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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年好景君须记 ...

  •   (一)
      奶奶的锤子!
      走出广电大厦,望着迎面灌下来的倾盆大雨,黄景艳不禁从心底爆出一句奇怪的粗口。
      要不是挨千刀的六一儿童节专题节目,她才不会无聊到大热天跑来这个陌生的城市对着摄像机做出一脸装可爱的表情讲童话故事,还一来就是整整八天。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臭小孩,她也不用沦落到在生日这天遇上这场毫无预兆的大雨。
      “姐姐……”
      一个稚嫩的男声伴随着淅沥的雨声响起,显得有些不搭调。
      “嗯?”黄景艳低下头望向面前的小男孩,“你是在叫我么?”
      “你是景艳姐姐吧?”小男孩天真地仰起头,“我每天都看你的节目!我好喜欢你!”
      “噢?”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的辛苦都不是白费的,黄景艳忽然感到一阵温暖的快慰,“谢谢你啦。”
      “喏!”小男孩笑着捧起一把可爱的伞,递给黄景艳,“太阳神告诉我,景艳姐姐肯定不记得留意天气预报,所以派我送伞过来。”
      “啊?”受宠若惊的黄景艳发出了第三声语气助词,继而疑惑道,“那个……太阳神是什么?”
      “太阳神阿波罗啊。”小男孩笑道,“姐姐前天在节目里讲的故事,自己不记得了么?”
      我当然记得……
      算了,跟这个小男孩估计说不清。
      黄景艳只好点点头:“噢,我记得了。”
      “嗯!”小男孩说道,“我是阿波罗派给达芙妮的使者!”
      真是天真的小孩。
      黄景艳苦笑:“我拿了你的伞,你怎么办?”
      “这不是我的伞,是太阳神的伞。”小男孩说道,“我说了,是太阳神派我来的。”
      “嗯,好好好。”黄景艳无奈地接过伞,“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罗智!”小男孩朗声回答道。
      “嗯,罗智。”黄景艳点点头,“谢谢你。还有,帮我谢谢你的太阳神吧。”
      小男孩开心地点头:“好!”
      黄景艳再度朝罗智笑了笑,欣慰地撑开伞,走进雨中去拦TAXI。
      “景艳姐姐!”
      罗智的声音从她身后再度传来。
      黄景艳回过头,见到的是一张大大的诚挚的笑脸。
      “生日快乐!”
      黄景艳怔了几秒,方才展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如果说刚才是出于礼貌,那么这一刻,是真的很开心。
      她果然没有选错职业!
      即使在这样陌生的城市,还能碰到这样天真的小男孩,给她这样美好的祝福。
      即使自己又忙又累,到了生日也没指望能收到亲戚朋友的礼物,甚至没指望有谁能记得。
      却竟然碰到了这样可爱的小FANS,收获了这样美妙的满足感。
      不管怎么样,为这个职业奔波劳累,忙了这么多天,总算是值得了吧。

      (二)
      “太阳神哥哥!”站在原地的罗智兴奋地拨通一个电话,“顺利完成任务!”
      “嗯。”电话那端传来磁性悦耳的男声,“谢谢你了,小智。”
      “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叫什么呢?”罗智急切地问道。
      “我就叫阿波罗啊。”磁性的男声里添入了几分笑意。
      “算了。”罗智有些小小的不满,转而问道,“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景艳姐姐啊?”
