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1、第一章 赤水

　　寒风凛凛，大雨倾盆。天际雷云涌动，呼啸不止。
　　奔鹿州罕见如此极端气候，是以不少百姓并无应对准备，即使门窗紧闭，也不足抵挡如此凶恶暴风。城野满地狼藉，飓风裹挟着飞叶直冲苍穹，滚进乌黑天边厚重似海的云层。
　　分明该是不见星月的夜，却偏有一轮苍白弯月茕茕挂于天边，弯月如钩，低垂着一端抵着随风乱舞的青野林，冷冷注视着林边沸腾咆哮的赤水。
　　一道高瘦的身影披着漆黑斗篷，正一手结印，一手持剑迎着风暴立于赤水边。术法的微光照亮了遮在斗篷下的面容，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的年轻人，眉眼疏冷，双目狭长，瞳孔黝黑，唇薄而色淡，肤白如雪。他的指尖微微散发出淡青光芒，光芒好似风中残烛，却生生不息，点滴光芒凝聚成片，化作一张网状结界将其笼罩，漫天如注雨气登时被消弭在了一丈开外。
　　须臾，又有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匆匆奔来。此人面容清秀，气质文雅，唇角天生带笑，显得十分亲切温和。
　　两人着装相近，唯有一点不同的是，后者腰间多挂了一枚白玉令，令牌上刻着弦月浮云天字图样，正是玄宗弟子的身份铭牌。
　　玄宗弟子以天、极、宇三档为分，其中天辈弟子皆是内门翘楚，一方英杰之士。
　　这位便是玄宗执剑尊者秦无厌入室弟子陆英。
　　和陆英同道的，则是还未能正式拜入玄宗的戚少微。
　　三日前，戚少微为得玄宗掌门李怀隐认可，不惜涉险前往逐鹿渊寻找九阴遗血，此举传到李怀隐耳中时，戚少微已经御剑千里到了奔鹿州。
　　戚少微自幼无父无母，被李怀隐捡回玄宗带大，虽因体质羸弱修道艰险，未被正式收入门下，但十年如一日视李怀隐如师如父，从小就乖顺懂事，非常令人省心。连李怀隐都没想到，戚少微有生以来第一次叛逆，竟就敢孤身独闯世间三大险地之首。
　　当日戚少微和李怀隐争执之时，陆英恰好在旁，他知道戚少微并非冲动莽撞之辈，但见对方负气出走，出于担心，还是暗中尾随了一路。戚少微修为不及他，可天生灵眼，陆英又不善隐匿，两人一前一后抵达奔鹿州，戚少微便点破了陆英踪迹。直到这时，陆英才知道戚少微真正打算。
　　仅是在逐鹿渊外围的话，陆英尚能护他周全，可要寻九阴遗血却非易事，陆英深知戚少微个性要强，此番起因又是掌门，拦是拦不住，只能暗中飞信传书，向李怀隐通报。
　　戚少微并非全无计划，去年生辰之时，他向李怀隐索要娑婆星盘为生辰礼，娑婆星盘本就是极敏锐的探灵法器，又兼具占卜功用，日前他已经卜出九阴遗血将显，他修为低弱，无法深入逐鹿渊，但他此行主要为了寻宝，只要佐以灵眼辅助，找点东西不在话下。
　　只是没想到两人在赤城刚刚落脚，就遭逢罕见雷雨，戚少微灵眼察觉蹊跷，便顺着灵力波动追溯至了赤水边。

　　“少微，找到源头了吗？”
　　赤水滚滚，河底一片乌泱泱的水浪，浪下黑如浓墨，不见澄澈。戚少微皱起眉看了眼天上弯月，对跟上来的陆英道：“在水下面。”
　　陆英吃了一惊：“不是灵物暴动？”
　　“弯月不详，水中灵力浑浊，应该是妖兽历劫。”戚少微说完，又迟疑地补充了一句：“至少是地阶一境的实力。”
　　这下陆英也皱起了眉。能开灵智、同人一样用灵力修炼的妖兽以天地道为界，每界自一起九境终，地阶一境虽不算强，却也不容小觑。
　　大荒十六洲内，自黑渊之役后，妖兽已绝迹千年，即使偶尔出现，也都是堪堪道境的水平。两人都没想到，竟会在此碰到一只历劫的地阶妖兽。
　　与妖兽不同，修道者从低到高以造化、先天、辟谷、无念、灵寂、合道六境为分，地阶一境的妖兽，至少也要无念境的修道者才能降伏，陆英修道至今，不过刚刚辟谷。
　　面对横跨两个多境界的妖兽，两人断然不能莽撞下水。
　　陆英比戚少微年长些许，念及此处，决定道：“即然是在历劫，必然自顾不暇，我们先去看看情况，伺机行动。”
　　戚少微正有此意，这妖兽历劫的地方距离赤城不远，一旦因其导致赤水泛滥，城内百姓必定遭殃，让他们放着不管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也必须先去确认状况。
　　两人达成一致后，陆英拔剑点地，结印开道。只见灵力凝聚，涌向陆英剑尖所指之处，清辉点亮了一方天地，迅速结成一圈术式纹路，咒文成型一刻，陆英猛然挥剑劈向水面，术法如影随形，犹如一道风刃割开水波，凭空辟出了一条两人宽的长路。
　　“走！”
　　两人先后步入赤水之中，汹涌的河浪在他们身后飞快合拢，眨眼间，河水便将两人身影完全吞没。
　　妖异的弯月仍静静悬于天边，雷云愈发浓稠，赤水呼啸的声音似妖兽凄厉的尖叫，令人遍体生寒。
　　这时，急雨之中，一点金辉悠悠飘至河边。那是一只飞舞的纸鹤，纸鹤雷雨不侵，悬停在戚少微两人方才所站之处，似乎是失去了所要寻找的气息，徘徊一番后，便原路返回飞往了北方。

