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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致海理 下次再会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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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海理时是在某个节假日。
海理的爸爸孙伯伯是我们家的远亲,原本是不怎么联系的,因为家里的一次喜事渐渐熟悉起来。
于是就有了这次聚会邀请。
我跟着家里人来到海理的家,孙伯伯显得十分高兴,忙前忙后的。
他的家不大,两室一厅,打理得十分干净,家里也没有多余的杂物。
坐下后,孙伯伯与我的父母寒喧着,然后看向我,问着一些长辈常问的问题。
最后他笑道:“还是你家娃听话,我家的我都不想说。”
说到这,我才想起来,家里人似乎提到过孙伯伯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儿子。
“我家孩子不听话的时候你也没见过,”我妈也笑着打哈哈,然后很自然地问道:“海理呢,出去了?”
“出去就好了,”孙伯伯叹了口气:“天天窝在家里。”
说完,就起身去敲紧闭的房门。
我爸赶紧摆了摆手:“让孩子多休息吧,听说他在海事上班,平时肯定挺累的。”
“不累,没事。”
孙伯伯转过头笑着,手里敲门的力度却逐渐加大。
过了一会,门内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
房门被打开,海理顶着鸡窝头,穿着灰色臃肿的棉服,眼下的乌青稍显病态。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正在冬眠的大熊。
“舅舅好,舅妈好,”海理平静地打着招呼,然后他看向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最后他只是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海理洗漱完后与我们一起上桌吃饭,他熟稔的为孙伯伯和我爸倒上散装酒,然后又拿出牛奶和气泡饮放在我和我妈面前。
孙伯与我爸两杯酒下肚,餐桌上的气氛开始热闹起来,我讲了一些工作上的趣事,桌上的人听完后笑得十分开心。
唯有海理板着一张脸,但是手中帮忙倒酒和帮我倒牛奶的活却完全没有停下。
大概是觉得我太出风头,我妈抛话题给海理道:“海理,你怎么选择在海事工作?”
海理放下口中吃了一半的肉丸,抬起眸十分认真回答:“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在船上工作没有这么多的人情世故和弯弯绕绕。”
听到海理的回答,原本十分高兴的孙伯放下手中的酒杯,面色沉了下来。
我妈急忙打道圆场:“对!这样挺好的,人际关系简单工作环境也能舒服很多。”
“是的,是的,”我爸连忙接过话题:“前段时间听说那谁家的谁谁谁,不就是因为人际关系处不好辞的职...”
话题又被引向正轨,酒桌上的气氛又活跃起来。
而海理夹起那个被他吃到一半的肉丸,继续细细咀嚼起来。
这餐饭结束后,孙伯伯十分尽兴,搂着我爸和我的肩膀让我们常来,站都站不稳的他还硬要下楼送我们。
海理将桌上的碗筷码到一起,过来将孙伯伯从我们身上拉开。
“我送舅舅、舅妈,你先去休息。”
孙伯伯转身给了海理一脚,口中含糊不清道:“你送..你送,你算...什么东西。”
因为酒喝得比较多的缘故,孙伯伯这一脚并不重,但还是让我十分震惊。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妈,我妈只是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海理送我们,来海理送我们...”
