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所云》晚夏书

19、姐妹 陌路天涯。

　　{从小亲密无间，长大后分道扬镳，不再密不可分，若有若无。}

　　“姐，你瘦了哎。”
　　“哪有，我还胖了几斤。”

　　这是现在我和我姐见面后常有的对话，之后便没什么言语交流，彼此之间只剩听大人闲聊的沉默，偶有兴趣交谈，也在几句之后不了了之。

　　像极了客套寒暄以后尴尬的陌生人。

　　安静闲暇，我总会想起以前。

　　其实我们小时候的关系很好，打闹玩笑是我俩之间的常态，上学放假回家都会在手机上互相问候，成绩考好考差，有什么好看的书也会分享，互相推荐，彼此探讨关于男生的秘密，节假日在表姐家小住几天，一起出门去田间玩耍，一起像个小泥猴一样回来被家里人数落。

　　虽然相隔两地，往来不如近邻，但见面时相处，可以亲密无间。

　　没有隔阂。

　　我一直都把她当我亲姐。

　　直到，我得了抑郁症。

　　休学以后，叔姨侄婶皆知我得病的事，回老家吃饭，家里如往常一样只能依靠谈论后辈活跃气氛。

　　“不上学以后要干嘛？”

　　“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上！”

　　……

　　大人的讨论总不允许小孩插足，我和家里的姊妹侄弟一起待在爷奶的房间里，从来如此。

　　吃完饭，表姐像以前一样邀请我去她家小住，我同意了。

　　其实并不想去，我那时只想一个人待着，要不是怕老爸发火，连回老家吃饭都不想来，可我向来无法拒绝什么人和事，也没有什么任性的资本。

　　姐姐家是农村自建的二层小房子，窄小矮挤，她的房间已经不像小时候可以毫无顾忌容纳我和她两个人，房间里的大书柜依旧塞满很多书，我俩讨论了一会儿小说就准备洗洗睡了。

　　她很照顾我，可是，像照顾客人一样。

　　好生分。

　　我开始意识到她只是我的表姐，我开始相信远亲不如近邻，我开始意识到小时候奶奶说不是一家人的涵义。

　　突然就觉得世上的一切都让人无比心烦，与我一切相关的人都是虚情假意，不如不来往，断了干净，也可以少些牵挂。

　　再看到狭窄昏暗的厕所后，处在烦躁边缘的我，一点不顺心都足以被点炸，我很无礼的要求，“我想回家。”

　　表姐担忧的问我，“怎么了，现在天很晚了，回去路上不安全啊。”

　　我低下头，不去看她的眼睛，说，“没有，就是突然想回家了。”

　　她没再说话，叫来了叔姨给我爸妈打电话，把我接回了家。

　　那晚我躺在家里反复的想，她应该不会觉得我是嫌弃她家才走的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不自在，像什么易碎品一样被小小翼翼的对待，不如自己一个人待的舒服。

　　那天之后，她依旧如往常一样，甚至还会经常在大学闲暇主动打视频和我聊天分享日常，比之前还要关心我，我就没再想这件事了。

　　后来我上了技校，她很为我可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自己选的路，哭着也要走完。”

　　自此，我俩的轨道彻底错开，我也逐渐与现实脱轨，沉溺于虚拟，麻痹自我感知。

　　表姐读研以后我俩往来逐渐变少，最长一次甚至一年多都没见过面，没聊过天，明明骑电瓶车只要二十几分钟的路程，在我俩之间像是相隔了一个地球那么遥远。

　　之后技校毕业，我在家一个人闷了好几个月，几乎和人无交流，一天一顿，我爸妈看不下去，回老家吃饭的时候硬要把我带去。

　　我就问，“姐去不去？”

　　“她在啊。”

　　“……”

　　我去了。

　　一见面我俩在众多亲戚面前亲热的拥抱彼此，如往常一样亲切，如往常一样插科打诨，像有多思念彼此一样，但我心里其实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虚假尴尬，大概因为我还是无法接受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互诉衷肠给别人看的环节。

　　和真实现实脱轨太久，导致我的语言功能退化，总是很累，只想安静待着。

　　我那时想通很多事，包括自己永远斩不断的血缘亲理，面对家里人时，内心平和了许多。但表姐不再似之前那般热情，大概她也终于意识到我俩不再像小时候一般合拍。

　　我们一起安静待着玩手机。

　　突然，表姐起了话头，“感觉你瘦了好多，在家不吃饭吗？”

