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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赌牌 凛冽寒风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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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大雪盖住前方的路,一片白茫茫延伸至没有尽头的远方。一座小木屋孤零零地站在无垠之中,将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闻亭历把身上的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脚深一脚浅地朝木屋走去。
风把木门猛地吹开,一阵寒气直袭屋内将仅存的温暖消灭殆尽。闻亭历费劲地把门关上,拉了一把椅子抵住木门,转头发现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正打盹的店小二被冷风冻醒,哆嗦了一下,没坐稳从椅子上掉了下来,压到旁边同样打盹的老黄狗的尾巴。
“汪!”“砰!”两声同时响起。店小二惊魂未定地看着老黄狗,老黄狗也站起来炸毛瞪着店小二。蜡烛的火焰应声蹿得老高,寂静的酒馆一下热闹起来。
“小二,请来一杯热茶。”闻亭历脱下棉袄抱在怀里,露出里面剪裁得体的中山装,在一群粗布短衫之间格格不入。
周围人的目光一时更为直白,像要把人剥掉外皮看看内里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向来与人为善的闻亭历不理会这些目光,兀自找到角落里一张落灰的桌子,也不顾干净与否,径直趴在上面阖上眼小憩。
在风雪中走了两个多钟头,他全身的骨头筋肉都在叫嚣着“休息!休息!”
可惜现实总不遂人意。
闻亭历甫一趴下,便有一个人坐在他对面。挪动椅子的声音吵醒了他,他皱皱眉,把头埋在臂弯里埋得更深。
“玩牌吗?”那人轻敲桌子,把一副纸牌放到桌子上。
闻亭历抬头,防备地打量对面。
那人皮肤白皙光滑像上好的羊脂玉,如此一来,青色胡茬便更为显眼。薄唇没有血色,像覆了一层霜。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薄薄的镜片下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如含深海般深邃。因着这双漂亮的眼睛,本不伦不类的眼镜此时倒更像一个增加美感的装饰品了。
很显然,这人不是中国人——至少不是纯正的中国人,但他的中国话又说得极好,字正腔圆,听着极为舒服,比闻亭历这个正经北京大学生说得还要好听。
闻亭历毕竟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未知事物对他的吸引力远超他对眼前这人危险气息的感知。
于是防备逐渐变为怀疑,最终转至好奇。
“好。”最后一个音还没落地,小二就端着一壶茶来到桌前,意味不明地看了那人一眼,好心提醒闻亭历:“别跟他赌,你玩不赢。”
这边动静扰动了另一张桌子。
抽着烟的男人们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大声嚷嚷着:“长官,这小兄弟看着没几岁哩,给人一条活路吧!”说完咧嘴露出发黄的牙齿,嘿嘿笑起来。
被称为“长官”的人嘴角弯起一抹弧度,再次敲敲桌子问:“玩吗?”
“嘿!你这,骗钱也要看人呀。这位先生可不像那些大老粗,定是还要赶路的。”小二横眉竖眼瞪着长官,又给了闻亭历一句忠告,而后将毛巾往肩上一甩,急匆匆地走了。
闻亭历扭头看向另一张桌子。
那些人身上沾着木屑,像是伐木工。一群人聚在一起共享一个小酒壶,显然是没钱了。他们眯眼朝闻亭历吐了一个烟圈,在听到闻亭历说“玩”之时瞬间兴奋起来,混浊的眼睛登时发亮,冲闻亭历竖起大拇指:“小子,有些胆量。”
长官淡淡一笑,洗牌,从中抽出一张说:“首局没有赌注。规则是比我手里这张牌大的人赢,小的人输。”他把抽出的牌推到桌子中央,示意闻亭历先抽。
规则倒是简单,但抽取的牌若是A或K呢?那又该怎么比?
闻亭历压下疑惑,只管抽牌。
黑桃四。
闻亭历亮牌,喝了一口茶捧着杯子暖手。
轮到长官抽牌,亮牌,黑桃三。
最后亮被抽取的牌:黑桃二。
闻亭历险胜。
“你赢了。”长官把眼睛摘下放到桌子上,蓝色眼睛发亮,“还玩吗?”
