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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天上月 他们并肩踏 ...

  •   度兰用刑斧劈开棺椁,棺椁裂成了两半,砸在地上,轰然作响。他分神往该隐那边看了一眼,该隐手上的腐镯发出更亮的光,将那些吃人的植物削的七零八落。

      莉莉丝躺在棺椁里,随着动静睁开了眼睛,冷淡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莉莉丝的真容。

      红色头发的女人,看着不年轻了,眼角和嘴角都有细小的皱纹。

      莉莉丝从棺椁里坐起来,黑色的指甲扣住棺椁的边缘,在度兰的刑斧第二次砍下来的时候,莉莉丝跳出了棺椁。

      “我要和该隐说话。”莉莉丝的声音有些虚弱,声线很冷淡。和度兰想象的不大一样。

      度兰本来想直接砍了他,但看到她眼角的细纹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收起刑斧:“先把这些东西毁了。”

      度兰指的是蓝色的杀人草,带着剧毒和诅咒的‘雨中虹’,莉莉丝却说:“我做不到。”

      度兰不信,举起刑斧:“那算了。”

      这次莉莉丝躲得有些狼狈,头发丝被砍下了一缕,本人也站不稳,靠在了墙上。她喘着气,又说了一遍:“我做不到。”

      度兰意识到什么:“诅咒不是你下的?”

      莉莉丝说:“不是。”

      这是个冷淡的女人,即使躲得狼狈,她的脸色还是淡淡的。

      度兰看了他一会,‘啧’了一声,转头去帮该隐了。莉莉丝也没有逃,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两个人在蓝色荆棘丛里厮杀。

      彩虹色的黏液洒的到处都是,这些植物被砍得七零八落,钢牙似的嘴巴还不依不饶地追着人咬。

      度兰将最后一个挣扎的钢牙劈成两半,和该隐并肩踩在黏液走到莉莉丝面前。

      莉莉丝一直看着该隐,目光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该隐也看着莉莉丝,这个女人的脸既陌生又熟悉,他觉得胸口有点闷,但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莉莉丝看着他:“都看到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该隐却知道她说的是那些幻境。

      “那些是真的?”

      莉莉丝:“假的。”

      该隐:“……”

      “真的假的,现在又有什么重要呢。”莉莉丝微微偏过头,长发从肩侧滑落,“我憎恨人类,也憎恨血族。可说到底,这一切的根源——是憎恨神,是憎恨我自己生而为女人。”

      她的语气依然平缓,却像在水面之下压着一座即将崩裂的冰山。

      “女人从出生起,就被写好了结局。她们被当作礼物、工具、筹码,被当作可以随意交换和丢弃的东西。她们的笑被规定,她们的痛被忽视,她们的一生,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个写满了‘失去’的剧本。”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该隐身上,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确认了无数遍的事实。

      “我做的,只是帮她们一把。”她说,“帮她们快一点走完这出注定悲剧的戏。难道不该有人替她们关上那扇门吗?”

      该隐站在原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你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做决定。”他说,“你憎恨那些替女人安排命运的男人,憎恨那些把人当作工具的神。可你现在做的,和他们有什么分别?你替她们选择结局,替她们关上那扇门,甚至没有问过她们是否还想再看一眼窗外的光。”

      他往前走了半步,视线没有离开莉莉丝的脸,“你变成了你憎恨的那种人。你用自己最痛恨的方式,去完成一场你自认为的救赎。”

      莉莉丝没有说话。她垂着眼,望着地面上那一小片灰烬,神情像是一幅被长久悬挂在墙上的画,终于在某一天被人摘下来,翻转过来,露出了背面那些从未被人看见的痕迹。

      殿内安静了很久。烛火在她的影子里微微晃动,照着她低垂的眉眼和那圈已经有些松散的白色花环。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也没有反驳。

      “你无父无母,我养了你一阵,”莉莉丝目光冷淡,忽然说,“你们在这给我磕个头吧。”

      该隐想说什么,度兰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现在的社会人人平等,结婚也没人磕头了,”度兰轻笑了一声,“给你行个礼吧。”

      莉莉丝想了想,点头:“也可以。”

      度兰拉着该隐的手,两人一起对莉莉丝行了个血族的礼。右手抬起,放在左胸的位置。

      莉莉丝一直看着他们,度兰和该隐低下头的时候也没有眨眼睛。他们抬头的时候,莉莉丝才说:“你们在幻境里跟我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现在就一个心脏,”莉莉丝说,忽然伸手,将自己的心脏掏了出来,“你们要,就拿去吧。”

      该隐看着莉莉丝手上的冰蓝色的心脏:“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莉莉丝有些严厉的看了该隐一眼,“我说过多少遍,要做王的人,不能犹犹豫豫,优柔寡断。”

      该隐默了默,走上前,将心脏接了过来。

      莉莉丝更虚弱了,靠着墙几乎站不稳,她伸出手,命令:“扶我一把。”