      “嗯,是啊。”电话那端的回答是出乎意料的坦率大方。
      “那你……为什么不当面把伞送给她呢?”罗智疑惑地问道。
      “因为达芙妮讨厌阿波罗。”男声淡淡地答道,“如果不想害她变成月桂树,就只能放弃她。”

      (三)
      高中的时候黄景艳曾是合唱团的成员。因为年龄最小,所以大家都宠着她,那时候学业压力又小,每一天的日子都只觉得轻松惬意。
      到了高三,全年级搬迁到设备简陋的西校区,黄景艳顿时感到肩上陡然加重的压力。
      分到据说很不错的高三14班,对于黄景艳来说,已经预料到了是一场煎熬的开始。
      进入班上的那一天,黄景艳特意坐到靠墙的位置,把自己掩藏起来。她看到大腹便便并且有些可爱的班主任做完自我介绍之后环绕教室,一个一个地调整着教室里凌乱的座位,不禁百无聊赖地偏头望向窗外。
      “程晟,你坐第一排去。”是班主任极快的语速,配上听起来很标准实际上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从教室后面传来。
      陈胜?我还吴广呢。
      黄景艳望着窗外照射在翠绿的树叶上的明媚的阳光,闷闷地在心里自言自语。
      那个被班主任叫到的男生很快收拾好东西,从黄景艳身旁经过,坐到了第一排的空位置上。
      黄景艳感受了一阵窗外的炎夏盛景,便转过头,随意地望向前排那个刚刚坐下正在整理东西的男生。
      男生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
      他正好撞上黄景艳望过去的目光,于是便浅浅地笑了笑。
      黄景艳怔住。
      竟然是他。
      她以为已经到了高三,高中生活几乎到了尽头,已再没有机会认识他。
      居然会这么巧,和他分到了一个班。
      报到结束之后,还不是很熟的14班同学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各自离开教室回到家或是宿舍。
      黄景艳却磨蹭着,留到了最后。
      等到教室里空荡荡得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终于跑到门口,望向教室门上那张全班同学的名单。
      一眼便发现他的名字。
      程,晟。
      原来是这两个字。
      这样普通,这样毫无特色的名字,却宛若从荷塘上吹来的清风,给炎热的夏天带来愉悦的凉爽。
      高三,注定是很辛苦的吧。
      可是……谁能说它不会是一场奇妙旅程的开始呢?

      (四)
      其实,即使分到了同一个班,两个人也可以毫无交集。
      隔壁的13班已经以奇迹般的速度熟络起来,每个课间都可以吵嚷得热火朝天。而14班却仍旧气氛沉闷得像是医院:全班42个病人每天准时来挂号,无论铃响几次都待在自己的病房区域内不动,摆弄着一桌的复习资料,沉默地听诊,消磨掉一整天的时间,伴随着4:45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出院回家。到了6:45晚自习开始,病人们又逐个回来打点滴。循环往复。
      而这群病人之中,也有一个非同寻常的成员。
      如果说大家都是来治疗慢性XX炎的,那么程晟就是来治疗多动症的。
      每个沉闷的课间,教室里总会有一个身影跑跑跳跳。即使只是去趟洗手间,他的动作也会矫捷欢快到像是去入洞房。如果某一个课间教室里毫无生机,那么一定是程晟在睡觉。
      黄景艳也是埋头听诊的成员之一,无数个课间就看着一双暗红色的帆布鞋从自己身旁蹦过去,临上课再蹦回来。这样静静地,近在咫尺,却几乎是毫无交集。黄景艳每日都感到一阵酸涩的悸动从自己的胸腔流入血液,缓缓的,却是奔流不息。
      隐隐的,似乎有一种雀跃着的期待,在她的血管里安静地等待着沸腾。
      刚进班不久倒是发生了一件很搞笑的事,就是语文老师上课跟大家举例讲主语谓语宾语,便随手拍了拍坐在第一排的程晟的头:“小程去卖菜!大家说说,这句话的主谓宾分别是什么?”