我爸借着酒劲,拉过海理,逃也似的出了孙伯的家门。
在取车时海理一直站在我的车窗旁,我妈有些不忍心,开口宽慰道:“你爸今天酒喝多了,你回去照顾照顾。”
“嗯,舅妈。”海理看起来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是轻轻颔首。
“好,快回去吧。舅今天酒喝太多了,不好意思。”
“还有你和我家混小子差不多大,你们又是亲戚,以后多联系联系。”
我爸同样讲着宽慰的话,最终还是将我拉入了话题。
“爸!”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向海理。
时至今日,我仍不知道那天是不是错觉。
因为我看见海理也看着我,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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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我对海理这个亲戚感兴趣起来,然后若无其事的找我妈聊起家里以前的事。
原来在海理很小的时候,他的妈妈就跟人跑了,当时孙伯伯是混社会的,一直将海理丢在乡下的爷爷奶奶家。
海理的爷爷奶奶对海理并不好,他们一直认为海理不是家里的种,是海理妈妈和外面的男人生的然后丢给了孙伯伯。
他们带了海理一些日子后也不耐烦,找个由头又丢还给了孙伯伯。
可想而知,海理从小的生活环境有多坚难和多复杂。
“海理这孩子真可怜,能长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我妈感慨道,我爸也在一旁搭腔:“我说这孩子就真不错,虽然不乖巧但是海事的工作也是他自己找的,对了前段时间他爸还到处托人,想把他从船上调到办公室来工作。”
“这样啊,”我妈立刻转头:“海事上我有个老同学,不过听那孩子的口气,好像更喜欢在船上工作。”
“你别管,”说到这我爸赶紧摇头:“他们家太复杂,不是我们能管的。”
我爸和我妈依然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我却鬼使神差打开了家族的微信群。
在家族群的最底端我找到了海理的微信,本以为他的微信会和他本人一样板正又无趣,结果看到他的头像我笑了出来。
他的头像是一只柴犬正在用凶狠的表情咬着雪,图片下方还配了一行字:汪汪碎冰冰。
有点憨又有点可爱。
点开他的朋友圈更是没有什么内容,唯有头像下方的签名留着一句话。
骑士不会流泪。
有点中又有点二。
最后,好奇的我向海理发送了好友申请。
大概过了一天半的时间,海理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可是通过后他根本不搭理我。
我苦恼,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他打开话题,苦恼着,我甚至忘记了这件事。
我与海理的对话框很快就被别的对话框挤下去,直到某一个雨夜,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那晚我驱车离开海理的家,我看向后视镜,海理站在楼下,身后一片昏暗。
他依然穿着那件灰色臃肿的棉服,在雨夜目送着我离开。
他对我笑着,就像是一只悲伤的大熊。
我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的微信。
是海理发给我的,他问我:你也喜欢芙莉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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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才记起我的微信背景用的是芙莉莲。
虽然不愿承认,我少年时期是个二次元,还是特别中二的那种。步入社会工作后已经很长时间没追过番了,《葬送的芙莉莲》是我为数不多还在追的动漫。
当然追芙莉莲的原因也很简单,是我某天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了一个片段,芙莉莲对战断头台的阿乌拉,芙莉莲表情淡漠地拿着法杖,缓缓升向夜空,满月亦是她身后的陪衬。
然后旁白告诉观众,芙莉莲是历史上葬送过最多魔族的魔法使,所以她被称为“葬送的芙莉莲”。
很酷、很帅、很爽。
这就是我追芙莉莲的本意,仅此而已。
当我把这些长篇大论发给海理时,海理又没搭理我。
然后在第二天的下午,海理回复了我。
他说他最喜欢芙莉莲与勇者告别后明白的一个句话:
每次告别都是死去一点点。
刚看这句话时我并没有太大的触动,心想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还整得挺文艺。
我同样没有搭理海理,但在接下来的几天,我总会莫名其妙的想起这句话。
因为好奇,我重新补了遍动漫,又因动漫更得太慢,我又去追了漫画。
我晚上熬夜追番,早上顶着黑眼圈摸鱼,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无忧无虑的中二时期。
我挺震惊的,原本芙莉莲在我心中只是满级大佬重走开荒路的爽漫。可在海理心中,这其实这是一场关于时间、离别与回忆的深邃之旅。
我突然明白我梦见海理时的心情,那种看见他在雨夜下目送我离开,空落落的心情。
那正是一场离别,而我心中有某些部分,似乎死去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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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神奇的是,从那之后,我和海理渐渐熟悉起来。
我会和他聊我最近看了哪些番,我的生活琐事,单位的领导有多傻叉,食堂的饭菜又吃出了不明的毛发。
虽然海理总是回得不及时,但不管多小多琐碎的事,他总能句句有回应。
他偶尔也会给我发船上的景色,落日余晖将海平线晕染成霞色。
他说,美丽的海不只一种颜色。
又文艺又浪漫的,还出其不意,把我整得一愣一愣的。
当然海理也有不文艺也不浪漫的时刻。
过年时我约他吃饭,可能是因为我们基本上都是微信聊天的缘故,两人如网友见面般让人拘谨。
吃饭期间,他还是如往常一样,不停帮我续杯中的饮料。
我不理解,对他说:“这只是我们两个人的饭局,你不用这样。”
“抱歉,”海理挠了挠后脑勺,“这样做我会...更安心一些。”
说完他不好意思笑了笑,像只憨憨的大狗。
我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只好拿出杀手锏了。
于是我开始跟海理聊特摄,不管是假面骑士也好,奥特曼也好,战队也好,只要跟海理聊特摄,他身上那股阴郁又文艺的气质立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安利之焰。
其实说安利有些夸张,海理只是在述说他的喜爱,我认为这是安利是因为他的热情感染了我。
我问海理,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它们?
