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16、第十六章 五戒封兵

　　一千一百三十年前，封界大阵完成不久，五戒封兵曾遭到妖兽疯狂反扑，其中四人战死，剩下六人身受重伤，没多久便相继身殒道销。
　　为确保封界大阵能够持续运转，这六位先辈临终之前，分别寻找了一位继任者继承阵印。继任者身份无人知晓，之间也互不相识，只以身上阵印为身份证明，同时规定，每一百年以飞灵寄叶的方式联系一次，确认封界大阵运转无忧。
　　除了五戒封兵六人之外，各大宗门镇守阵石的掌座也可通过飞灵寄叶传信五戒封兵，以应对突发状况。
　　玄宗作为镇守北方阵石要门，自然也拥有联系五戒封兵的方式，只是鲜有人知，李怀隐就是五戒封兵之一。
　　隐藏身份本身是为了防止被针对，但隐于暗处的缺点便是一旦出现问题，便很难追根溯源。

　　煊明后殿，静心室内。
　　满室星斗璀璨耀眼，四方石壁化作天幕，幕上斗转星移，眨眼之间，群星牵连成丝，汇聚为线，逐渐在房间中央聚合凝成了一扇青色门扉。
　　门前，李怀隐弹指射出一道剑光，剑光莫入门扉，没多久，门上闪过一圈涟漪，等涟漪荡开数圈，归于静止后，李怀隐方才抬步跨入门内。
　　一门之隔，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静心室的景色烟消云散，眼前是一片混沌空旷的天地，天地间，一汪清泉孤零零地淌在中央，泉边立着一株参天神木，神木通体青绿，犹如铜铸，遮天蔽日的枝桠仿佛变成了支撑苍穹的天柱，枝桠上则生着片片金叶，金叶宛如耀日，煌煌金光照耀着整个天地，极其惊心动魄。
　　这株神木，就是飞灵寄叶的根木，整个大荒只有六株，唯有五戒封兵继任者，方有此根木本体。
　　李怀隐沐浴光下，走到泉水边，弯腰掬起一捧泉水，水流竟聚而不散，如同琥珀般凝固在了他的掌心。随后，李怀隐挥袖招来一叶，以金叶沾水，闭眸凝神，施展飞灵寄叶。
　　自封界大阵稳定后，五戒封兵便不再出现在世人面前，除了特殊情况，只有每隔一百年的定期联络才能得知彼此的安危。李怀隐是五百年前成为继任者的，但从他继承阵印以来，仅有第一次定期联络收到了其他人的消息。
　　如果继任者出现问题，相对的阵印必然消失，阵印消失，神木定会出现症状，然而其他人的阵印均没有出现异状，仅是不再回应飞灵寄叶。
　　李怀隐心中有疑，一直在调查详情，却是一无所获。

　　叶片在李怀隐掌心闪烁片刻，化作金丝四散八方，他静心等候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一如既往，这一次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再浪费时间，起身仰望神木片刻，转身离去。