      当时黄景艳第一时间喷了出来,然后就趴在桌子上笑了好久。她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程晟回过头来望着她,表情十分的无辜。她不禁再度把脸埋在双臂之间,趴下去接着笑。
      不久以后终于经历了凄惨的第一次月考,黄景艳不知是因为视力太好还是成绩太烂,考后便光荣地被班主任安排到教室倒数第二排的座位。
      要知道,对于将男生和女生划分出楚河汉界的14班座位格局,黄景艳那个被男生围绕着的座位是多大的例外。
      彼时班上的气氛已经开始融洽,大家课间的话也多了起来。学校也为让分到新班级的同学们熟络起来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发了毽子到每个班。
      这样幼稚的玩意儿,班上的准成年人们却玩得津津有味。黄景艳本就早一年入学,比班上同学都小了一岁,对待这样的课余活动自然更是童心未泯,每个课间都兴高采烈地跑去踢毽子。到了后来,加入踢毽子的女生越来越多,而其中唯一的男生——嗯,想也不用想,自然就是那个多动症。
      他踢毽子的动作更加是灵活敏捷到令人发指,他甚至可以一路从走廊上以各种姿势将毽子顶进教室里。一起踢毽子的时光总是静谧美妙,仿佛找回了童年的轻松欢乐,使黄景艳感到所谓高三的艰难时日也不过如此。
      后来程晟告诉黄景艳,她那时蹦蹦跳跳跟他抢毽子的样子,常常会停留在他脑海里,他一想到便会莞尔。
      而那时的黄景艳并不知道,在她关注他的同时,他也在注意着她。

      (五)
      “今天我们要介绍的是毽子。”黄景艳在电视屏幕上笑靥如花,“它是经久不衰的玩具,虽然简单,但是一直以来都深受欢迎。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只要玩一玩,就会发现它的可爱。”她眨了眨眼,换了一种更加可爱的语气,“偷偷告诉小朋友们,景艳姐姐可是踢毽子的高手噢!”
      电视散发出荧荧的光芒,照得静坐在沙发上的男子嘴角轻轻扬起的笑容也像是泛着淡淡的光泽。
      手机响了许久,他直到看到黄景艳的笑容从电视上消失,方才把电话接起来。
      “程医生。”对方的声音十分严肃,“还是那句话——手术的事,请你考虑清楚。”
      “我考虑得很清楚了。”男子微笑着答道,“我真的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这次的手术,我们院方可以交给其他人负责。”对方说道,“你还有大好的前途,不需要冒这个险。更何况,你知道接下来的考核对你的前途有多重要,如果错过了……”
      “不用再说了。”男子淡淡地答道,“就照我的意思准备吧。”
      “可是……”
      “我还要看电视,不跟你说了。”
      男子果断地挂掉了电话,微笑着望向电视上再度出现的甜美面容。
      “黄景艳。”
      他凝望着电视里的女孩子,轻轻地笑了笑:“我现在……是不是终于做到了你喜欢的那个样子呢?”

      (六)
      两个人逐渐熟络起来之后,程晟会常常借黄景艳的手机玩游戏,一借就是好久不还,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有一回程晟上午借了黄景艳的手机,愣是到了下午开家长会的时候才磨磨蹭蹭地把手机还给她,弄得黄景艳好窘迫,生怕爸爸看到自己好长一段时间都跟一个男生站在一块儿。
      还有就是黄景艳每天上楼梯都祈祷着别让自己碰上程晟——因为,那个虐待狂每次下楼碰到她上楼,都会对着她的脑袋重重地一巴掌摁下去!什么嘛!又不是皮球!
      总之,熟了之后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她原先想象的样子!
      拥有那么迷人的特质,让她陶醉了那么久……结果他居然是一个根本不知道体贴别人的游戏狂外加虐待狂!
      那时已经到了11月,南方的海滨城市却依旧像夏天的时候一样艳阳高照。那天是11月11号,在晚自习上她实在无聊得不行,于是转过头去找他闲聊。
      “诶,作业做完了么?”
      回过头才发现他又拿着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手机玩着游戏。得了,算她白问。
      “今天有作业么?”被询问的少年无辜地抬起头。
      “大哥,高三了诶!”黄景艳只想仰天长啸,“你是保送了还是准备出国?”
      “我哪有那么好命?”少年诚挚地望着她,眼睛里闪动着纯净的光泽,仿佛丝毫不知道她问的两个问题之间有什么联系,“当然是高考啊。”
      他认真又无辜的表情让黄景艳哭笑不得。
      “算了,不说这个。”黄景艳随手指了指教室后面的报纸上显眼的大标题,“你今天过节么?”
