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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望山楼 最贵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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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来客栈的望山楼,是整间客栈最贵的一栋楼。
不是因为里面的陈设有多奢华——事实上,望山楼的客房陈设简朴得很,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连个像样的花瓶都没有。床是普通的松木床,桌上连个茶壶都不摆,椅子硬邦邦的坐久了腰疼,灯是最便宜的桐油灯,冒出来的烟能把白墙熏黑。
就这样的房间,一晚要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山下的小户人家,一家三口一年的嚼用,也就这个数。
但每年选拔赛期间,望山楼的客房还是被抢破脑袋。
贵就贵在它的窗户。
推开窗,便能望见镜山。
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望,不是隔着一层薄雾、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轮廓的望。镜山上的雾气很怪,其他仙门所在的山峰常年云雾缭绕,仙气飘飘,什么也看不清。绮霞派的绮山是这样,田园派的峄山是这样,乾元派的燧山更是这样——燧山太热,热气蒸腾,连山体都扭曲了。
唯独镜山不一样。
因为镜水的缘故,镜山上没有一丝雾气。
没有雾,没有云,没有水汽,什么都没有。
镜山就那么赤裸裸地矗立在那里,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天边。山腰上镜湖的水面看得分明,平静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青玉,倒映着天光云影。偶尔有飞鸟掠过,影子在水面上滑过,无声无息。山上的树木、岩石、台阶,甚至那些穿着银色校服的镜湖派弟子在山间行走的身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住在这里,就好像离镜山近了一步。
住在这里,就好像离飞升近了一步。
住在这里,就好像能偷窥到镜山上的秘密。
所以每年选拔赛期间,各大仙门的修士们挤破脑袋也要在望山楼订一间房。不是为了住得舒服,是为了那个窗户。
为了透过那扇窗,窥探镜山。
为了透过那面镜湖,揣测老神仙的心思。
为了透过那些看得见的表象,猜测那些看不见的秘密。
而望山楼的最顶层,那间最大的客房,常年空着。
不是没人住,是不对外住。
那间房是客栈老板的。
没人知道老板长什么样,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房间设在望山楼的最顶层。重来客栈开了几百年,老板换过好几任,但每一任老板都住在那一间房里,每一任老板都做着同样的事——
推开窗,望着镜山。
然后叹气。
有好奇的小二问过:“老板,您为什么总看着镜山啊?”
老板笑了笑,说:“那里看得清。”
看得清什么?
小二没敢再问。
因为老板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怀念,像是悔恨,又像是执念。那种眼神,小二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是他小时候,村里一个等丈夫回来的寡妇,每天黄昏都站在村口张望,望了几十年,望到眼睛都花了,还在望。
老板的眼神,和那个寡妇一模一样。
小二打了个寒颤,从此再也不敢问这个问题。
此刻,那间房的门虚掩着。
一个身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将那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看不出什么料子,但衣摆上绣着的银色暗纹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像是水波,又像是鱼鳞。那些暗纹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如果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是一件极为名贵的云锦,上面的银线是真正的银丝拉成的,一件衣服的造价,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的饭。
但他穿得很随意。
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袖子挽到手腕,露出瘦削却有力的手臂。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着一朵莲花。
莲花的纹样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并蒂莲,也不是含苞待放的莲苞,而是一朵半开的莲,花瓣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被人轻轻触碰。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朵莲花的纹样,和镜湖派校服上的联珠水浪纹完全不同。联珠水浪纹是水纹,是浪花,是流动的。而这朵莲花,是静止的,是凝固的,像是一朵被时间定格的莲。
他望着镜山的方向。
望了很久。
久到夕阳沉下去,天色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久到楼下客栈大堂里的喧闹声从鼎沸到沉寂,从沉寂到再次鼎沸,又从鼎沸到沉寂,循环往复了好几轮。
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天中央,又慢慢往西边滑下去。
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但如果有人在这间房里,一定能听出那声叹息里藏着的东西。
六百年的思念。
六百年的悔恨。
六百年的等待。
六百年的孤独。
还有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话。
“陈龙,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
镜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满天的星光,却映不出人心。
那个人在窗前站了一整夜。
从黄昏站到深夜,从深夜站到黎明。
他的身形始终没有动过,像一尊雕塑,像一棵扎根在望山楼顶层的树。
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落在他的脸上,他才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皮肤白皙,但不是那种健康的、透着红润的白,而是微微透着惨白,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又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逝。五官清秀而儒雅,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倜傥,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
不是身体上的疲倦,是灵魂上的。
是一个人活了太久、等了太久、悔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疲倦。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
凉透了的茶,苦涩得让人皱眉。
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又像是在惩罚自己。
喝完茶,他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镜湖边,长发披散,衣袂飘飘。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但这个轮廓,他已经看了六百年。
画纸已经泛黄,墨迹已经变淡,但那个轮廓,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因为他每天都在看。
每一天。
六百年的每一天。
他把画收起来,放回抽屉里,锁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二,正要敲门,手举在半空中,僵住了。
“老……老板……”
“什么事?”