　　赤水底部，比起河面波涛如雷，河里反而平静许多，辟水前行的路程里，只偶尔涌现极其渺远的沉闷水流声。
　　陆英举着白焰灯开路，炽白的光芒仅仅照亮了不到五丈的距离，五丈开外，伸手不见五指，仿若通往幽冥。
　　戚少微跟在陆英身后，瞳孔缩成了一点，隐隐泛着暗蓝。
　　“我们入阵了。”陆英低声说道，“我辨识不出是什么阵，你能看出来吗？”
　　戚少微凝眉看着东南方向，比起完全依赖白焰灯照明的陆英，灵眼确实能看得更多一些。
　　“东南方有很强的灵力波动，但不确定是什么。”
　　陆英叹了口气。“真是见鬼了……没想到这妖兽竟然还会设阵，还是个挺大的阵。”
　　戚少微却摇摇头，阵法一道，他比陆英了解更深，是以看出了这阵法多有蹊跷，并不像是出自妖兽之手。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戚少微说完，自乾坤袋拿出娑婆星盘，咬破指尖开始沾血点灵。
　　以点灵手法借娑婆星盘之力，虽然无法解阵，却能帮他们寻出阵眼方位。
　　所谓点灵，最初是沿自女娲一脉捏土成人的赋灵术法，多被用于傀儡、替身、借物易形之术；而后随着术法发展，以一化千，衍生出了万种用途，其中最常用的沾血点灵，就是将自身神魂融入法器，以此发挥出法器的最大效用。
　　此法十分耗神，稍有不慎还会遭到法器反噬，娑婆星盘本身是少有的天阶通神器物，至少也要无念以上境界的修道者，才不至于被其反伤，而戚少微胆敢直接点灵，则是仰仗着灵眼天赋。
　　灵眼洞察万物，能通神鬼，断因果，大多修道者直至合道境才能拥有的能力，戚少微天生便得，若不是他生来神魂残缺，早也该是一介天纵奇才。
　　因这通神鬼的能力，娑婆星盘并没有排斥他的点灵。只见玄铁盘表上星图闪烁，星斗变幻，片刻后，自东向南依次亮起了数颗赤色星子，星子缓慢旋转腾空，化成一个弓形图案，随后越来越亮，最终变作了刺眼的白。
　　陆英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戚少微吐出口气，收起星盘，脸色不是很好。“阵眼确实在东南方，但那也是一条死路。”
　　陆英哑然，“没活路？”
　　戚少微摇头：“这个阵，是只准进不准出的。”
　　这下陆英的心提得更高了，只进不出，也就是原路返回的可能也被抹杀了。他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阵眼一探吉凶。
　　陆英苦笑：“妖兽影子还没见，要是被困死在这阵里，可不成了笑话。”
　　“我看那妖兽十有八九就在阵眼待着渡劫。”
　　“好吧，好吧。”陆英无奈道：“那就希望我们别正好跟他打个照面吧。”
　　要是正好打个照面，对方再先发制人，这生死可真就难料了。

　　“你刚说事情没那么简单，又是什么意思？”
　　陆英提灯探路，想起方才戚少微所说，又觉得心里的不安更深了几分。
　　戚少微也说不准，不想给陆英平添负担，只道：“一点预感罢了……”
　　陆英却一个咯噔，回头惊恐道：“你预感一向都准，是凶？”
　　戚少微木着脸，无奈道：“再凶也不过生死，我们都走到这里了。”
　　“说的也是……”
　　陆英摇了摇头，略微将灯提高，却仍是照不穿五丈外。
　　一路至此，两人并没有在阵中遇到任何杀招，以戚少微说法，此阵只准进不准出，又不见杀机，仿佛是为特地囚禁住什么东西一般，宛如一个巨大的迷宫牢。
　　陆英思量道：“这么想来，又不像是妖兽所为了。”
　　若是妖兽为渡劫而设，直接布一个入者必死的杀阵便可，着实没必要多此一举。
　　“像是人为。”戚少微提了一句。
　　陆英拧紧眉毛：“人为……如果知道有妖兽在此，不杀只困，难不成是打不过？”
　　“不见得，我借灵眼之力，都无法堪破此阵，能设下这种阵法的人，至少也是灵寂以上的修为。”
　　若是灵寂的能为，理应可以直接降伏此处妖兽。
　　陆英没话说了，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这下不用戚少微详说，他也意识到了这赤水之下，恐怕还藏着更多难以预料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