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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同舟共济 ...

  •   闻言,安宁站起身来:“愿为公主分忧。”

      刘令月抬了抬手:“倒不用这么着急。”

      整顿官场固然势在必行,但不必急于一时片刻。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她的粮食弄回来。

      她问王乌:“眼下商船停泊的那片水域,是你的地盘,还是孟玉章的地盘?”

      王乌说:“是老孟的。但老孟说了,他也看不惯这帮狗官鱼肉乡里,公主若要出手整治他们,大可尽管动手,他不会让小鬼阻挠。事成之后,要是公主赏脸,把这劫富济贫的功劳赏给他,他愿北向叩首,谢公主大恩大德。”

      刘令月明白了,虽然孟玉章不会主动出手,但不介意被动背锅。

      她说:“替本宫谢谢他。”

      既然他不介意,那她就要来一场大的了。

      运粮的商船共有十二艘,停泊在一处背风的港湾里。

      夜深人静,已近子时。

      船舱里的灯火都熄灭了,只有两三个巡夜的水手提着防风灯笼,无精打采地在夹板上巡逻。

      各处都检查一遍,没发现哪里有漏水失火的迹象。他们一起凑在船舷边,把灯笼放在夹板上,各自从怀里取出偷藏的酒壶,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消磨长夜。

      其中一个人说:“咱们船上的份额卖得差不多了,那几个财主什么时候派船来把东西运走?装在船上怪沉的。”

      同伴拿胳膊肘撞了撞他,嬉笑道:“沉又怎样?不用你去扛。”

      “我这不是想着,早让他们运走早完事嘛。”他反驳:“他们把东西都运走了,咱们好启航回州府,我娘还等我带钱回家呢。”

      “我可不急着回去。”同伴神神秘秘地说:“昨天他们把该给的钱都运上船了,我看见了,就锁在船头那个小舱室里,钥匙在老李腰上别着。等找个机会,咱们把钥匙偷来,拿点钱走。”

      他吓了一跳:“偷……的钱?不怕掉脑袋吗?”

      同伴白了他一眼:“别大惊小怪的。你呀就是见的少,多跑几趟,也就知道了,大家都拿。而且这钱本来就不干净,难道他们还敢大张旗鼓地追赃吗?少个一二十两,根本不敢声张。咱们跟着跑一趟担了多大的风险?多少拿一点,也算是补偿了。”

      “还能这样?”

      他大为惊奇。

      同伴理所当然地点头:“人为财死嘛。今晚不行了,等明天吧,明天我偷了钥匙,咱俩去拿钱。”

      抻了个懒腰,像是想到了什么,同伴捂着嘴笑了出来:“你可别说,也是咱俩运气好,分到了这艘船上。你是不知道,隔壁那两艘船,原本财主都把钱送上船了,偏偏上头发话,要把那两船粮食原封不动地送去崇恩县。白花花的银子啊!全都不要了,明天一早就要给人送回去。到手的鸭子飞了,你说他们难受不难受。”

      他想了想,感同身受地说:“难受。”

      本来能趁机捞个一二十两的油水,结果一转眼什么都没了,这事儿落在他身上,他能懊悔得跳江。

      当然,他水性不错,跳了江也能爬上岸,这就另说了。

      “不过,”他觉得有些奇怪:“那些财主倒是心大。货还没到手,先把银子送上来了。不怕我们一货两卖?或者直接扬帆回州府?”

      他可是看见了,运上船的银子成箱成笼,绝不是几十上百两那么简单。

      这种大宗买卖,州府里都不多见。

      他年少时随父亲去过一次洛阳,亲眼见过从雍州来的商人交易皮毛。那也是大宗交易,一车又一车堆成小山的羊皮换回堆成小山的银子。买卖双方都死死盯着对方,好像是前世的杀父仇人,生怕对方卷钱卷货跑了。直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气氛才算稍稍缓和下来。

      连洛阳人都免不了为了金银失去风度体面,怎么崇恩县的财主反倒如此豁达。

      “哎,”同伴摆手笑道:“这就是你不懂了。咱们背后是谁啊?”

