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所云》晚夏书

17、忧思 家可以遮挡

　　3岁的黎岁瞳该去上幼儿园了。

　　黎孝年看着儿子一头靓顺的及腰长发陷入了沉思。

　　等到了晚上母子例行的养护头发环节，两人坐在梳妆台前，黎孝年把黎岁瞳的头发吹干，往手里倒了点精油，手劲轻柔的在长发上抹开，温声说：“儿子，要不咱们把头发剪短点吧。”

　　小岁瞳双手抱着公主玩偶乖乖坐在她怀里，声音糯糯的答，“不要，我还想长点，要和长发公主的一样长！”

　　黎岁瞳前几天跟幼儿园里的小女生在一起玩，那女孩说他长得像自己在电视上看到的长发公主，特别漂亮，还说喜欢他，他面上礼貌的说完谢谢，回家见到黎孝年就疯嚷着自己要当长发公主。

　　她掰过儿子的脑袋，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面色故作担忧，“长发公主那么长啊，那岂不是要把我们的房间都填满，妈妈以后是不是要睡在岁瞳的头发上了？”

　　小岁瞳被捏着脸，听完以后认真思考起来，“那还是不要那么长了吧，头发压到会痛。”

　　说完以后一张小脸都皱巴巴的，像是已经开始痛了，黎孝年被儿子逗笑，不再做弄他，拿气垫梳给他把头发梳顺。

　　“儿子，过几天就要上幼儿园喽。”

　　小岁瞳点了点小脑袋，打了个哈欠。

　　对上幼儿园这事黎岁瞳习以为常，妈妈是幼儿园园长，他几乎就是在幼儿园长大的。

　　他有点困了，妈妈的动作很轻，梳子经过后背，像妈妈晚上轻拍安抚的手，将他引入睡梦中。

　　黎岁瞳刚出生的时候，黎孝年的丈夫陈镜元在赶来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黎孝年强拖着刚生产完的身体，抱着孩子，完成了葬礼，回来以后身体就垮了，养了一年多才见好转。

　　小岁瞳也一岁多了，玉雪可爱，头发从出生开始就没剪过，长的到肩膀了都，他小姑子陈宁来帮忙的时候提了好几次岁瞳的头发该剪了，像个女孩一样，黎孝年都没理。

　　她那时思念丈夫，想起怀孕时，丈夫摸着自己的孕肚听胎心，黎孝年就跟他讨论喜欢男孩女孩，丈夫开心的说喜欢女孩，侃侃而谈女孩多好多好，随后怕是担心被老婆谴责，又补了句，男孩也行。

　　也不说怎么行，黎孝年笑着说他偏心，陈镜元也坦诚的承认了。

　　思念那时的甜蜜，看着往自己身上爬的小岁瞳，她有点自私的想，像女孩也没什么不好，镜元哪天要是回来看看，说不定以为自己生了个女孩，也能开心些，等过几年再说。

　　就这样养了两年多到现在。

　　中间黎孝年也提了几次剪头发都被黎岁瞳拒绝了，黎孝年也没坚持，觉得还小没事。

　　直到昨天，圆里打扫的员工讲闲话被她偶然听到，说自己那长头发的儿子怕是有心理问题，爱扮女孩。

　　黎孝年开始反思，她确实不在意儿子的长发，看久也会习惯，她也并不担心儿子会出现心理问题，这几年除了头发，她都是当个男孩在养他，黎孝年也确认过儿子对自己生理性别的认知，黎岁瞳只是单纯喜欢长头发，觉得好看。

　　但别人呢？

　　别人只会觉得这男孩奇怪，不合群，等上了学，再大点，无知的偏见和恶意可能会淹没他，伤害他。

　　岁瞳能承受的了吗？

　　黎孝年越想越多，又觉得歉疚，如果不是自己的私心，岁瞳本不用承担这些恶意。

　　那时给儿子取名岁瞳，就是希望他可以健康顺遂的长大，现在人生的第一道坎却是黎孝年给予的。

　　黎孝年从来自信从容，19岁被人举荐成为镇里幼儿园的园长，因为年龄小阅历低被针对排挤，她没害怕；26岁决定辞去安稳的工作，带着丈夫离开家重头再来，她没害怕；30岁当上市区幼儿园的园长，32岁生孩子，她没害怕；丈夫逝世她也没撑不过去，但现在35岁的她，却是很悲观的在担忧儿子的以后。

　　归根结底，黎孝年还是害怕自己一个人不能给儿子幸福。

　　“儿子，为什么喜欢长头发呢？”

　　“因为妈妈是长发，妈妈的长发很漂亮，和妈妈一起是长发，很开心。”

