多，大都只能在固定地方放置用来联络，戚少微和陆英便没有带着，此时身上没有联络法器，又被冲散两地，想要在这奇诡大阵中找到对方，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戚少微以灵眼查探四周，看到无数条灵力如千川汇流，从南向东流去，所过之处，皆是黑雾缭绕。虽然挂心陆英安危，但他如今别无他法，那阵纹他思来想去，始终记不起究竟是什么来源，只好暂且放下，先顺着灵流而上，前去一探究竟。

　　一路向东，地上白骨逐渐增多，除了飞禽走兽，慢慢地，也出现了不少人骨。
　　人骨和其他遗骸不同，有些骸骨旁还散落着兵器，戚少微拂开白沙，挖出一柄长剑仔细观察，认出了剑身上的尘剑宗弟子铭刻，不由心惊。
　　四下一片荒芜死寂，也不知这大阵存在了多久，又有多少人命丧在此，更令人费解的是，已经有这么多人死在了这里，竟没传出任何蹊跷消息。尘剑宗难道都没有寻找过门下失踪的弟子吗？
　　戚少微心中困惑，放下剑又去检查了其他骸骨，发现不止是尘剑宗弟子，还有许多辨识不出身份的散修，及其他宗门弟子。
　　他将白沙覆盖在那些尸骸身上，勉强做为坟冢，好让他们不至于曝尸荒野。而后，他握紧流霜剑，打起十二万分警惕，步步走向了灵力汇流的终点。

　　黑暗，连灵眼也丝毫无法穿透的黑暗骤然袭来，不等戚少微有所反应，耳畔忽然响起尖锐破空声，戚少微条件反射横剑格挡，只听铿锵嗡鸣，一阵金戈交击声炸开，戚少微双臂一酸，虎口发麻，被震得连退数步，差点就握不住手中流霜。
　　“什么——”他心下惊骇，然而袭击片刻不停，一招被挡，紧跟风声便再度劈向戚少微面门。戚少微强压颤栗，剑气凝灵，一圈淡青色的辉光从剑身上倏然荡开，电光火石间拦住了对方攻势，戚少微清楚敌手力道远高于自己，不打算硬抗，借着格挡之机，顺势侧身让开攻势，运转身法沿着对方袭来方向调转位置，流霜剑指当空，单手结印，霎时周身风霜迭起，剑气纵横，天峰剑阵已然蓄势待发。
　　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响彻云霄，声音凶煞，饱含冲天妖气，戚少微两耳立时受创溢血，神魂激荡，陡然色变。
　　是妖兽！也许就是那只准备历劫的地阶妖兽！
　　戚少微目不能视，灵识却越发清醒，危急时刻，脑中思绪万千，猛然先发制人，天峰剑阵剑啸如雷，裹挟着如刀风霜，激射往妖兽嘶吼的方向。
　　与此同时，戚少微祭出一纸玄符，符上金纹流转，须弥便光芒大作，化成了一个朦胧人型，人形手持长剑，灵气四溢，俨然是一尊能力不凡的替身灵胎。
　　这灵胎当然不是戚少微的水平能做出来的，而是李怀隐给戚少微留的护身符，戚少微往年都是泡在芳华天的无极阁里阅览群书，鲜少有外出游历、遭遇危险的时候，这护身符从十岁放到他手里至今，将近十年没有用过，不想第一次祭出，就碰上了个棘手的大麻烦。
　　替身灵胎迎着妖兽冲了上去，戚少微深知实力差距，就算是李怀隐所制的灵胎，最多也只能拖延妖兽片刻，为他争取一线生机，于是不敢耽搁，跃上流霜剑，干脆地挑了一个方向迅速逃离。
　　妖兽和灵胎战斗的声音渐渐遥远，戚少微御剑飞了许久，直到再听不见任何响动，才慢慢落地。
　　黑暗仍然没有消退半分，腐臭的味道还在鼻尖萦绕，戚少微轻轻吸了口气，突然意识到了问题。
　　他揉了揉眼睛，又并指结印，低呵：“亮——”
　　有灵力凝聚于指尖，应他呼唤聚集成一簇灵光，散发着淡淡的温度。然而他的眼睛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周围一片漆黑，而是他失明了。
　　那腐臭的味道里渗出了腥甜，戚少微脸色惨白，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恐怕中毒已久。