“惯用伎俩。”伐木工们早就凑到了闻亭历这张桌子旁,见状只是长嘘一声,再次提醒闻亭历,“他故意的。别玩了。”
闻言,闻亭历越发好奇起来这长官到底干了什么让这些人全都劝他不要继续,愈是好奇愈是大胆,于是一拍桌子,豪气万丈地喊了句“再来”!
不过片刻,闻亭历输掉一壶酒。长官要了一壶热酒,闻亭历买单。
第三局,闻亭历输掉他的棉袄。棉袄放在长官手旁,惹得闻亭历频频望去。
第四局,闻亭历输掉所有钱。口袋里铜板本就不多,拿出来叮当作响尽是丢人现眼。
第五局......闻亭历喊停:“我不玩了。”
茶壶见底,长官招手续了一壶新茶,又加一盘花生米和瓜子。迎上闻亭历欲言又止的目光,不由得轻笑出声,说:“算我账上。”
看热闹的发目光散去,留下闻亭历和长官面对面沉默。
瓜子壳在桌子上堆成小山,闻亭历垂头丧气,后悔莫及。
刚刚怎么救那般冲动把身家输了个精光?
莫要沾赌啊莫要沾赌啊。
“外面雪大了,没路咯。”小二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缝朝外扫了一眼又迅速合上,将外头的情况如实说明。
闻亭历叹息:“这要怎么走?”
“后面有客栈,你在这儿休息一宿,等雪停了再走也未必不可,”长官赢的盆满体钵,自是心情愉悦,为人也大度许多,“你不必担心,我自会替你付钱。”
说完拿起他的眼镜消失在楼梯拐角。
一见长官离去,伐木工们凑过来,急问:“你看见他怎么抽牌的没?”
闻亭历摇头叹气。
“嗐,那小子花招儿多着哩,哪儿能让你知道?”
一个伐木工手臂搭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嗤笑一声,说“要是知道了,那钱不都让你赢去?无趣,喝酒去。”
烟雾呛的闻亭历直咳嗽,想要离开却又忍不住听他们说话,如此纠结着竟忽略了呛鼻的烟味,直至伐木工们散去才恍若梦醒般意识到时辰不早了。
从伐木工们的对话中,闻亭历拼凑出一些不知真伪的信息:长官是一名英国军官与中国妓女所生,后来不知怎的进了军队,随着他的军官父亲远去英国。再回中国时意识满身伤痕地倒在雪地里,被这家店掌柜好心救了去。因穿着军装,胸前还佩戴几枚大家辨不出是多高功勋的勋章,大家又不知他姓名,便叫他长官,叫熟了倒也不纠结这人真名是何。
长官在这家小酒馆待了一月有余,平日里帮着掌柜的打扫房间,有时为经过此地的外国人做几盘外国菜——谁知道那是货真价实的外国菜还是披着外国菜外衣的中国菜,反正瞧着刀叉是挺唬人——以此来支付食宿费用。再后来,大雪连下半月,酒馆客人寥寥,只有附近的伐木工有时来酒馆点上一壶热酒暖肚子。长官逢人便问玩牌吗,用的是同上头与闻亭历赌牌时一样的伎俩,屡试不爽,赢了不少钱。
吃过晚饭,闻亭历跟着小二上了楼,听到隔壁的咳嗽声,正欲问时小二抢先一步说:“他这人染了风寒,你关好门甭睬他便是。”
隔壁的咳嗽声透过潮湿的墙传来,扰的闻亭历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思索片刻,他披上衣服敲了隔壁的门。
起先没人回应,闻亭历皱皱眉准备再敲时门被猛地一拉开。
那张苍白的脸骤然放大,薄唇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惊得闻亭历连忙后退几步,勉强静下心神说:“你,要水吗?”
“不用。”长官利索拒绝,关上门。
没过几秒,又打开门缝,补了一句“谢谢”。
闻亭历叹口气,回房休息。
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合不上眼,白日里明明累的很,这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隔壁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一咬牙,闻亭历连衣服也来不及穿,直冲下楼摸到后厨。
一阵窸窣过后,闻亭历拿着一壶温水和一个白瓷杯上了楼。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这次长官倒是开的快,不过只开了一条门缝,声音有气无力:“怎么了?”