      “啊?”程晟愣了愣,才答道,“我,过啊。”
      “不是吧?”黄景艳诧异地睁大眼睛,“我还以为你肯定不用过节呢。”
      “去你的。”程晟抬起手拍黄景艳的背一把,“我像是那么不纯洁的人么!”
      像,很像……
      算了,还是不要找打。
      为自己的生命健康权着想的黄景艳愣是把跑到了嘴边的标准答案又给咽了回去。
      “那……你过节么?”程晟问道。
      “我当然不过节啊!”黄景艳瞪了程晟一眼,“哪有女生过光棍节的?”
      “那你不去陪男朋友?”程晟说道,“这个日子最容易给男生借口去鬼混。”
      “我哪有男朋友!”黄景艳抿了抿嘴,“我未来的男人,现在也正欢度佳节呢。”
      “真可怜。”程晟笑着下了定论。少顷,他又莫名其妙地开了口:“其实,我不想过节了。”
      “啊?”黄景艳疑惑地抬眼望向程晟。
      “咦,外面好像下雨了。”他没有回答黄景艳,却突然转头望向窗外,“好大的雨诶。”
      “哎呀!”黄景艳惊叫道,“我没带伞!”
      “你不看天气预报的?”程晟问道,“今晚这场大雨,电视里起码预报了五次。”
      “谁会注意那玩意儿啊!”黄景艳沮丧地噘起嘴,“现在怎么办嘛!”
      “嗯……”程晟轻咳了一声,“我待会儿可以先送你回宿舍再回家。”
      “哇塞!”黄景艳的眼里绽放出惊喜的光彩,“你真是救世主!”
      “你要不要给我什么好处呢?”程晟开玩笑地说道。
      “喏!”黄景艳煞有介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空气递给程晟,“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嗯,不错。”程晟装模作样地收下,“值得我发扬一下深藏已久的优良品质。”
      下了晚自习之后,程晟果真等黄景艳收拾好了东西一起走。出了教学楼之后又十分绅士地撑起伞,自然地将伞倾向黄景艳所在的那一边。
      “那个……”程晟的夹杂在雨中,显得有些不清晰,“我刚才说,我不想过节了。”
      “什么?”黄景艳不解地偏过头望向程晟。
      “因为,我有了喜欢的人。”程晟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我想跟她在一起。”
      “那你就跟她说啊。”黄景艳认真地为程晟分析道,“有些机会是应该抓紧的——尤其是高三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嗯。”
      程晟忽然停住脚步,使得黄景艳不得不也跟着停了下来。
      雨水大滴大滴地落在伞顶和屋檐上,造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却仿佛成了曼妙的背景音乐。
      在嘈杂的雨声中,在空旷得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教学楼前坪里,程晟认真地望向黄景艳的双眸,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无比清晰——
      “黄景艳,我喜欢你。”
      “什……么?”黄景艳措手不及地僵在了当场。
      “你,喜欢我么?”程晟的目光执着地探向黄景艳溢满诧异的双眸,就像是要将她穿透,看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我……不知道。”她怯怯地给出了答案。
      “那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告诉你,你现在不知道的这件事?”程晟微笑着继续问道。
      黄景艳本来语文就学得烂,一时间也没听懂程晟这复杂的句型,于是沉默了好半天都没发出声音。
      “那就算了吧。”程晟淡淡地说道,“你不愿意,不用勉强。”
      他将伞塞到黄景艳手里,礼貌地笑了笑:“我一个男生去女生宿舍还是不太好,明天把伞还给我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雨中。
      “喂!”黄景艳急急忙忙地追上去,拉住了程晟的衣袖,“我……我……我愿意!”
      程晟含笑回过头来的时候,黄景艳早已羞涩得抬不起头,声音更是低不可闻:“你这人……总得给我时间消化一下嘛……”
      她本来就矮小,又加上窘迫,撑起的伞更是歪歪斜斜,完全遮不住倾盆的大雨。
      程晟却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她,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我们……”黄景艳终于再度怯怯地开口打破了沉默,“要不要……做什么呢?”