　　我支支吾吾的答，“吃的不多而已，瘦了不也挺好，不会被他们说了。”

　　"管叔他们说啥？我带你去吃饭。"

　　“晚饭不吃了？”

　　“不好吃，咱自己开小灶。”

　　姐把我一把捞起，跟一堆姑姑婶婶叔叔打过招呼就拉我出了门。

　　我们俩骑小电驴去了附近的大商场，吃了一家味道很好的螺蛳粉店，吃完以后东瞅瞅西逛逛，直到天黑家里人打电话才把我们叫回家。

　　回家路上我和她聊我最近的事，不知不觉说出了自己好像喜欢同性的结论。

　　她惊疑不定，觉得是我心理不成熟，都是被网上那些影响了，耳边的风呼呼的刮，我凑上前下巴搭在她肩膀上，环上她的腰，感受她的温度。

　　默默听她的分析，不再说话。

　　我那时刚成年，但谁叫我比表姐小呢。

　　可能我确实不懂吧。

　　但能确定的是我现在对男生没有一点兴趣。

　　那天之后，我俩几乎断联。

　　因此，收到表姐消息的时候颇为惊讶。

　　表姐：妹，我谈恋爱了！

　　我愣住，看着那一行字，缓缓打出一句祝福，还没发出来，下一条消息紧接而至。

　　表姐：怎么办怎么办，感觉谈恋爱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啊，什么激动什么兴奋都没有，那男生还总是想对我动手动脚的，亲的一点都不老实，还伸舌头，感觉就是在互相吃口水。{尴尬.jpj}

　　我失笑，聊了几句才知道男生是同在学生会的同学，主动追她，表姐也挺想在大学谈个恋爱就同意了。

　　真是十分的草率。

　　我：那你这没感觉也正常吧，没看上眼，但追你就同意了。而且听你说得还特别不老实这个男生。

　　表姐：其实他长得还挺老实的。

　　表姐：图片.jpj

　　图片上是一个穿着黑衬衫，水洗牛仔裤，黑色短发，长相普通，五官周正的男生，像那种放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正站在表姐宿舍楼底下那颗大树前，笑着对镜头比剪刀手。

　　“……”

　　我：嗯，老实。

　　表姐：嘿嘿。

　　我：可带回家看看？

　　表姐：瞎说啥，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带回家见，太快了吧。

　　我面无表情的打字：行。祝99。

　　表姐：托老妹的福{抬手.jpj}

　　我一直不太喜欢这种快速草率的恋爱，在我看来他们甚至都没有深入了解彼此的内心，仅看外表或感觉就在一起，实在太草率，甚至还亲。

　　想想我姐亲吻的画面，心里就郁气横生。

　　恍然惊觉，我姐已经到了会被大人催婚的年龄，一直对长大没什么实感的我，在此刻才真正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所有人都在变。

　　只有我还停留在原地，甚至往后退步。

　　我开始出去找兼职，找到一家超市收银员，干了一个月，我表姐发消息说她分手了。

　　表姐：分了，谈得好麻烦，还需要我空出时间去满足他，不谈了。

　　心下果然，回复一句，我知道了。

　　再之后，我俩见面时就总会隔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膜，主动挑起话题的人变成了我，而表姐变成了默默听的人。

　　我们不再亲密无间，只剩寒暄客套，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完全没往对方心里走。

　　如果是小时候的我，一定会毫不留情的戳穿这层膜，大声说我实在受不了我们之间的氛围！或者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不和我说话？

　　但我现在已经学会了边界感，学会了人与人之间需要有分寸的相处，学会了不能乱打扰别人，不能要求别人按照自己的心意，要学会自己一个人长大。

　　我慢慢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不再计较谁为什么不留在我身边，那太天真。

　　我无所谓了。

　　我无所谓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淡，我无所谓曾经的亲密无间，我无所谓以后的生活里没有姐姐。

　　我纵容这层膜将我裹紧，直到与世界分隔。

　　姐妹。

　　姐，妹。

　　姐，没。

　　姐姐，我们终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