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赌三生》隔轩听雨

1、情动（上） 她爱上了一

　　我爱上了一个男子，一个人间的男子。

　　这是件极荒谬的事情。

　　因为首先，我是不懂得爱情的。十多天前，我才算刚刚将身在世上，确切的说，是刚刚化成人形。我出生的时候，是一朵粉嫩欲滴的芙蓉。用百花娘娘的话说，是百花园子里最娇俏，最可人的一朵。

　　她夸奖我的时候，我正倚在她的膝侧，把酒瓶里最后一滴琼仙玉酿滴到嘴里。真是美味，我在心里留恋的咕哝，完全不知道身边的女人在絮叨些什么。她柔软的手指拂过我粉色的长发，我知道那上面还残留着沁人的香气，味道很宜人，因而时常招来一群蜜蜂蝴蝶围着打转。

　　“你又不好好听我说话了？”她夺了我手中的酒瓶，佯怒着看我。

　　我知道她疼我，她舍不得对我发脾气。于是我冲她“嘿嘿”的一笑，笑的有些肆无忌惮。然后我用说的仍不好的语言回道：“是月老爷爷送我喝的，还说我要喜欢，他就再多给我几瓶。”我拿眼去瞟搁在一边的玉色瓶子，心想待会走时一定带上，弄丢了恐怕要被月老反悔。

　　“你可真是少不识愁，整日悠来晃去，快被老仙骨们宠成精了。”百花娘娘自己说着，眼神里面亦是掩不住的爱怜。我心中快活，只鼓着腮帮默默假装听训。心里仍琢磨着去哪里好吃好玩。
　　我的确受宠爱，因为花仙本就是天境里最年轻，最漂亮的仙子。而我，是年轻人里面最年轻的那个。百花园里虽然种满了姹紫嫣红的花儿，但花仙一只，却要酝酿人世千年。所以天宫上下，都爱我像个孩子。蟠桃园里的果子，蜜酿园里的琼汁，仙石园里的美玉，没有一样是我吃不着，拿不到的。我整日在东宫西宫里上蹿下跳，不像个花仙，却似只猴精。

　　“小猴精，你又闯什么祸啦？”丁香姐姐见我，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

　　天宫一日，便是人世一年。所以我虽出生不久，但却有了足够的时间，创下足够多无伤大雅的祸事。不过我最大的能耐，便是装傻充愣，敷衍了事。摔碎了瓶瓶罐罐，误折了花花草草，我只要双目一黯，眉毛一动。再大的火气，也都变成了劝哄。

　　“莫哭莫哭，我不怪小猴便是。”

　　我很得意，因而玩的逍遥，逍遥的肆无忌惮。

　　可是突然有一天，世界蓦地安静。我不再去找月老索要美味的饮汁，也不再去桃园攀折百年的甜果。每个阳君爷爷驱车而来的白日，驱车而走的夜晚，我都一动不动的坐着，向红尘湖水里痴痴的看。

　　看那个被我爱上的男子。

　　他长得与天兵天将们都大不一样，因为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浓黑的直眉，微吊的双目，高挺的鼻子和轮廓分明的薄唇。看多了，我便在身旁的烟尘里比他的轮廓，从眉毛到下巴，从头发到脖颈，一划一划，似是越来越像他们的主人。我不知道他长得是很好看的，直到牡丹姨姨见着了我的大作。她捂鼻嗤笑说：“

　　“原来咱们的小猴儿，喜欢上了人间一个俊俏书生。”

　　俊俏么？我忙又偏回头去，从湖水里向下望他。他正点着一根干瘦的蜡烛，蹙眉读一本书。原来这便是人间的俊俏，我满意的咧嘴，露出两个深深的笑靥：怪不得我一直觉得，那眉毛眼睛都如此顺眼。

　　有一次，他不知怎么的跑上了山去。事情的起因我没看完全，因为实在困极，我趴在湖边睡了一晌。再醒过来，他头发似乎长了一些，鬓角延伸到了一指的宽度。我恼的原地跺脚：这一会儿的出神，他那边都半个月过去。气呼呼的坐下再看，他正端详一只陷了兽夹的白兔。

　　我不喜欢兔子，嫦娥姐姐家的白兔，常常与我抢食。他每次欺负我的时候，都变作一个魁梧的男子，待我要发作，男子又回形成兔子，一瞬便跑没了影。我吃哑巴亏吃了十次八次，最后只能束手无策的任人戏弄。

　　可他却好像对兔子颇有感情，俯下身去瞧那只半死不活的畜生。我看到他小心翼翼的去拨弄那只兽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机关解开，顺道在自个手上划出了一道血痕。我从未见他流过鲜血，当下惊得“哇哇”大叫。可他自己却镇定的不行，从箱里拿出一只小瓶和些花花白白的绢布。一抖手，瓶里倒出些粉末来，粘在那兔子受伤的腿上，又拿绢布在伤口处打了个结。

　　然后那傻瓜露出一抹笑容，对兔子喃喃说了些什么。自己手上的伤倒像不存在似的，血很快就凝成了红痂，看的我触目惊心。

　　那兔子也是千恩万谢，可是它吱吱喳喳的声音在人类听来仿若空气，在我听来更是惹火。

　　“傻子，大傻子，倒好象兔子比自个重要似的。”后来，我躺在百花娘娘膝上说起这段见闻。她只是拍着我的肩膀轻笑：

　　“我以为他只是个书生，原来却是个医郎。”

　　“医郎是什么东西？会做什么不寻常的事吗？”我抬起脑袋，一脸疑惑的问她。

　　她笑的更开，揉揉我的脸颊：“医郎便是医郎，就是在凡间治病救人的。”