      他双手抬高,在头上比划:“是头上戴官帽的大人!大人自有身份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难道那些草民还担心大人们卷他们钱跑路不成?没看那两艘船的货款也原路退回了嘛。”

      “而且啊,咱们做的是细水长流的生意。你失一次约,名声就臭了,就算你是大官,下次也没人再敢跟你做生意了。”

      “最要紧的是,天下富户虽多,大人们带携你发财的机会却少。咱们看不见,但那些富户都强迫头地要把钱送来,晚一秒就被人占了先。他们可不就乐意提前把银子送上来了吗?”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多谢老哥哥指教。来,喝酒喝酒。”

      两人美美一碰杯,他一饮而尽,感慨道:“咱们跑这一趟用不了几天,工钱却多,还有偏门发财。这等美差要是月月都有该多好?”

      同伴笑着拍了下他胸膛:“月月都有?美得你!一两年有一次就不错了!”

      他美滋滋地说:“一两年有一次也不错。我妹妹嫁在临县裴家村,去年有了个女娃,今年肚子又大了。等我弄点银子,给我外甥女打个长命锁,再给我妹妹打对镯子。”

      同伴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明天拿了银子,咱们两个平分。我告诉你啊,他们的银子成色都极好,打成镯子那叫一个好看,你嫂子就有好几个……”

      欢声笑语伴随着酒气传到寂静而又漆黑的水面,渐远渐无声。

      岸边某棵巨木茂密的树冠里,安宁坐在树梢上,对一旁紧紧抱着树干的王乌说:“你要是再抖,我就把你扔进水里。”

      王乌心说,姑奶奶,求您把我扔下去吧。

      出发前听那个姓沈的大夫说,人要是一直担惊受怕容易吓死。再跟您这么待在一块儿,我当真命不久矣了。

      心里这么想,但他嘴上还是说:“是、是。小的不抖了。”

      他抱紧树干,深呼吸,平复心绪。过了一会儿,果然抖得轻了。

      见他平静得差不多,安宁于是开始说正事:“现在刚到子时,你我兵分两路,先将守夜的人结果了,再给睡梦中的人一人一刀。你再带人上船搬东西,还来得及在天亮前把东西都搬空。这样等明天来人查看,也是人去楼空,一无所获。”

      “此举的确简单方便,”王乌迟疑地说:“但叫公主知道,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直觉告诉他,那位三公主听说他们把人都杀了,估计不会特别高兴。

      “我也有此顾虑。”

      安宁说:“所以才问你。”

      否则她早一人杀上去了。

      王乌的武力在她面前不值一提,她并不是特别需要他跟自己“兵分两路”。

      “水路上的买卖,你比我懂得多。”

      她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不杀那么多人的情况下把东西搬走?”

      “有是有的。”

      王乌说:“我们上船后,把水手捆了,扔到岸上。今夜风好,直接扬帆把船开走就是。老孟在二十里开外有个私港,芦苇荡遮掩着,外人什么都看不见。把船开到那里再卸货,方便得很。”

      风好?

      安宁伸出手去,感受着身边拂过的风。

      她只觉得今晚有风,至于风好不好,适不适合开船,她真的不知道。

      自从第一次试图抢劫船舶却被王乌的手下凿沉了船后,她就再没做过水面上的买卖。划船掌舵的知识,老头没教,她真的不会。

      她欣慰地拍了拍王乌的肩膀:“看来这次带你来还真带对了。”

      有专业的水匪从旁协助,抢劫的效率更高了。

      王乌又哆嗦了一下。

      时间紧迫,说干就干。

      她和王乌各拎着一团灾民们前段时间搓的麻绳,从船舷处悄悄上了船,打昏守夜人,又去船舱里把睡梦中的水手绑了。

      船靠港时,大部分水手都上岸了,只有寥寥几人留守,绑成一堆也没几个人。

      水手们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被绑,自然知道是遇到劫匪了,纷纷破口大骂:“好狗胆!你们知道这是谁的船?知道我们是谁?”

      有的还怀了鱼死网破的气势,手脚被捆,也要挣扎着冲撞劫匪。

      王乌被撞得退后半步,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心想打不过姓安的我还打不过你吗?将麻绳浸了水,握在手里折了两折,抡起来对着那水手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你又是什么狗东西,敢冲撞你爷爷我?告诉你,爷爷我是孟玉章——”

      话说到一半,想起老孟年岁比自己小,个头比自己高,脸长得比自己嫩,又读过两年书,身上很有一些酸腐文人的气质,自己冒认是他,被识破的概率极大,于是改口:“爷爷我是孟玉章他二舅舅!这长江水道上,爷爷我说了算!”