      “那就,接吻吧。”少年的声音宛若山间的流水,伴随着皎洁的月光,那样的清澈悦耳,磁性柔和,像是魔法一般直直施进她的心底。
      他的嘴唇轻轻地覆上来,温热的气息像是春季遍野的绿意那般,静静地使她感受到了清新舒适的暖意。
      黄景艳再度怔住,细小的手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抵抗雨中的大风,她便放开了手中的伞。
      雨水噼里啪啦地浇灌下来,四周终于有了初冬的寒意。
      可是,那样紧紧地被他拥抱着,即使是暴雨狂风,也足以让她心生喜悦。

      (七)
      那场大雨一下就是好些天,所幸黄景艳完成了节目的录制,总算可以回到自己的城市。
      她一连好多天都在遗憾着没有再碰上罗智,没办法送礼物或者请他吃糖来表示由衷的感谢。可惜,这么快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
      坐在飞机上的黄景艳百无聊赖地摆弄自己的耳坠,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童声:“我讨厌爱神丘比特!”
      她饶有兴趣地循声望向发出声音的前排座位,看到一对夫妻正在耐心地哄着动来动去的小男孩,男孩却仍旧不满地大叫:“他最小心眼了!阿波罗只是说了他两句,他居然那么过分!阿波罗才是大好人!”
      “咦?”看清了那个吵嚷的小男孩之后,黄景艳不禁兴奋地站起来叫他,“罗智!”
      “景艳姐姐!”罗智转头看到了黄景艳,便兴高采烈地奔了过来。
      “你怎么也坐这趟航班呢?”黄景艳惊喜地望向罗智。
      “回家啊!”罗智答道,“我只是来旅游的啦!”
      “我也是回家!”黄景艳开心地笑了起来,“我们是同一个城市的诶!真是太好了!”
      罗智的母亲也从座位上离开,走到了黄景艳身边,礼貌地向她道歉:“小孩子太淘气了,没吵着你吧?”
      “没有没有!”黄景艳笑着连连摇头,“小罗智是我的大恩人呢!”
      “哈哈!”罗智得意地笑道,“我是阿波罗派来保护达芙妮的使者呢!”
      “小智,乖,坐回座位上去。”年轻的母亲将罗智推回他们座位的方向,转而朝黄景艳微微笑了笑,却显露出她眼角憔悴的细纹,“这孩子可喜欢看你的节目了,每晚都会跟我们提起好多遍。”
      “嗯,他跟我说过。”黄景艳笑道,“我很荣幸啊。”
      “可惜……”年轻的母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以前我老不让他看电视,就知道让他复习功课。是现在休了学,我才准他每天看你的节目。”
      “为什么休学了呢?”黄景艳不解地问道。
      “他生病了。”女人的眼里流露出伤感,年龄并不大的她却显得越发苍老,“我们这次出远门,也是为他找治病的方法。可是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整天还是这么无忧无虑的。嗯,这样也好。”
      “啊……”黄景艳愣住,一时之间无法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又惟恐自己再问下去会刺激眼前这个可怜的母亲,于是将诧异的表情保持了好几秒。
      “孙艺!”坐在前面座位的那位父亲朝黄景艳这边朝了朝手,声音里满是焦急,“你快来看看,小智又吐了!”
      “诶!”憔悴的母亲忙不迭地朝那个方向答应了一声,便转头向黄景艳匆匆告别,“我先过去了啊,再见。”
      黄景艳便理解地点点头。
      眼看着那个可怜的母亲匆忙地跑回座位,黄景艳不禁从心底生出一种令她十分难受的悲悯。
      看刚才那个母亲的神情,罗智一定是得了很严重的病。
      为什么,上天会这么残忍呢?
      为什么,竟然把这么美好的小男孩和这么残酷的疾病联系在一起呢?