这个问题我在微信上问过海理许多次,海理从没正面回答,今天我也没抱多大的希望。
但是海理听完这个问题,啜饮了一口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小时候过得很糟糕,那时我唯一的快乐就是趴在租碟店的窗外,隔着玻璃看里面播放的特摄片。因为我总幻想,有一天我也能穿上战无不胜的铠甲,将一切糟糕的东西打倒。”
听完海理的回答我笑了笑,举起杯道:“人不中二枉少年!”
海理也笑着和我碰杯,那天的我其实很慌张,因为我无聊的好奇心,无意间剥开海理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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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的,从那天后我也开始看起了特摄,朋友看见我会嘲笑我,说我这么大了还看这玩意。
我表面装作不在意,却在心中骂道,哼,没品的东西。
后来我也开始跟海理聊特摄的事情,他会帮我科普没有什么用却帅气又有趣的特摄知识,我们甚至一起请了年假,去参加了特摄演员的见面会。
那大概是我与海理在一起最开心的日子,我本以为我与海理的关系会这么一直持续下去。
与海理关系变得陌生并不是因为某些事情,某些节点,就像是温水煮青蛙般悄无声息、循序渐进。
当他频繁不回我微信时,当我开始觉得和他聊天需要反复斟酌用词时,我才发现,我与他已经渐行渐远。
朋友是阶段性的,我这么说服自己。
不到两个星期,总在微信顶端的对话框逐渐沉底,我继续过着我以前的生活,海理仿佛匆忙地从我的世界路过。
再次听到海理的消息大概是半年后,而有些事情要发生时总是有前兆的。
那天我关注的特摄账号突然推给我一条消息,是超级战队系列50周年宣布结束的消息。
白云苍穹之下,历届红色战士们站成一排向前雀跃奔跑着,只留下一个个潇洒又帅气的背影。
宣传照上也只留下一句话:下次再会吧。
我已经很久没看特摄了,但此刻的我眼角潮热鼻子发酸。
每当我想起海理时也总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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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回家吃饭时我爸突然问我:“你最近和海理有联系吗?”
“没,”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回答:“大半年没联系了。”
“不应该啊,”我妈在一旁阴阳怪气搭腔:“那段时间你俩还一起旅游来着,也没见你跟别人旅过游呀。”
我有些难为情,所以我选择无视我妈,赶紧把话题岔开道:“怎么了,突然问我这干嘛?”
“没啥事,我就问一下,”我爸喝了口汤:“听海理他爸说海理生病了。”
“生病了?”我妈咋咋呼呼:“在哪住院呢?我们要不要抽空去看下。”
“没住院,说是心理上的毛病,吃药就成,”我爸回想了一会又说道:“好像叫什么郁郁症?”
“是抑郁症!”我妈开口纠正,又嘟囔着:“海理这孩子怎么得了这么个怪病...”
“唉!怎么吃两口就不吃了,我和你爸忙活一下午呢。”
我放下碗筷起身,完全不管我爸妈在我身后的叫唤,转身跑下了楼。
下楼后我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一个溺水被救上岸的人。
我喘匀了气,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了微信。
翻出与海理的对话框,我打了很多字,又删除很多字,最终还是选择把战队结束的宣传照发给海理。
我:我最近刚补完虫王战队和暴太郎战队,结果战队就无了TAT
意料之中,海理不到半分钟就回复了我。
他说:你们新特摄迷只有对战队的可惜,我们老特摄迷已经开始期待宇宙刑事。
我:接档战队的新特摄?
我:没听说过。
海理:哼哼。
海理:你可能不知道宇宙刑事,但是同属于金属英雄系列的一部你肯定听说过。
海理:它叫铁甲小宝。
我:我去!卡布达。
我:我小时候买了好多玩具TAT
海理:【黄豆墨镜】
海理还是老样子,和他聊特摄他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今天的我也学到无用又帅气的特摄知识。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这半年的时间好像只有一瞬长。
但想起我爸的话,我还是忍不住问道:海理,你最近怎么样?
这次海理足足等了十分钟,他回道:挺好的,我最近请了假...在家休息。
见他在家,我立马发出邀请:你在家啊,不早说,有空出来吃饭啊,好像最近又有特摄演员的见面会...
我滔滔不绝自顾自说着,海理只是回了我一个笑脸。
他说:我现在不是很方便,等以后有时间吧。
虽然是文字,我却从中读出了淡淡的疏离,那是我与海理失去的那半年。
时间的流失总会有它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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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放弃,从那之后我开始频繁和海理联系。
不管是聊特摄也好,聊琐事也好,一句关心问好也好。
我不顾海理的感受,高强度与他联系着。
我妄想,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填补这半年的空缺。
海理还是如往常一样和我保持着不亲不疏的联系,直到有一天他突然问我:
舅舅是不是和你说了些什么?