      语毕,又狠狠地抽了十几下,抽得人鬼哭狼嚎。

      安宁拿块黑布把脸蒙得严严实实,见他打得兴起,出言阻止道:“行了,二舅舅,抽他们作甚?赶紧过来搭把手。”

      他们此行还带了几十个自己手下的小鬼,一开始藏在船底和岸边草丛,见他们控制了船,都一溜烟地顺着船舷上来,有的帮着押人上岸,有的接管了船舵。

      那小鬼里有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对王乌行了个礼:“爷……二舅爷爷,现在起航吗?”

      王乌抬手感知风向,又抬头看向天空上高悬的银月,点了点头:“走吧,是时候了。”

      振臂一挥:“扬帆!走!”

      第二天一早,刘令月就接到了消息,说是停泊在崇恩县外的那几艘商船夜间遭遇了抢劫,连船带货都失踪了,只有留在船上的水手们逃过一劫,被人捆成粽子丢到了岸边。

      天一亮,水手们就跑来窑厂找宋万里报案——如今的临时县衙就设在此处。

      刘令月就在隔壁,听着水手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那劫匪多嚣张多猖狂,把他们抽成了猪头,心里不禁有些想笑。

      她对身边的安宁说:“王乌是借机撒气么?怎么下手如此之重。”

      安宁正在一旁给她的弓弦上蜡,闻言好奇地问:“公主怎么不觉得是我打的?”

      刘令月:……

      她有些好笑。

      你打的,那人家水手的脑袋还能不能完好地留在脑袋上都是个未知数。

      她微笑着说:“因为我看你出手向来目标明确,又快又准,不像是爱打人撒气的。”

      喜欢无故殴打弱者的人,都是在别处受了气,又不敢把气撒在给他气受的人身上,所以才调转枪口,抽刀向更弱者。

      安宁目前的生活比较平和,除了欠/操练的禁军外基本没人给她气受,刘令月想不出她撒气的理由。

      听了夸奖,安宁有些高兴,抿唇笑了笑,又低头去擦她的弓弦。

      刘令月有一点猜得没错,除了禁军外她不从别处受气。但禁军目前的训练进度远不及她的预期,让她非常火大,饭都少吃了两碗。所以她才把弓拿了出来,重新上蜡,准备待会儿去山里射点什么东西解解压。

      之前帮老头教宁瑛时,宁瑛冥顽不灵,她也是这么解压的,养成习惯了。

      隔壁的哭喊之声很快就停了,不多时,宋万里忧心忡忡地走了进来,行礼后说:“公主,有些不好。”

      刘令月放下文书,装模作样地问:“怎么了?”

      宋万里说:“方才有人报案,州府粮商运来本县的粮食,在县境附近被人劫了。”

      刘令月大惊失色:“什么?怎会如此!竟有贼人如此猖狂!”

      安宁也附和道:“是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是谁做下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刘令月看了看她手里不停上蜡的动作,心想你要是能把手里那玩意放下还更有说服力。

      不过宋万里一时情急,没注意安宁手里拿着什么。

      他以拳击掌:“要是那些商船没被劫,咱们还可以花钱买下那些粮食。如今被劫了,什么都不剩了。听报案的水手说,为首的两个贼人身手极好,两人就制服了他们所有人。手下还有几十号水性极佳的喽啰,上船后立刻把船开走了。”

      “县内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伙贼人,咱们之前竟然不知道。”

      刘令月问:“那些水手没有说对方是谁么?”

      她听安宁说,王乌可是在水手面前直接把“孟玉章”三个字暴露了出来。

      虽然孟玉章说不介意背锅,但刘令月觉得这口锅扣得也太明目张胆了。

      该说不愧是竞争对手吗,虽然面上一团和气,但互坑时真是下手毫不留情……难怪孟玉章不肯跟王乌来崇恩县,刘令月怀疑孟玉章前脚跟来,王乌就能后脚把他按水盆里淹死,对外声称失足落水,然后美滋滋接管孟玉章的地盘。

      同行是冤家啊!