      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定要好起来。
      黄景艳望着离自己不远的前排座位,诚挚地在心里为对方祈祷。

      (八)
      在一起之后,程晟更是兴奋得整天都蹦蹦跳跳,就连每天中午打两份饭、为黄景艳打开饮料的瓶盖买零食提供纸巾和人肉沙包,也丝毫未见他觉得疲累。
      每次晚自习之前,黄景艳总和程晟一起在教室后面看班上订的报纸,两人便会针对自己从报纸上看到的内容大加评论,乐此不疲。
      “为什么人人都在赞扬那个捐肝妈妈呢?”黄景艳有些不赞同,“她救的是自己的儿子,又不是陌生人。天下的母爱都是这样,她也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嘛。”
      “但是她多不容易啊。”程晟说道,“你知道她每天得走多少路么?你知道这样有多辛苦么?”
      “这样也有利于她自己的身体健康啊。”黄景艳驳斥道,“就像洪战辉,人人都说他了不起,我也不觉得。一个人只不过做好了自己分内的事,怎么能说是伟大呢?”
      “你太苛求了。”程晟苦笑,“那你觉得什么才是伟大呢?”
      “如果洪战辉供养的不是他抱养回来的妹妹,而是孤儿院的孩子们,那我就会觉得他伟大了。”黄景艳说道,“捐肝妈妈也是。如果她捐肝救治的是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我会非常地钦佩她。”
      “这多难得啊。”程晟总结道,“现在太多的人连自己分内的事都做不好,所以有几个尽责奉献的人,我们就觉得他们了不起了。你说的那种人,在当今社会早就绝种了吧。”
      “肯定有的!”黄景艳固执地辩驳道,“只是媒体没有发现他们而已!那种人才是我最欣赏的!医生是我最喜欢的职业,因为他们救治的都是那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人。”
      程晟跟黄景艳争了老半天,忽然觉得跟一个固执的小女孩讲高深的社会道理也实在太累人,于是到了最后便只好顺着她。
      晚上,等到考勤的老师和前来巡查的班主任离开之后,程晟便过来和黄景艳坐到一起,一人一只耳机地听MP3,伴随着美妙的音乐一起写同一科的作业,让晚自习的煎熬时光变得静美安闲。
      黄景艳最喜欢听的是王菲的《旋木》,一遍又一遍地放着,总是不厌其烦。每当程晟拿掉耳机让她唱给他听,她便毫不迟疑地拒绝:“我唱歌不好听!”
      “你是合唱团的好不好!”程晟的脸上就像是写着“我不相信”四个大字。
      “如果我专业够厉害,现在就集训去了啦!”黄景艳瞪了程晟一眼,“那样的话,我高考就只用考300分了!”
      “好啦。”程晟勉强做出“姑且相信你”的表情,“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歌呢?”
      “因为歌词超美啊!”黄景艳做出无限憧憬的表情,更显得她稚嫩的脸颊十分可爱,“实在是太有意境了!”
      见程晟毫无同感地望着她,她便认真地将歌词背诵出来:“我忘了只能原地奔跑的那忧伤,我也忘了自己是永远被锁上。不管我能够陪你有多长,至少能让你幻想与我飞翔……是真的很美,对吧?”
      “嗯,还好吧。”程晟笑着拍了拍黄景艳的头,“你比歌词还美。”
      “去你的!色狼!”黄景艳不满地拨开程晟的手,“没有鉴赏力的家伙!”
      程晟只是笑着,却没有再说话。
      她这样认真的样子是多么可爱,宛若夏日初绽的青莲,清澈动人得让他不忍移开目光。
      她是真的不知道,再美的词句,也比不过他眼底心上的那个她。

      (九)
      罗智最初也不知道自己的病有多严重。
      他原本是活泼的小男孩,在学校里总是跑跑跳跳,什么运动都想去参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懒得动弹了,闻到饭菜的气味都会恶心想吐,时不时就会想睡觉,肚子更是时不时就痛,让他难受得不行。
      最先是妈妈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于是带他去看医生。
      那个医生叔叔不知道跟妈妈说了什么,让妈妈害怕得都哭了起来。罗智生气地想要揍那个惹哭妈妈的坏医生,妈妈却用力地把他抱进怀里,紧到让他动弹不得。
      后来他就和班上同学越来越疏远了,大家都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也没人愿意跟他过多接触,好像生怕被他传染。他总是定期去医院检查和治疗,可是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的样子。到了后来,妈妈为他办理了休学,他终于可以天天窝在家里看他最喜欢的景艳姐姐主持的节目了,可是他一点儿也不开心。
      可是他是坚强的男子汉,才不能软弱得让爸爸妈妈操心。每一次他都在爸爸妈妈面前故作活跃,背地里却经常悄悄地难过。
      有一回到医院去治疗,医生叔叔又把妈妈叫进去聊了好久,他就趁妈妈不注意,躲到医院的小花园里偷偷地哭。
      “小朋友,怎么了呢?”