　　弦月高挂天际，腥红如血，月旁夜空混沌朦胧，显得那月也不是真实的月，而似一轮挂在画卷上的装饰，随时都会坠落下来。
　　陆英已经在看不到尽头的白沙地里走了许久。
　　从他穿过血莲到此，就没有见到一个活物。这显然不是赤水底部，而是阵法内部的密境。
　　他阵法造诣不如戚少微，却也不是一窍不通，一踏入此地，就知道自己这是入局了。
　　戚少微不见踪迹，不知道是否和他进入了同一个地方，如今孤身一人，危机难料，他也只能暗自祈祷戚少微平安无事，自己进入的这局别是个死局。

　　白沙茫茫，犹如一片洁净不融的霜雪，弦月冷冷垂眸，注视着那白色中一点点匍匐移动的黑色人影，弯起的弧度仿佛一张裂开嗤笑的嘴。
　　陆英直觉那弦月充斥着不详，只是多看几眼就会生出胸闷气短，灵识恍惚的不适，于是一直不敢抬头细看。白鹭剑被他紧紧攥在手中，他拉下斗篷，遮住月光，眯眼环视四周，不禁苦笑。
　　就算不是死局，要怎么穿过这片白沙地，怎么找到戚少微也是一个大难题。
　　陆英踟蹰着停下脚步。
　　一直走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另辟蹊径，向下挖一挖，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
　　如此想着，陆英平举白鹭剑，一手抵住剑身，运转灵力划过剑脊——
　　十业天剑第一式，“无异斩恶”破云而去，剑啸锐如龙鸣，震荡四野，连那天边静寂的妖异弦月都为之轻轻一颤。
　　陆英七岁起修《无量天心》，或许是天赐机缘，竟让他悟出了和秦无厌相差无几的至纯至粹无煞剑心。也因此，他得以传承秦无厌衣钵，修习十业天剑。
　　剑者，生而为杀，凶器也。虽传闻有圣人之剑，可以不杀成仁，以剑成圣。然修道界千万年来，以剑入道者，却少有人能不生杀心，不受剑煞缠身。
　　秦无厌所创十业天剑，便是世间罕有的纯粹无煞之剑，无煞剑必须以无煞剑心驱之，秦无厌修道一千六百年，陆英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能修习十业天剑的人。

　　十业天剑威力惊人，因不惧杀业，不受煞气所扰，往往能发挥出远超修道者自身境界、且不会反噬本人的实力。
　　陆英虽然境界远不及秦无厌，但这一式“无异斩恶”他已修炼近十年，使出来自然也是炉火纯青。
　　只见一剑贯通天地，纵横的剑气仿佛要将整个空间撕裂，转眼之间，地上白沙如浪褪去，层层翻涌的沙砾之下，是一大片深灰色的岩层。
　　陆英吐出口气，收招蹲下，凑近看向地面。岩层纹路清晰，形如蛇鳞，密密麻麻的纹路叠满了整个表层。陆英伸手摸了摸，入手触感十分滑腻，不像砂岩，而像玉石。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匆忙起身御剑，又挑了一处地方炸开白沙层，仍旧是蛇鳞般的岩层。
　　岩层十分庞大，光是以露出来的部分推测，恐怕也要绵延近百里。陆英为了印证心中所想，花费一个多时辰，几乎将近百里的地面炸了个干净。
　　清理完白沙层，陆英飞跃至半空，低头俯瞰全局。
　　这一看，登时白了脸。
　　原来那曝露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岩层，而是一片巨大的双尾蛇蜕，灰色蛇蜕下，隐约可见森森玄骨。
　　《异物经》所载，荒外三十三天曾显妖兽肥遗，一首两尾，出则大旱，天生灵智，妖火可以焚天，所留蛇蜕，百里内寸草不生，万物俱枯。
　　陆英嘴唇发干，缓缓降落地面。他小心翼翼地用剑割开蛇蜕。白鹭剑锋利非凡，划开蛇蜕却也费了点功夫，等到足有半米厚的蛇皮裂开，露出下面玄骨真容，陆英才松了口气。
　　这不是蛇蜕，而是蛇尸。这是肥遗骨。
　　是骨而不是蜕，至少说明陆英不用担心，哪里会突然冒出一头实力少说地阶五境往上的肥遗。
　　他直起身，压下心悸，仍不敢大意。
　　就在他打算继续去别处看看的时候，一股腐败腥甜的味道忽然在鼻间荡开。陆英微微一愣，继而脸色大变，迅速捂住口鼻，御剑飞向半空。
　　同一时间，距离他不到百米外，一道遮天蔽日的黑色怪影腾空而起，一口吞下天上腥红弦月。震耳欲聋的尖啸刺穿了陆英，昏黑的空间里，只见一头双尾巨蛇躬身而立，弦月化作了它半睁的一只眼，那眼直勾勾瞪着陆英，撒发出可怖的妖邪气息。
　　陆英不禁错愕。
　　那竟是一头活着的肥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