“楼下来了客人,说是要见您。”
“不见。”
“可是……”小二吞了吞口水,“他们说认识您。”
老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认识他?
在这世上,认识他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不认他了。
“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
小二的话还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喊道:“老板呢?让老板出来!我要投诉!这茶太难喝了!”
另一个清冷的声音接道:“闭嘴。”
“凭什么让我闭嘴?我说的是实话!这茶就是难喝!比我家公子的洗脚水还难喝!”
“……你喝过你家公子的洗脚水?”
“我……我那是比喻!比喻懂不懂?”
老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那个弧度消失了。
他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告诉他们,我不在。”
小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下楼了。
老板重新站在窗前,望着镜山。
“陈龙。”他低声道,“你的徒弟,很有趣。”
他的声音里有笑意,但笑意下面是苦涩。
“比我们当年,有趣多了。”
楼下,白玉还在嚷嚷着要投诉。
梁子君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对他的聒噪充耳不闻。
王梓端着那杯被白玉嫌弃的茶,慢慢地喝着。
茶确实不好喝。
粗茶叶,陈年的,泡出来的汤色浑浊,入口苦涩,回味还有一股霉味。
但王梓喝得很认真。
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佳酿。
碧桃坐在不远处,偷偷看着王梓喝茶的样子,心跳得砰砰响。
“紫嫣紫嫣,”她压低声音,“你看他喝茶的样子好好看啊。”
紫嫣正在看菜单,头都没抬:“茶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茶好看,是他好看!你看他的睫毛,好长啊。还有他的手指,好白好细啊。还有他的嘴唇,好……”
“够了。”紫嫣抬起头,“你再这样,我就把你送回田园派。”
碧桃瘪了瘪嘴,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王梓一眼。
王梓正好放下茶杯,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碧桃的脸瞬间红透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
王梓收回目光,没有在意。
他刚才看的不是碧桃。
他看的是碧桃身后那扇窗户。
窗户外面,是镜山。
但王梓看的不是镜山。
他看的是镜山上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那是晓鹄禄住的小院。
院墙上爬满了山茶花,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王梓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茶杯放在桌上。
“白玉。”
“在!”白玉立刻停止了嚷嚷,恭恭敬敬地看着王梓。
“明天比赛,你不用跟着。”
“为什么?”
“我有事。”
“什么事?”
王梓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白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梁子君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白玉瞪他:“你笑什么?”
“笑你话多。”
“我话多怎么了?我话多吃你家大米了?”
“你话多吃了我耳朵。”
“那你把耳朵割了呀!”
“……”
王梓站起来,朝楼梯走去。
“公子你去哪?”白玉喊道。
“睡觉。”
“这么早就睡觉?天还没黑透呢!”
王梓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上楼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
“白玉。”
“在!”
“明天帮我看着一个人。”
“谁?”
王梓沉默了一瞬。
“一个穿红衣的人。”
白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明白了,公子放心。”
王梓嗯了一声,继续往上走。
他的房间在三楼。
推开门,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镜山就在远处,安安静静地卧在夜色里。
镜湖的水面泛着微微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月光洒在湖面上,被镜水反射回来,整个镜山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
很美。
美得不真实。
王梓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酒葫芦挂件。
红绳系着,葫芦是木头雕的,只有拇指大小,圆滚滚的,胖嘟嘟的,像一颗缩了水的葫芦。
葫芦上刻着三个小字:福禄果。
那是他自己做的。
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刻了又磨,磨了又刻,刻废了十几个葫芦胚,才做成这一个。
葫芦上的三个字,每一笔都端正秀气,每一划都用心至极。
他还没有送出去。
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或者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借口。
“送这个做什么?”对方一定会问。
“助眠的。”他可以这样说。
“缓解疲劳的。”他也可以这样说。
“随手做的,放着也是放着,给你玩吧。”他还可以这样说。
反正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反正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他不敢说。
也说不出口。
王梓把酒葫芦握在手心,感受着葫芦壁上的纹路和温度。
木质的葫芦,被他握得温热。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红衣少年,站在一片火海中。
琉璃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唇下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剑尖指着前方。
他的身后,是一片被烧焦的竹林。
他的身前,是一群面目狰狞的敌人。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血把红衣染得更红了。
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因为他身后,有一棵树。
一棵被砍得只剩半截树桩的绿萼梅。
他在保护那棵树。
用他的身体,用他的命。
王梓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晓鹄禄。”他低声念了一个名字。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他找了几百年的人。
那是他拼了命也要找到的人。
那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因为那个人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那棵树已经成了妖。
不知道那棵树找了他几百年。
不知道那棵树……喜欢他。
王梓把酒葫芦收好,关上窗户,和衣躺下。
床很硬,枕头很低,被子有一股霉味。
但他不在意。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屋顶,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王梓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是王梓。
他还是一棵树。
一棵长在九嶷山上的绿萼梅。
九嶷山是天下最险恶的山,没有之一。
那里没有路,没有水,没有食物,什么都没有。
只有漫山遍野的毒虫猛兽,和终年不散的大雾。
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出来的那一个,也多半是疯的。
但就是那样的地方,长着一片绿萼梅。
绿萼梅是天下最稀有的灵植之一,花瓣是绿色的,花蕊是金色的,开花的时候,整棵树都在发光。
它们有灵性,能吸收天地灵气,能慢慢修炼成妖。
但它们也很脆弱。
它们的灵力太纯净了,纯净到任何妖物都想吃掉它们。
所以绿萼梅一族几乎绝迹了。
王梓是那一族最后的幸存者。
不,不是幸存者。
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
其他的绿萼梅,都被砍了,被烧了,被连根拔起,被拿去炼药,被拿去制器,被拿去吸收灵力。
人类修士砍它们,妖物也砍它们。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没有不吃绿萼梅的。
王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只记得,有一天,一群人类修士闯进了九嶷山。
他们不是为了砍树来的。
他们是来追一只黑莲妖的。
那只黑莲妖太黑了,黑到在夜里完全看不见,黑到撞到人身上人家都不知道撞了什么。
那群修士追丢了黑莲妖,在九嶷山迷了路。
他们又饿又渴又累,开始乱砍乱杀。
他们砍了王梓旁边的树,烧了王梓前面的草,踩了王梓后面的花。
王梓缩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以为自己也会被砍掉。
但就在一个修士举起刀要砍他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住手!”
