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钟山有海棠》方济和

1、第一章节 钟山上长

　　地府的黑使大人最是喜欢好看的花草，不管名贵与否，只要是长得好看的，他便全移到自己的地儿界上。
　　那白无常大人深知自己这位老搭档的喜好，这天端来一盆流光四溢的海棠来。
　　黑使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那海棠花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深蓝色，通体散发晶莹的光。黑使刚准备接过，又想起什么，收回了手：“你有求于我？”
　　白无常心里暗暗骂娘，暗道这孙子可真聪明，便打着哈哈好言好语道：“这个，是这样，这位呢”眼神示意手中海棠：“我有点儿亏欠，你看，能不能帮我养几天？”
　　“你为什么自己不养？”黑使大人心里暗骂不要脸。
　　对面人义正言辞道：“咱们这儿哪里适合这种东西活，哦不，咱们这儿哪有活的？你不是有块儿宝地吗，就帮我养几天。”
　　黑使看着他怀里盛开的花，拒绝的意思不甚明显，白无常就知道有戏。
　　“养多久？”
　　“额，就等到它化形为人就成！”白无常说的轻轻松松。
　　黑使：“......”
　　白无常赶忙上前讨好：“哎呀咱们这风风雨雨几百年还不是弹指一瞬间的事情，你放心，就等他自己长成人就行，到时候自然会有机缘，你不用操心。”说完还死命点点头肯定自己。
　　黑使再看向那盆花，好吧，看在他确实长得不错的份上吧......
　　钟山上长年白雪覆盖，气候寒冷。山顶却有一处温泉四季如春，钟棠自小便生活在这钟山顶上，又安心的在这儿修炼了近九百多年。
　　说起来本该早几百年的时候就化身成人的，但那天碰巧药丛里有两株雪莲同时化形，又不知为何的打了起来。两人化形为人皆为女子，又带着雪莲的圣洁和气度。虽说打了起来，但也是颇为养眼的。但此刻钟棠看的却是心惊胆战，它觉得要死了，这药丛里可都是黑使大人的心血，她们打起来不要紧，万一把哪一株弄死了可怎么办。
　　彼时的钟棠虽没有化为人形，但却是可以言语的。所以那边两位绝色女子打的不可开交，这边钟棠喊得苦口婆心：“两位姐姐不要打了，有什么事好生商量嘛，这遍地同胞万一误伤了哪位可怎么是好啊！”它这一开口不要紧，可惹怒了其中一位女子，只见那女子素手一挥向钟棠的方向袭来。
　　可怜钟棠一株被栽种到土里的花动也动不了，硬生生扛下这一击。顿时觉得自己下半截一疼，低头一看，好家伙，断了......
　　另一名女子见状脸色大变，向对面之人发出一记掌风就提脚向这边奔来。那人闪身一躲正准备抬手还击就被被一抹黑色身影甩飞了出去。
　　黑影并未赏那女子一眼就往钟棠这边飞奔而来，到跟前一看，只见女子一脸愧疚的双手捧着钟棠的“尸身”跪在地上：
　　“大人恕罪”
　　黑衣人看着钟棠，开口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要不，你就死这儿？”
　　“你才风流！你全家都风流！”还没死透的钟棠在心里呐喊。
　　黑衣人虽嘴上不饶人，却还是接过花枝，画了阵法，修补起钟棠来。
　　那女子转身，却已经看不见另一名女子的身影了。
　　黑衣人未曾抬头只开口道：“去追”。
　　“是”说完便飞奔下山。
　　直至夜幕降临，黑衣人方才起身。冲着尚在恢复中的钟棠道：“多管闲事的下场就是没了三百年的道行，你就在这儿再待上三百年吧。”
　　花朵并未发出声音，只是花朵上光华流转，像是无声的反驳。
　　三百年一日一日的过去，期间只有黑使和那名女子偶尔会来看它。后来钟棠才知道那两名女子原是一株枝干上的两朵姐妹花，伤它的是妹妹，名灵秀，自那日后便从未回来过。而姐姐灵毓却也没能追得上，回来后便一直跟着黑使。
　　钟棠倒是不惧这三百年的日复一日，它本就没什么非要奔走的目标，在哪里待着不是待着。
　　这天它同往常一样，站在土里随风摇摆。却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于是向后转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面前的空地上，手中提着长枪，惊奇的看着面前的画面。眼神转过一圈后停在了钟棠的身上，少年向它走来，待到近前蹲下来，放下手中长枪。伸出右手似是想摸一下花瓣，却顿了顿收回了手。
　　“竟还有蓝色的海棠，我从未见过。”说罢便席地而坐在钟棠面前，不住的打量着它。
　　钟棠从未见过黑使和灵毓以外的面孔，此刻也不免有些好奇。这少年一身白衣劲装，但却不是干净的，上面沾染着灰尘泥土，头发高高竖起，虽有些凌乱但丝毫不影响精致的五官，尤其是一双眼睛，晶莹剔透，看向钟棠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温煦的笑。
　　这厢一人一花在互相打量的时候，丝毫未注意到远处摸着下巴的黑使。黑使看了半晌，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少年在山顶上待了一下午，天色渐晚才起身下山，临走时若有所思的向钟棠看了一眼。
　　钟棠慢慢的呼出一口气，可怜它这一下午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那少年就坐在地上盯它盯了一下午也是有毅力。
　　“哟，今儿见着旁人了，我二人是入不了眼了是怎么着。”
　　钟棠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黑使和灵毓站在不远处，黑使一脸戏谑的看着它，灵毓如往常一样站在左后方。
　　“八爷可真闲”钟棠说道。
　　虽然还未化成人形，但黑使却真实的感受到了钟棠的白眼。
　　“八爷我日理万机，有空来看你这个小海棠你就偷着乐吧。”说罢，二人便朝着钟棠走去。到跟前，黑使蹲下来：“从今天开始，直至你化形成功，你灵毓姐就在这里守着。”
　　灵毓从黑使左右方走出来，也蹲下来。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花瓣，美目中含着愧疚：“若不是我，你早就......”