      宋万里摇头:“那些水手说,当时天黑,对方还蒙着面,又没说几个字,他们不知对方的身份。”

      刘令月和安宁对视了一眼。

      她的听力不如安宁的好,即使只隔了一道木板,也听不清隔壁到底说了什么。

      能听见水手说被抽了鞭子,还是多亏对方大声哭嚎的缘故。

      安宁微微点了点头。

      刘令月收回了视线。

      看来那些水手的确没把孟玉章的事情告诉宋万里……

      想了想,她也明白了缘由。

      不说孟玉章,宋万里还能把这当成普通抢劫案来办,兴许就能抓到人了。

      说了孟玉章,要是胆小些的县令,怕得罪船王,也许直接就不办了。

      “公主,”宋万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说:“这次的劫匪,会不会和上次盗金案的劫匪是同一伙人?”

      虽然这两场劫案的手法和目标都不尽相同,但他总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冥冥之中,这两起案件一定有某种联系。

      刘令月闻言,抽了抽嘴角。

      你算是说对了。

      虽然从犯构成不同,但主谋的确是同一人没错,而且这人还在你面前坐着呢。

      家丑不可外扬,她没有公开安宁主谋的身份,明面上,现在的盗金案依旧是一桩悬案。

      听到盗金案,安宁也有些心虚,埋头给弓弦上蜡,不敢说话。

      刘令月摇了摇头:“不可能。偷了那么大一笔黄金,案犯一定早就远走高飞了,岂会留在本地?而且水手也说了,昨夜的案犯手下有几十号人,盗金案一共只有十几人参与,数目对不上。”

      宋万里听完,稍稍松了口气:“公主说的是。”

      他虽然还有些疑虑,但也暂时放下了心。

      若两案是同一伙人做的,说明他的县境内出现了一伙他无从知晓且无法控制的势力。他们上能偷盗公主的黄金,下能抢劫粮商的商船。而且抢到了巨额黄金后,不思远走高飞,反而留在原地,所图不小。历经席卷整片县境的灾难后,又立刻犯案,实力不减。

      若案犯不同,他就不担心了。

      盗金案的犯人早就跑了,有生之年不会回来。盗粮案的犯人估计是从别地流窜来的,抓住就好了,不会继续影响本地治安。

      他的崇恩县依旧是安定祥和的好县城!

      想到这里,宋万里浑身全是干劲,对刘令月深施一礼:“臣立刻张榜,搜查县境,务必将犯人捉拿归案!”

      刘令月含笑点头:“有劳宋大人了。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安置灾民,捉犯人是次要的,不要顾此失彼。”

      “臣明白。”

      斗志昂扬地出了办公室,宋万里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捉住这个棘手的犯人。

      嗯……要排查住在窑厂的灾民们,谁昨夜离开过。这个好办,大家都住在一起,谁离开过一问便知。

      住在别处的人,也要派衙役搜查。好在如今外宿的人不多,不需要多少人手……

      或许还有人藏在山野间,得找经验丰富的猎户问问,山林之中有什么能躲藏的地方。

      啊,对了!丢失的货物是粮食,粮食这种东西很占地方的,而且存放不好会发霉。看来,得着重盘查民间私仓,看谁今日入库了一批新粮……

      走着走着,他迎面遇见了满脸红光的锦瑟。

      他连忙行礼:“锦瑟姑娘。”

      锦瑟也对他福了福身。

      “姑娘可是去找公主?”

      宋万里提醒:“公主正与郡主叙话,别无他事。姑娘此时过去,立刻便能觐见。”

      锦瑟笑道:“我知道。我过去也不为别的,刚刚公主给我派了个差事,忙了一早上,总算忙完了,我来复命。”

      宋万里连忙侧身道:“那就不耽误姑娘了,姑娘请。”

      锦瑟向前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身递给宋万里一张盖了印的凭执:“对了,瞧我这记性,忙起来都忘了。本来想见完公主再去找宋大人,正巧遇见。”

      宋万里接过来一看,原来是自己昨天去库房申领的粮食,今早竟已批复。

      他喜道:“多谢姑娘!”

      这是往后几天供应食堂的粮食,本以为最近物资稍有短缺,或许得延后几天才能批复,没想到今早就批了。而且批的数目还极大,几乎够食堂用上一个月了。

      有了粮食,他的心就落了地了。

      锦瑟摆摆手:“不算什么。大难当前,咱们同舟共济。”

      宋万里拿着凭执,喜滋滋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吩咐衙役们搜查犯人时,也是轻飘飘的。

      一个月的粮食都有了,犯人能抓到就抓,抓不到就算了。

      反正州府的粮商着急,关他崇恩县县令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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