“你让我先进去再说,”闻亭历顾不上长官同意与否,一只脚卡在门缝处防止长官关门,拿着茶壶的手高高举起,“拿不动了。诶,长官,给个面子让我进去。”
说完趁长官松手时一个弯腰鱼似的钻了进去。
倒是灵活。
长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他倒了杯水放到桌子上,扬眉问:“这是作何?”
“这里荒山野岭,加上大雪不好找医生。你就先喝些水缓缓,我先走了。”说完转身要走。
“诶,”长官叫住他,扬起下巴指着床上的棉袄说,“拿走。”
“既已被你赢了去那就是你的,我再拿回去算怎么回事?我闻亭历愿赌服输。”
“夜里冷,拿走吧,我用不上,”长官说完这句话便阖上眼,一脸倦色。
闻亭历见此也不扭捏作态,拿失而复得的棉袄就走,临走时还关严实了门。
屋里,长官睁开眼,喃喃道:“倒是个善人。”
次日清晨,闻亭历早早醒来坐在楼下等雪停好及时出发赶路。长官仍是昨日那副装扮,坐到闻亭历面前问:“玩牌吗?”
故技重施。
吃过一次亏的闻亭历可不会再想昨日那样莽撞,只摇摇头,把口袋翻过来,里面空空如也。
像是解释自己身无分文,也像是在控诉长官赢走了他所有的钱。
长官抵唇咳嗽两声,声音却透着笑意:“今日不赌,权作游戏。”
于是两人开始抽牌。
“哟,小子,又玩牌呢?这次赌什么?小心输得连裤子都不剩。”昨日那群伐木工因大雪被困在这小酒馆凑合过了一夜,此刻却精神焕发,又围过来看两人玩牌。
连输五局后,闻亭历泄了气,举手喊停。
长官却拿出两张银票给闻亭历:“赌注。”
闻亭历不明所以:“我不赌了。”
“这钱归你,我们再赌两局。”
犹豫半晌,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闻亭历点点头,再赌两局。
左不过把钱输光,更别说这钱还是长官的。
意料之中,两局皆输。
“嗐。”伐木工们拖着长音表示没劲,又散了去。
闻亭历皱眉,怎么也想不出自己为何次次都输。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长官一定做了手脚,可奈何这人做的天衣无缝,教人找不出丁点证据。
“你怎么做到的?”闻亭历身子向前倾,开门见山。
长官笑而不语,只是洗牌,从中抽出五张递给闻亭历——四个红心A一个黑桃K。
看的闻亭历惊呼:“这牌,赢定了。”
“如果你先抽牌,你会和我赌吗?”
“肯定会。”闻亭历不假思索。
“那你输了。”长官抽牌,同花顺。
闻亭历惊得说不出话,平静半晌后让长官再抽三张牌,用他们第一局的规则。
第一张,按照闻亭历要求,是红桃J。剩下的是则是长官随意说的红心A和黑桃2,亮牌是正好一一对应。
“这,跟变戏法似的。”闻亭历把几张牌仔仔细细前前后后查看了一遍,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作弊的痕迹,末了只得放弃。
“军队无趣,闲来无事学的骗人把戏。莫要跟我学,”长官收起牌,看着闻亭历笑说,“人还是得走正道。”
“但是,”闻亭历拧眉,犹豫片刻说,“若是迫不得已开赌,那怎样才能赢?”
“没有迫不得已,不赌就是了,”长官蓝色的眼睛里盛满笑意,“从一开始你就输了,谈何赢?”
外面风雪渐小,长官把剩下的花生米抛给趴在柜台旁的老黄狗,然后戴上他的帽子推开门。
猎猎寒风中,长官站在门口,两指并拢放于额头,冲闻亭历一挥:“随缘再见。大善人。”
小二把一壶温好的烈酒摆到闻亭历桌上,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说:“长官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