　　我若有所思，终于知道他是个不得了的人。仙界是无所谓老病，更无所谓死亡的。做仙人是一劳永逸，无忧无虑的闲差。然而人间却是不然。牡丹姐姐曾说，做人啊，最痛苦的事便是得病，最恐惧的事便是死亡。那么他有办法帮人治病，又有办法叫人不死，能耐简直与我们神仙没有两样。

　　我更加爱他。

　　“你爱她？”白芷姐姐闻言笑的肩头乱颤。那倾国倾城的样子，在我心中顿时削减到一半。

　　“姐姐再笑，我就不来找你说话了。”我把头一偏，嘴唇撅的老高。

　　“好，好，姐姐不笑。”她屏住笑容，忍得脸上泛出潮红：“可是小丫头，你可明白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我当然知道，因为百花娘娘和牡丹姨姨都曾告诉过我。

　　百花娘娘说：“你看天帝、王母，他们相敬如宾，携手万年。无论天上地下如何变化，沧海桑田如何颠倒，都不曾离弃过对方。这便是人间大爱，大爱无疆。”

　　我若有所思，又跑去问牡丹。她在微风中抚抚金色的鬓发，笑容亲和：“我倒觉得，爱情便如同三公主与牛郎一般。即使不能执手相随，朝夕相伴，心中的所牵所想，却一时一刻也不曾动摇。”

　　我更加疑惑，又跑回红尘湖去看心上的人儿，心中颇为不爽。他在地下，我在天宫，任是海灌上陆，陆变成海，我们也不可能心手相随。而且，他连世上有我这么个花仙，都浑然不觉。纵使我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他，他心中也不会有半点我的地方。

　　越想越懊恼，最后竟都变成了对他的嗔怨。那瘦削挺拔的身影，蓦地就变成了我心上的一根硬刺，很碍眼，很闹心。

　　我便干脆不去看他，跑回凌霄宝殿去参加群仙大会。群仙大会百年一次，算是众神仙吃喝玩乐的一次宴飨。本来我是下定了决心不去掺和，专心对着红尘湖傻看。但既然现在情郎变成了鱼骨，我又何苦错过这狼吞虎咽的机会。

　　气喘吁吁的跑到地方，宴席才将将开始。我是第一回参加，规矩自然一点不懂。寻了半天，不仅没瞧着百花娘娘的影子，就连一位花仙姐姐都没有看着。不是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么，于是我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就径自从最近的一处殿门闯了进去。

　　这下可好，我脚下还没站定，就感到一双双惊异的眸子投到脸上。众神仙三五一桌坐在阶下，全都对我的出场诧异不已。尤其是百花娘娘那一双凤眼，在人群里显得格外亲切。她一口酒没咽下肚，直接呛在了嗓子眼里，“咳咳”几下红了双颊。

　　从没见她失态，我觉得分外新鲜，不禁“呵呵”轻笑几声。

　　这一笑不得了，近旁一桌披盔带甲的一位天将站起身来，眉头紧皱呵斥我道：“这是哪来的小仙，怎么一点教养没有。”

　　我哪里受过这样实打实的训斥，笑容一下子便僵在脸上。这才发现同我一处的还有一桌。

　　便是天帝与王母。

　　我虽然从未真正见过天帝伉俪，但从那威严与衣着便已猜出□□。一时间心中慌乱，脚下竟绊了一跤，“扑通”滚下阶去。

　　疼，我心中暗喊，却又不敢作声。强忍着痛意爬起身来，低头忐忑的跪着，不敢看面前两人的表情。

　　席间一时沉默，觥筹交错之声暂停。半晌过后，王母的声音自头顶悠悠响起，沉缓而娴静：“抬起头来，让本宫仔细看看。”

　　我心中狐疑，但又不得不从，只能不情愿的把头仰起。眼神却不敢直视，仍是向下翻着，感觉很是别扭

　　想是我那调皮的样子实在可笑，“扑哧”一声，王母居然笑出声来。我有些讶异的把目光投向她，金钿花摇，她倒真是个极美丽极端庄的女人。

　　“怎么？看把你吓的，难道天帝和本宫就那么可怕？”她敛了笑容，面上的神色仍然和缓。我心下顿时明白，原来他们并未生气，只是看我出丑取笑。长舒一口气，顽皮的性子又找了回来。

　　“不是害怕，只是小仙终于得见天帝、王母，一时激动，所以……”我说的顺溜，不假思索中，几句好话便脱口而出。王母又轻笑了一下，开口道：

　　“早听说你是宫里的小猴儿，如今一看，果然伶牙俐齿。才生了几日的功夫，就知道拍马奉承，往后谁还罩得住你？”她说的轻松，话中似有怒意，但实则只是打趣。我于是也不担心，抬脸不住“呵呵”直笑。

　　“芙蓉仙妹，不知不觉，你都成了宫里的名人了。”一旁侍立酒食的香堇姐姐跟着打趣。我看她一眼，习惯性的吐了吐舌。

　　一直沉默的天帝终于开口，声如洪钟，把我吓了一跳。忙又收敛表情跪正。

　　“你虽年幼，但毕竟是惊了酒席。说吧，本王应当如何罚你？”

　　罚？一听到这个字眼，我心上又是一紧，原本平缓了的情绪揪做一团。难道要吃板子不成？

　　吃板子这个词，是我从人间学来。那挨了板子的人，就算是壮汉，命也要丢掉半条。虽说我是花仙……但终究没有三头六臂，若是受了这么可怖的刑罚，那……

　　胡思乱想间，额头已渗出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