      是一个非常非常好听的哥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哭泣。
      他抬起头看了看说话的人:“不要理我,我有传染病,被学校赶出来了!”
      “噢?”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哥哥却在他身旁蹲了下来,目光温和地望向他,“你有什么病呢?”
      “我不知道!”罗智噘起嘴巴,“妈妈在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里和那个坏蛋医生叔叔谈话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走廊尽头?”声音好听的哥哥想了想,继而问道,“你是不是姓罗?”
      “你怎么知道?”罗智诧异地瞪大眼睛,用见到天神的目光崇拜地望向眼前的男子,“我叫罗智!”
      “真的是你啊。”哥哥温和地笑了笑,发出春风般悦耳的声音,让罗智沮丧的心情都仿佛一瞬间被吹散,“我是来救你的天神噢!是宙斯派我来治好你的病的。”
      “真的?”罗智兴奋地问道,“你是战神阿瑞斯还是海神波塞冬?是不是就像景艳姐姐说的那么厉害?”
      “你也看她的节目?”眼前的哥哥笑了笑,“我都不是。我是太阳神,阿波罗。”
      “哇塞!”罗智崇拜地睁大眼睛,早已忘记自己的沮丧,“我也想当天神!”
      “小智,我告诉你噢——”这个哥哥的声音实在是好听极了,让罗智忍不住屏住呼吸,认真聆听,“只有先做一个坚强的人,以后才可以变成天神。”
      “坚强的人?”罗智疑惑地眨了眨眼,“你说的真的么?”
      “当然!阿波罗怎么会骗人呢?”哥哥的笑容就像是灿烂的阳光,“答应我,以后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掉眼泪,不可以害怕,要做一个坚强的男子汉。”
      “嗯!”罗智重重地点头。
      “乖。”男子微笑着摸了摸罗智的头。
      “那我……我以后可不可以来找哥哥玩?”罗智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老是来医院……平时都没有人跟我说话……”
      “当然可以!”男子的嘴角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容。

      (十)
      高三的那一年看似很难熬,其实一下子就过去了。
      到了最紧张的五月,班上同学仿佛又回到了刚分到这个班时的状态,下课都不离开座位,相互见到也不会微笑着打招呼聊天,仿佛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都腾出来给书本和资料。
      那一段时间,黄景艳和程晟也没有更多的接触,各自埋头苦读。到了高考放温书假那天,黄景艳在校门口遇上程晟,他便陪她走了一段路。末了,他微微地朝她笑了笑:“如果我没考上大学,就分手吧。”
      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声说道:“什么事,都等高考完了再说吧。”
      那天她在分岔路口拦了一辆TAXI,车开了好长一段距离,她回过头去看,却发现他瘦瘦的身影依旧站在刚才送她上车的地方。
      他一定以为她没有回头看,也一定不会知道她心里那种酸酸涩涩的复杂的感受。
      等高考放榜那天,她欣喜地发现自己刚好上了理想的一所南方大学传媒系的分数线,兴奋之余,却没能在榜上发现他的名字。
      在大学开学之前,程晟陪她出来玩了很多次,每次都从始至终洋溢着满脸的笑容,她却总感到他的不开心。
      她怕他是因为高考不理想而难受,于是老是拉他的手安慰他:“以后还可以读到更高的学位啊,可以弥补的啦。总之,没有人会看不起你啊。”
      他却总是笑着的:“我只是怕配不上你啊。”
      “我不会嫌弃你的!”黄景艳睁大眼睛,表情很可爱地凝望着程晟,“你永远都不会配不上我!”