　　长青山脚，数尺深雪淹没了黑石山道，这里久未有人迹，从山门道明己途往上，一路都是皑皑白雪，极目望不到尽头。
　　戚少微站在山门口，裹紧身上厚重的黑色大氅，深吸一口气，开始涉雪攀山。
　　既然是试炼，自然不允许受试者投机取巧，使用术法护体或着御剑而行，只能如同凡人一样，走足这一万两千三百道阶，抵达玄宗大门。
　　戚少微自幼时被李怀隐带回玄宗，即便因性格身份孤僻独行，少有亲友，却也从未吃过其他苦楚，尤其是这种跋涉在冰天雪地里，徒步攀山的苛刻经历。
　　因不准用气护体，不一会衣服就已经被雪浸湿，湿冷的鞋裤仿佛灌了铅水，重若千钧，让每一次抬脚都变得更加艰难。
　　寒风猎猎，宛如刀割，几层衣服根本无法抵挡这样凌烈的风雪，才走了不到千米，戚少微已经气喘吁吁，脸色青白，眼前发晕。
　　但他心中拧着一股劲，愣是一步不停，埋头向前。
　　半个时辰过去，戚少微冻得嘴唇青紫，下半身早就丧失了感知，全凭借着本能往前跨步。
　　天渐渐黑了下去，风雪的呼啸慢慢减弱，直至万籁俱寂，天地皆静，戚少微抬头望向远方。一万多道台阶仿佛无穷无尽，直通天边，他的身前是无边白雪，身后亦是满目萧瑟，在这绝对的寂静里，那种独身一人的孤寂便无限放大，连带着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更加迟钝。
　　戚少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还有多久才能走到尽头，在这条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路上，忽然间，他想到了李怀隐曾经说过的话。
　　李怀隐道：“天道漫漫，吾辈上下而求索，却穷极一生，也不一定能够参破尽头。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也是一条注定孤独的道路。”
　　这一刻，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白雪，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那种孤独，就好像被隔绝在了红尘之外，快要与天地同化，变成一片雪花，一株铁衫，一块无人问津的青石。
　　戚少微罕见地生出了几丝恐惧。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好像怕被什么丢下似得，连刚刚慢下来的步伐都被注入了力量，恢复了速度。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天完全黑了，冰冷的月光照亮了地上的雪，反射出淡淡地光晕。戚少微终于累极停下脚步，走到一旁坐下歇息。
　　这里的雪层已经没有那么厚了，只剩下浅浅一层冰霜覆在台阶上，戚少微还未修炼至辟谷，走了一下午，这会儿也饿得饥肠辘辘。
　　他拿了点吃食出来果腹，东西是冬夏准备给他的糕点，一口咬下去松软酸甜，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戚少微很快吃完，用大氅裹紧自己，在心中默默计算休息的时间。只要继续按这个速度走下去，天亮之前，他就能抵达玄宗大门。只要到了那里，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李怀隐的徒弟。
　　念及此处，戚少微的心中流过一阵悸动的暖流，唇边浮起了一丝按耐不住的喜悦。
　　就在他想象着未来的情景时，一串规律的簌簌声在黑暗里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戚少微微微一惊，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山脚方向，一片铁衫树遮住的弯道间，缓缓走出了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戚少微吃惊地看着那个人影，没想到竟然不是自己一个人踏足明己途。
　　戚少微站起身，等着那个人走到跟前，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那是一个青年人，黑发盘髻，步履稳重，即使穿得并不厚，却不见冷，像是有特殊的御寒方式，哪怕走了这么远，看起来也是面色红润，不见疲态。
　　那人走了过来，自然也瞧见了戚少微，便笑了笑，道：“这位小兄弟，也是来拜师玄宗的吗？”
　　戚少微点点头。他不善言辞，更不会客套，只是看着对方没再说话。
　　青年也不见外，又是一笑，拱手道：“在下薄昀，禹州凤城人。”
　　对方已经自报家门，戚少微便也道：“戚少微。”
　　薄昀问：“戚小兄弟是在这里休息吗？”
　　戚少微嗯了一声，薄昀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道：“小兄弟看来不知道，这明己途可不是单单走上去那么简单，你在这里休息，恐怕会有危险。”
　　戚少微皱起眉，狐疑地打量着薄昀。他在玄宗住了十多年，虽然没有入门，但对玄宗了解也不算少，可从没听说过明己途有什么问题，只听入门的弟子曾说过，明己途有问心一关，而每个人问心所见皆有不同，但大多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怀疑的目光很明显，薄昀却不恼，只道：“你可知道明己途有问心一关？”
　　戚少微道：“自然。”
　　薄昀又问：“那你可知，何为问心？”
　　戚少微皱起眉，露出了一些茫然。既然是个人所见皆有不同，他当然不会知道问心的具体情形。薄昀看他茫然，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环，作势递给戚少微。
　　戚少微没有收，反而上下打量着他，问：“这是什么？”
　　薄昀看他防备，解释道：“我看你身无长物，恐怕很难渡过问心一关，这是帮你。”
　　闻言，戚少微眯起了眼，冷哼一声：“帮我？难道你不知道，明己途唯有不靠任何外力走过，才算通过？”
　　薄昀显然没想到戚少微知道的如此清楚，脸上表情一阵凝固，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解释。
　　戚少微打断了他，抱臂道：“你不是来拜师的，你是来干什么的？”
　　目的被拆穿，薄昀面露尴尬，很快便咳嗽一声，承认道：“我来时已听说玄宗规矩，只有不依靠外力走过明己途，才算通过试炼，得以拜入山门。但我……我确实并非前来拜师，而是为了别的事。”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口气：“玄宗规矩森严，我求门无路，只好自己来走一遭，我本来就不打算拜师，所以也没有守着规矩……这个玉环，是想让小兄弟帮我一忙。”
　　说到这里，戚少微已经明了：“你想让我帮你通过问心道。”
　　薄昀点点头，神情严肃起来，恳请道：“我绝无其他心思，但我也知道若心怀杂念必然通不过问心一关，只要小兄弟拿着这个玉环，稍微帮我指一下路便好。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既然不打算拜师而是单纯想要上山的凡人，戚少微帮他一把也是举手之劳。他又打量了一番对方，沉吟片刻，才伸手收下玉环。
　　“重谢就不必了。”戚少微言罢，转身道：“问心一旦开启，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这指路之物不见得还会有用，且自己小心吧。”
　　薄昀见他同意，连连道谢：“明白明白，无论前面有什么，我后果自负，多谢小兄弟！”

　　风雪又变大了，天空慢慢被聚集的云层遮掩，月光暗淡。两人一前一后，再度往山上走去，身影逐渐被雪花与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