我老实回答:我爸说你生病了。
海理:...
海理:你不必这样,我的病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谁,只是因为我自己。
海理:你真的不用这样的。
看见海理平静的回答,我有些伤心,又有些委屈。
我想了很久,然后回道: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在网上了解了很多关于你的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能...
我语无伦次,把发送的话撤回又重新发送,我想我是有些疯魔了。
直到海理再次回复我。
他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海理:谢谢你。
他呼唤道我的名字。
海理: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看见海理的话,我愣了好久,我才发现我是一个多么不称职的朋友,我丝毫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我甚至,让一个生病的人反过来安慰我。
最后,我问他: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过了许久,海理回道: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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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我从家里人口中得知海理重新回海事上班的消息,而我与海理似乎也回到了以前。
我们依然无话不谈,除了聊我们自己。
可能因为我频繁搜索抑郁症的缘故,某天短视频平台推给我一个视频,是台湾女作家林奕含在婚礼上的致辞。
其中聊到重郁症,林奕含这么形容重郁症:她说很像是失去了一条腿或者一双眼睛,她失去了快乐这个能力。就像是失去一双眼睛的人再也拿不回本属于她的东西,她失去了吃东西的热情、失去了与人交际的热情,以至于到最后,她失去了对生命的热情。
很多人总让她“想开点”、“多去走走散散心”、“坚强一点”,但在她听来,就像是对患癌症的病人说,你的癌细胞为什么不能安分点?
办不到,这个世界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就像我之前一样无法体会海理。
一开始我不理解林奕含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婚礼上讲这么不喜庆的话,后来我明白了,只有这个婚礼是独属于她的时刻,她不仅要对抗自己的重郁症,也要对抗这个世界对精神疾病的污名化。
这是她对抗过的证明,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勇敢留下的蛛丝马迹。
那海理呢,他是怎样度过每个难熬的时刻的,我想像不到也不得而知。
我总希望能帮助他,但是我无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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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一年的春节,海理主动联系我,他说过几天回来还给我带了特产。
我像是期待出去春游的初中生一样倒数着海理回来的日子,在他回来那天我等到了凌晨3点,然后开车接他去吃夜霄。
他拿出所谓的“特产”,原来是假面骑士的周边,我十分开心收下了他给我的礼物。
我计划着第二天带他去哪里玩,海理回答:“改天吧,明天我要去相亲。”
我有些吃惊,因为之前我和海理聊过关于婚姻家庭的话题,他的态度十分坚决。
海理认为自己无法成为一个好丈夫,也无法想像自己成为一个好父亲,所以他这一辈子都不会选择组建家庭。
海理苦笑,难得喝了点酒。
他说:“我爸为了这事挺高兴的,已经张罗好久了。”
我又回想起第一次见海理时的情形,有些担心询问道:“要么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还能帮你活跃下气氛。”
海理又呷了口酒,相比之前他瘦了不少,但是眼睛亮亮的。
“不用了,只是去吃个饭,”这次他的眼中盛满了笑意:“你之前不是总约我出去玩吗,过几天我们去爬山吧。”
“行啊,原来你还有这爱好呢。”
我一边答应着一边将海理剩下的半瓶酒放在了我的脚边。
第二天,我们家因为临时决定去广州过年,与海理约定好的爬山之行只好延后。
海理问我,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那几天我忙着订家里人的机票和酒店,忙得不可开交,父母也迟迟没确定归程的时间。
直到去了广州,在我的再三催促才确定了归程的时间。
买完归程票的那一刻,我立刻将票发给了海理,海理一直没有回复我。
最后我等来的是,海理去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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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我与父母去殡仪馆参加海理的葬礼。
那天没刮风,没下雨,阳光特别好。
这样好的日子,本来不应该是送别的日子。
海理灵柩停放的分馆很偏很小,海理的爸爸孙伯依旧忙前忙后招呼着前来悼念的人。
送完帛金后我没有理会父母与孙伯的寒喧,直接走到了灵柩旁去看海理。
可能是因为整理过仪容的缘故,海理看上去十分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只是站在那发愣,太阳穴却不停地跳动,我无法相信前段时间还在和我计划去爬山的海理为什么此时此刻却躺在了这里。
很多莫名的东西在那一刻涌入我的脑海里,其中有一个词叫“灵肉分离”。
当肉-体极度痛苦时,灵魂会想要逃离肉-体。
所以海理啊,你是有多痛苦,痛苦到来不及和我道一声别就离开。
参加完告别式后海理要被送去火化,我和父母站在火葬场旁的松针树旁,等待着海理火化结束。
见孙伯站在火葬场门口神色有些慌张,父母和我上前去了解情况。
孙伯告诉我们,原本海理是安排单炉火化的,但是有人花钱插了队,现在要等一段时间。
大概是怕来参加葬礼的亲戚朋友们苦等,孙伯说:“要么,还是和别人一起火化吧。”
那一刻我很愤怒,身体下意识想往前冲,被我爸牢牢拉住。
我爸立刻给了我妈一个眼神,我妈心领神会,说道:“海理爸,还是让海理单独火化吧,我们从来没陪过孩子,我们可以等。至于亲戚朋友那边,我们去说,你安心。”
孙伯哽咽着表示感谢,然后我爸妈拉着我去和亲戚们打招呼。
火化结束后就是下葬,在开往公墓的大巴上,我问孙伯:“能让我拿会海理吗?”