　　“灵毓姐灵毓姐，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也没什么事情做，真的不着急离开的。”钟棠赶忙阻止了灵毓的话，又用枝叶轻轻地包裹住灵毓的手指。
　　灵毓知道他安慰自己也不想让他心里受累，便快速调整好自己。
　　钟棠也放下心来。
　　三人又说了许久的话，黑使才离去。灵毓许久未在这里停留，便随处在四周走动。
　　钟棠心里却在想，不知道那少年还会不会来。
　　第二日，钟棠一直望着那少年离开的方向，但并未有人过来。
　　灵毓问它：“你可是在等昨日那人？”
　　钟棠说道：“钟山长年大雪纷飞，天气寒冷，也不知他是怎么上来的。”
　　“大雪拦不住想要出去的人，自然也拦不住想要进来的人，或许，拦住人的从来都不是寒冷的天气，而是机缘。”
　　钟棠听的似懂非懂，但也并未发问。
　　第三日的傍晚，那少年又来了。钟棠老远就看见了那袭白衣，只不过这一次却是干干净净的，手中也并未见长枪，只有眼睛依旧明亮如星。少年向它走来，一如上次，在它身边席地而坐。
　　许是奔走许久，少年身上还泛着热气。这一次却是向钟棠伸出了手指小心的触碰了一下花瓣。
　　钟棠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待了近千年，也就黑使和灵毓碰过它，灵毓许是因为本体是雪莲的缘故所以总是清冷的，黑使就更不用说了，那人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所以，当少年的手指与花瓣接触时，钟棠只觉得惊奇，这般火热的人也难怪可以上来山顶了，一时之间不由得将枝叶缠绕上少年的手指。
　　那少年一愣，随即笑道：“灵秀宝地，果真不出凡品。”
　　说完便在草地上躺了下来。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天上繁星清晰可见。因为在山顶的缘故，显得唾手可得。少年躺在草地上望着星辰，钟棠的枝叶还缠绕在他的手指上。少年偏头看着耳边的花，花瓣上银光流转，伴着月色显得越发的温柔和典雅。
　　“你......可听得懂我说话？”少年问道。
　　“......”钟棠震惊脸。
　　它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钟棠不知道要不要开口，毕竟一朵花儿开口说话也着实挺吓人的。这人只是试探，也并非笃定，它还是闭嘴的好。
　　少年见并未得到回应，也没有失落，只是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他讲他叫钟叙平，之前来纯属无意之间。未到顶之前，以为与下面无甚差别。上来之后看见此处风光着实感到惊奇。
　　此处花草林立，随处可见珍品。但他就在一片珍品里一眼看见了这株海棠。花朵上却流光婉转，他本想抬手触摸，却见自己衣衫脏污，又手握兵器，所以并未上手。也加上沉迷此处风景，于是在这盯了这花一下午。
　　今日他又来了，特地换了干净的衣服，空手而来，他准备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钟棠听着少年在它身旁喋喋不休，得知他住在距离钟山不远的洪州城里。虽不如京都繁华，但治理的极好，百姓安居乐业。家中父母琴瑟和鸣，还有一个调皮的弟弟。
　　他讲山下的街道如何人声鼎沸，夜晚如何灯火如豆。讲今日和弟弟练功懈怠，父亲严厉惩罚，母亲却如何护他二人。讲哪家的饭菜最好吃，哪家的酒最上头。讲弟弟从小到大的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