　　黎孝年梳着头发的手顿住，她之前并没有问过黎岁瞳为什么喜欢长发，只以为是习惯了，今天也是想要剪掉他的头发才问了问，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她把梳子放下，将怀里的儿子翻个面，面朝着她，圈住，认真的说：“可妈妈是女生留长发不会让别人觉得奇怪，岁瞳你是男孩子，这里的男孩子都是短头发，只有你一个人是长头发的话，妈妈怕你被别人欺负。”

　　黎岁瞳疑惑的歪了歪脑袋，靠在妈妈的手臂上，眨巴着眼，问：“为什么要欺负我？我没有做错事啊。”

　　“因为大家没有见过长头发的男生，会觉得奇怪，会说你的坏话。”

　　黎岁瞳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在认真回答妈妈的问题，“妈妈不说我的坏话就可以了，没事，说了我也会原谅妈妈。”

　　这不在乎的态度，仿佛只是妈妈在无理取闹。

　　黎孝年看着儿子睁一只闭一只眼的小模样，简直哭笑不得，叹了口气，抽出要掉不掉的玩偶放在床头，将打瞌睡的儿子团吧团吧塞进了被子里，关上小夜灯，决定明天等他清醒点再说。

　　第二天下午，黎孝年收拾完晚饭后的餐桌，又找到了正在看电视的黎岁瞳。

　　“儿子，妈妈和你说点话。”

　　黎岁瞳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上了电视，黎孝年摸了摸他的头，把儿子抱进了怀里。

　　“岁瞳，既然你喜欢长头发，那妈妈就不剪了，现在妈妈要告诉你长头发可能会给你带来什么不好的事。”

　　黎岁瞳认真的点了点头，正襟危坐。

　　“第一，长头发会让人认为你是女孩，不懂事的孩子知道你是男孩后会取笑你。”

　　小岁瞳慢慢转了一圈自己的大眼珠子，举起了自己的小拳头，声音大了点，奶凶奶凶的说，“那我就把他们都打趴下，这样他们就不会笑了，妈妈妈妈，你之前说给我报一个武术班，我们现在就去学吧。”

　　黎孝年笑着把跳下去要去拿鞋的儿子逮住，拽回沙发上坐着，说，“给我回来，现在天都黑了，去学老师怎么做饭吗，妈妈话还没说完呢。”

　　“哦，老师还没吃饭吗。”小岁瞳摆正了身体，乖乖的问。

　　“啧，别打岔，妈妈让你学武术可不是让你跟人打架的，是让你保护自己的。”黎孝年抬手给了儿子一个暴栗。

　　黎岁瞳捂着脑袋，疼的泪水汪汪的，说，“哦，我知道了。”

　　黎孝年继续说，“第二，长头发会让你在男生里不合群，可能小朋友都不跟你玩了。”

　　黎岁瞳把眼泪擦干，无所谓的说，“那我找女生玩，我找妈妈玩。”

　　一脸天真无畏的样子让黎孝年有些无奈，到底还是没维持住严厉的姿态，把儿子重新抱进怀里。

　　母子二人安静的抱了会儿，时间静静流淌，像是感觉到了妈妈的担忧与不安，黎岁瞳抬起头，像妈妈捏着他脸颊那样，小手捏着黎孝年的脸，眼神坚定的说，“妈妈，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长大了我还可以保护你，你不要担心了。”

　　黎岁瞳的眼睛像陈镜元，一样的干净澄澈，不带一丝杂质，那双眼睛容易让人对他们说得话深信不疑，黎孝年望着黎岁瞳的眉眼，想起了和丈夫刚在一起时，男人也说着要一直保护自己的话。

　　可年少相伴至今十几载，最后也是生死相隔。

　　她温柔的抚摸着儿子的头，眼底带着淡淡的忧伤，说，“好，儿子最棒。”

　　黎岁瞳笑起来，小手又转去搂住妈妈的脖子，身子乱晃一刻都歇不下来，开心的问，“妈妈，那你喜欢我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岁瞳什么样妈妈都喜欢。”黎孝年抬手稳住他，笑着回答。

　　听完这话，黎岁瞳直接从妈妈怀里蹦出来，在沙发上跳来跳去，用皮筋扎好的头发也变得散乱，“有妈妈喜欢我就够啦！”

　　黎孝年跟儿子聊了半天，感觉跟没聊一样，但心里的愁思被冲散许多，心态也乐观了点。

　　算了，自家儿子的心里承受能力应该不会太差，以后有什么事都有她给兜着呢，差不了。

　　长发多好看啊。

　　武术班的事还是要提上日程了，明天就去。

　　心里放松许多，黎孝年抱着要拆家的儿子洗漱睡觉。

　　一切弄好，躺床上的时候，黎孝年才想起来打趣儿子，“儿子，你以后要是遇见喜欢的人，他不喜欢你长头发怎么办？”

　　黎岁瞳闭着眼，发丝柔顺的贴在脸侧，轻飘飘的说，“我才不会喜欢不喜欢我头发的人。”

　　笨蛋才会不喜欢我的头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