似乎没料到我会提这样的要求,孙伯连说几个好,然后将海理的骨灰盒递给了我。
我接过大理石的骨灰盒,感受到些许重量,还有火化后残留的温度。
谈不上烫手,但是十分炽热。
原来一个人走到生命的尽头,就只剩下这么点了。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受到海理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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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完葬礼,我准备开车带爸妈回家。
我爸拦下了我,将车钥匙从我手中拿走。
“我来开车,你妈坐副驾,你去坐后面。”
按照我爸的要求,我坐到后面,靠在窗户边发起了愣。
我爸和我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内容无非是海理有多可怜多命苦之类的。
“是孙伯害死了海理。”
我在后座突然说道:“他在殡仪馆甚至能为那些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亲戚着想,都不为自己的亲儿子设身处地的考虑看看,海理有这么严重的抑郁症他还逼着海理去工作去相亲,告别式的时候他甚至都没哭,就是他害死了...”
“你不能这么说!”
见我越说越激动,我妈喊着我的本名厉声制止。
她转过身看向我,表情少有的严肃。
“海理是他的亲儿子他能不伤心,别人家的事轮得着你来说三道四?”
我垂下头,悲伤的语无伦次:“海理和我一样才30岁,他还这么年轻...”
“好了,你们,”我爸打开广播,舒缓的音乐从中流出,过了一会他才继续说道:“以后啊我和你妈走了,你能抽出两三天时间回来帮我们处理后事就算你有孝心了,死又怎么样,哭又怎么样,后面的日子还不是要照常过。”
后面我不再言语,只是看着窗外飞掠过的风景。
我出生在一个幸福开明的家庭,即使像今天这样发生争吵,我的父母最后总会用他们的说辞来理解我安慰我。
我将这些平凡、幸福的事情习以为常。
但是海理却没有我这么幸运,他努力的接受苦难,抗争苦难,最后却躺在那里。
他没有等来属于他的战无不胜的铠甲,但是他依然抗争过,至少他在我这里留下了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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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我爸说的那样,不管你在夜里怎样歇斯底里的哭泣过,第二天醒来窗外的街道依然车水马龙。
年后,我又回归了正常的工作生活。每当想起海理时,我甚至会有错觉,他没有去世,他或许还在那艘船上看着美丽的海。
他只是不再和我联系了。
可大概过了半个月后,我梦见了海理。
我梦到与他一起去爬山,我们完成了那个未完成的约定。
站在山顶,我气喘吁吁,看着漫天雾霞、岭断云连。
我问海理:“我们等下还要下山吗?好累啊。”
海理转过头看向我回道:“要么我们跳下去吧?”
“啊?”我笑着反问:“我也要跳吗?”
这次海理没有回答我,他微笑着,向我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跃入了云霞之中。
看着海理跳下山,梦中的我并不感到惊讶,我觉得对比我,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下山。
因为我相信,等我慢慢悠悠走下山时,海理一定会在山下等着我。
我从梦中醒来,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然后拿起了手机。
我打开微信,给海理发了一条信息。
我说:海理,我又梦见你了。
他理所应当不会回复我,然后我终于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
在得知海理死讯时我没哭,在参加海理的葬礼时我没哭,在最后感受着海理的温度时我没哭。
因为我在此刻终于明白,我永远失去了海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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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不会流泪,所以天空下起了雨。
下次再会吧,海理。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能更早遇见你。
愿你能平凡、幸福、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