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之行》森蝶

4、初入梨园 “蠢货，真

　　进入梨园已经两个月了，上海的天气有些干燥，此时的练功服倒显得十分轻巧。

　　“站立如劲松，双肩切勿耸。”

　　烈日炎炎下，一群细皮嫩肉的少年扎着马步在骄阳下暴晒。

　　“唱戏啊，就要注意基本功——唱念做打。那是万万不可怠慢的!”

　　“都给我蹲好了!晃什么晃?等会儿给你腿打折咯!这点儿苦都吃不了，别说成角了，台都上不了。不准动!”

　　老戏班主拿着一米长的荆棘条，在空气中颤颤地挥舞着。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少年们咬紧牙关，保持着姿势，有好几个身体瘦弱的脚步都开始虚浮。

　　林玖吐了一口浊气，林玖瞟了班主一眼，又往下压了压。

　　这种程度的训练在组织里根本不值一提，以前几乎是没日没夜的练习，却没人敢松懈。因为一旦落后，就会面临淘汰——最终不过是成为狼犬的腹中之物罢了。

　　太阳光略微减弱时，老班主才悠悠地从太师椅上爬起来。

　　他向着少年们走去，“站起来，放松放松。”

　　“双手叉腰，正步站。”

　　“右脚向前作弓步，左腿跪地，双手按掌。”说着将手伸向其中一个少年。

　　随即把他的右手向上移，左手移至胸前，使劲敲了敲关节骨。

　　“都跟着他做，快点!”

　　林玖顿也不顿，立马换姿势。

　　“这手是领神的，人的手起舵的——”

　　“手要千变，动而不乱。”

　　“身要松驰，松而不软。”

　　“口要清脆，脆而不喊。”

　　“眼要灵活，活而不散。”

　　“步要练走，走而不颠。”

　　“耳要灵敏，敏而不馋。”

　　“心要丰满，满而不编。”

　　“都给我记牢咯!”老班主直起身健气地教道。

　　“是!”一群青春洋溢的少年喘着粗气大声吼道。

　　……

　　一天的练习已经结束，大家都累得说不出话，几乎沾床就倒。

　　一个自来熟的小男孩挨了过来，略有疲惫地说:“小冰棍儿，你是不是很厉害呀?我看你一天下来都不带喊累的!”

　　“……”

　　“你咋不说话啊，不要这么冷冰冰的嘛~”

　　“……”

　　“啧，你可别不识好歹，臭冰棍儿!”

　　“我不叫冰棍儿。”林玖偏了偏头，有些厌烦地说。

　　“哟，那你叫啥呀?没成角儿之前你啥也不是，还想有名字?谁捧你啊，真是——”那男孩撅起嘴嘲讽着。

　　林玖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只被触犯领地的狼，随时有可能冲上去把对方咬死。

　　“哎你……瞪什么……切，爷睡觉了……”他有些被林玖的眼神唬到，但一身血气让他不甘示弱，愣是嘴强了一番。

　　“蠢货，真聒噪。”林玖缩进被窝里低声说。

　　至此那人是各处都看不惯林玖，经常给他使绊子，两人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

　　一群少年吊嗓的吊嗓，踢步的踢步，也没人敢闲着。

　　看了一会儿，老班主突然开口说:“那个小木头，你过来。”

　　众人愣了愣，只有林玖意识到大概是在叫他。

　　“怎么停了?我一句话就分神是吧，再加一个时辰!”

　　“说你呢小木头，过来!”

　　林玖微低着头，走了过去。

　　“师傅。”

　　“嗯。我看你底盘极稳，基本功也扎实得很，怎么，以前练过?”

　　“……以前跟着一位名伶，有幸被他指导过。”

　　老班主点点头，上下扫视了他一眼。

　　“学过完整的戏本没有?”

　　“会唱《霸王别姬》和《牡丹亭》。”

　　“……”

　　“走，去前庭，给我来一段。”

　　林玖颔首表示知道了。

　　之前搭讪他的男孩大家都叫他小猴子，此时正一脸怨恨地盯着他，仿佛能把林玖盯出个洞来。

　　果然，吃个午饭的功夫，“小木头”靠卖身得到老班主青睐的谣言已经传开了。

　　“果然这种狐媚子，空有张好看的皮囊了!”

　　“就是，好不是个卖后面的。”

　　“害，一天装什么清高呢!”

　　“咱们以后可得离他远些，可别染上病咯!”

　　“对啊对啊!”

　　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此刻如同一群愤青。

　　其中主导局势的就是小猴子。

　　捧着个碗在那讲得群情激昂，仿佛是他的屁股似的。

　　令岑从黑暗里走出站在正在洗碗的林玖面前。

　　“玖儿哥哥，你听到了吧？他们嘴巴也太脏了!必须要好好收拾他们!”

　　令岑厌恶地撇了撇嘴巴。

　　林玖甩了甩碗上的水，抬起眼来看他。

　　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扬起一抹微笑。

　　“小孩子，就是口无遮拦。”

　　令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好点点头。

　　林玖只是笑着，漆黑的眼眸像冬夜幽深的湖水，像要把人吸进去，风雨尽藏眼底，看不真切。

　　口无遮拦，就让他有所遮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