那个声音很好听。
清冽如泉水,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王梓偷偷睁开眼(那时候他还没有眼睛,但他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少年。
穿着红衣,琉璃色的眼睛,唇下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
但他的气势,比那些成年修士都强。
“你们在干什么?”少年质问道,“这是绿萼梅,天下仅存的几棵之一,你们要把它砍了?”
“管它是什么,老子饿了,要烧火做饭!”
“就是,一棵树而已,砍了就砍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的脸沉了下来。
“你们敢。”
他只说了三个字。
但那三个字里蕴含的威压,让那几个修士脸色大变。
“你……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
“小子,别多管闲事!我们是镜湖派的,你得罪不起!”
少年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但让人后背发凉。
“镜湖派?”他说,“我也是镜湖派的。”
那几个修士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是老神仙的徒弟?”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
一道水流从他腰间涌出,化作一条水龙,盘旋在他头顶。
那几个修士吓得腿都软了,丢下刀就跑。
少年没有追他们。
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王梓。
“别怕。”他说,“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王梓听不懂他的话,但他能感觉到他的善意。
少年的手轻轻抚过王梓的树干。
他的手很暖,暖得让王梓想哭。
“你受伤了。”少年说,“我给你治治。”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回影石,红心的,比普通的回影石小很多,但灵气充沛得惊人。
他把回影石塞进树干的缝隙里。
“这颗回影石里有我的心尖血,能帮你养灵。”少年说,“你好好修炼,等你成了妖,记得来找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叫晓鹄禄。”
“镜山上的。”
“你要记得我。”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不是因为不想回来,是因为他回不来了。
王梓后来才知道,晓鹄禄那天救他,是在一场大战之后。
那场大战,晓鹄禄差点死了。
他不是镜湖派的弟子,他是镜山上的“预备家仆”,连拜师的资格都没有。
他用偷学来的水术,打退了那些修士,救了一棵树。
但那棵树不知道。
那棵树只知道,有一个红衣少年救了他,给了他一颗回影石,让他好好修炼,成了妖就去找他。
那棵树把这句话记了几百年。
那棵树修炼了几百年,终于成了妖。
成了妖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个红衣少年。
但他不知道那个红衣少年在哪。
他只记得一个名字:晓鹄禄。
他只记得一个地方:镜山。
所以他去了镜山。
他在镜山脚下迷了路,在山里转了好几年,转得头都晕了,才找到下山的路。
然后他听说,镜山每年都有选拔赛。
他以为参加了选拔赛就能上山,就能见到晓鹄禄。
所以他参加了。
一年,两年,三年。
每一年,他都离胜利只差一步。
每一年,他都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保留。
因为他不能赢。
因为他的水术不是水术,是冰。
冰系水术,是水术中最罕见的一种,也是最强的一种。
如果他展现出真正的实力,一定会引起老神仙的注意。
而老神仙的注意,是他现在最不想要的东西。
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
因为他还不知道,晓鹄禄还记不记得他。
他怕晓鹄禄已经不记得了。
他怕那棵树在晓鹄禄心里,只是一棵树。
一棵随便救一下、转头就忘掉的树。
王梓闭上眼睛。
“晓鹄禄。”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
“我来了。”
“你还在吗?”
窗外,月亮已经滑到了天边。
镜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镜湖的水面平静如镜,映着满天的星光。
望山楼顶层,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那个人还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镜山,手里握着那朵莲花玉佩。
“陈龙。”他低声道,“明天你的山上,又要多一个人了。”
“那个人,很有趣。”
“比我当年有趣多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但也很苦。
“你要好好待他。”
“不要像我一样。”
“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落在玉佩上,被玉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六百年前的那场大火。
烧尽了一切,什么都没留下。
只留下一个望山的人。
和一座沉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