      度兰扶了她一把,莉莉丝费劲地站起来,往前走去。见度兰和该隐站在原地,她回头,冷冷看着他们:“过来。”

      莉莉丝走到棺椁后面,在一个半圆形的神龛面前停下。她弯腰用袖子扫了扫神龛上的灰尘,回头对该隐说:“我有样东西还给你,你来,把心脏放在这里。”

      那里有个凹槽,该隐鬼使神差地,相信了莉莉丝。他把心脏放在那个凹槽处,心脏的大小和凹槽非常契合,半圆的神龛从中一分为二,露出底下的黄金匣子。

      “用凶匙打开它。”

      黄金匣子打开了,里面是两颗流光溢彩的珠子,流动着紫色的光芒。

      是记忆宝球。

      该隐不知道自己的记忆为什么会在莉莉丝这里,联想到刚才见到的手机,他有了些眉目:“有长老来过这?”

      莉莉丝点了点头:“他也想要我的心脏,用你的记忆跟我换,我不想给,你的记忆也不能被别人拿到,就把他杀了,留下了你的记忆。”

      该隐一直觉得莉莉丝是个随时会毁灭血族,乃至毁灭世界的潜在原子弹,从没有想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方居然也会保护他。

      他五味杂陈,接过记忆珠:“……谢谢。”

      莉莉丝:“好了,没了心脏,我活不久了。你们走吧。”

      度兰和该隐都没想到事情会解决的这么简单。

      该隐说:“我留下来陪你。”走完最后一段路,他在心里默默说。

      莉莉丝却摆手:“有什么好陪的,这儿黑漆漆,臭烘烘的,快走。”

      该隐没有动,度兰将他手上的心脏拿过去,用特殊的袋子装好。

      他知道该隐现在肯定不想当着莉莉丝的面毁了心脏。

      “都站着干什么,坐下吧。”

      度兰让该隐坐在仅剩的唯一干净的空地,自己靠墙抱着手臂站着。

      莉莉丝看着他们,竟然笑了笑:“你们这样,多久了?”

      该隐一愣,度兰说:“没多久,就这几年的事。”

      莉莉丝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她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只是偶尔会通过散落在外面的躯干,还有李各的只言片语,知道一些始祖的事。

      始祖死的很早,重生也是在这几年,她却是知道度兰的。

      度兰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记忆是不会断的。不管他沉睡又醒来多少次,过了成年,他的全部记忆都会恢复。

      没有人知道他每次恢复记忆后,得知始祖已死的痛苦。度兰的每一世都非常短,而结局无一例外是自裁而死。

      该隐看着莉莉丝快速干枯下去的脸和头发,想问她为什么会改变主意,但触到她的目光,他又觉得不需要再问下去了。

      他的眼眶有点热。

      莉莉丝看他的眼神,就像一个临终的母亲在看着他唯一的孩子。

      不过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她操纵血族滥杀无辜的事实。

      **
      圣殿深处,该隐亲手捏碎了莉莉丝的心脏。那枚暗红色的脏器在他掌心里像一枚被攥紧的果实,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随即在他指间化为齑粉,纷纷扬扬地洒落。

      莉莉丝的心脏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恶咒,每一个咒文都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在暗无天日的光阴里慢慢结痂、发黑、溃烂,等待着被某个契机唤醒。那些诅咒,曾是一枚被藏进盒子里的灾难。只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如今盒子碎了。种子也一并化成了灰。

      该隐松开手,最后一点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站在那片空荡荡的祭坛前,站了很久。度兰等在门边,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开口催促。

      然后他退后半步,跟在该隐身后,踏出那道门槛。

      月光明亮而沉静,铺满了整座圣殿外的广场。

      该隐走出来时,先看到的是月光,然后才看到月光下的那些人。

      十三氏族的族长站成一排,十位长老立在他们身后,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血族平民,面孔模糊,却都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看过来。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目光落在他身上时,该隐看到那些绷了很久的肩膀在同一瞬间轻轻松了下来。有人呼出一口长气,有人低下头,有人抬手按住了胸口——像是一场漫长的、悬而未决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威廉从人群里冲出来,脚步不稳,扑到该隐腿边,双手攥住他的衣摆,仰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眼眶却已经红了。该隐弯下腰,手掌落在他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梵卓从人群中走上前来,没有多余的话,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端正而正式的礼。

      赫尔罗站在后面,双手叉腰,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干得好!”

      大卫三靠在大卫十的肩膀上,哭的眼眶通红。李各站在人群的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该隐身上。

      月光落满了广场,把那些面孔和影子都染成同一层银白。

      该隐站在台阶上,望着下面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看到那些紧抿的嘴唇、微湿的眼角、还有那些因长久等候而略显疲惫却带着光芒的目光。

      他一时没有开口。

      终于有人开口,声音整齐而缓慢,带着一种经过了漫长年月才终于被说出口的郑重,齐声说:

      “恭迎始祖回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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