      程晟笑着,轻轻将黄景艳抱进怀里,却很久很久都不撒手。
      黄景艳只是缓缓地抚摩着程晟的后背,就像是在安抚心爱的小孩子。
      那时候的她,曾经很天真地以为,只要她坚持,只要他愿意,他们两个就可以永远都像那一刻那样亲密无间。
      那时候的她,根本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她会哭着求他退出她的世界。

      (十一)
      游乐园里人头攒动,热闹繁华得不得了。
      小罗智开心地拉着黄景艳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去玩每一项可爱的游乐设施。
      “景艳姐姐!”罗智大声说道,“我请你坐旋转木马吧!”
      “啊?”黄景艳愣了一下,才说道,“我还以为你们男孩子不会喜欢玩这种东西呢。”
      “有人告诉我,如果要做一个体贴的男生,就要迁就女生,陪女生玩那些安静的东西。”罗智煞有介事地说道。
      “咦?”黄景艳笑了笑,“又是谁告诉你的?”
      “阿波罗啊!”罗智朗声答道,“有好多事情都是他教给我的!”
      “你的阿波罗到底是谁啊?”黄景艳好奇地问道。
      “他是天神!”罗智崇拜地仰望着天空,“他是宙斯派下来照顾我的神!他就住在天堂的某一个角落里,每当看到有受苦的小孩,就会下来帮助他们!”
      “什么啊。”黄景艳没有太听懂,也不想再深究,于是只是笑着拍了拍罗智的头顶。
      “走!”罗智拉着黄景艳的手,加快了脚步,“我去买票,请你坐旋转木马!”
      “这怎么行?”黄景艳眨了眨眼,“明明是我请你出来玩,庆祝你手术成功啊。”
      “旋转木马一定要让我请客!”罗智固执地仰起头,“这是男生应该做的事!”
      黄景艳被他认真的样子逗乐了:“唉,好吧,你去买票。”
      罗智蹦蹦跳跳地向售票处奔去,黄景艳则转头望向那绚丽多彩的旋转木马们。
      好像有一种熟悉的气息伴她左右,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她清晰地感觉得到,却没有办法将它抓住。
      为什么心底突然有一种涩涩的抽痛?
      为什么就连指尖也微微颤抖起来?
      这风里,究竟夹杂着怎样的温暖,怎样的气息,才会让她如此快乐,又如此忧伤?

      (十二)
      真正和程晟分手,是在黄景艳大学毕业的前夕。
      大学这四年,她坚持了太久,坚持得太累,到了那一刻,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
      她每个假期都会抽出时间回去陪他,却每每看到他得过且过的样子。更让她受不了的是,从前的他只是偶然抽出课间的一点时间,躲在楼下的某个角落抽一根烟——而现在的他,却毫不掩饰地当着她的面一次就抽好几根烟!
      每次和他在一起,她看到的再不是从前那个声线悦耳的干净少年,而是一个不务正业的混混。
      从前的他是那样可爱,而现在的他甚至会仅仅因为输了一场游戏就让脏话脱口而出。
      这样不堪的他,使她的厌恶感与日俱增,感情也一点点消磨殆尽。她却一直让自己坚持着——因为她说过不会放弃他,不会嫌弃他,就会努力地做到。
      大二那年,她拜托同学帮忙找了关系,介绍他去一家做电脑编程的公司去面试。那天她特意请了假赶回去,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却在电话里漫不经心地回应她:“好的,我都准备好了,这就去。”
      她在那家公司的楼下等了那样久,却就是没有见到他的踪影。
      到了傍晚,她同学打电话告诉她,他根本就没有去面试。
      她气愤地四处找他,终于在他家楼下的小酒吧外面发现了他。
      他见到她的时候有些诧异,却迅速展露出一个笑容:“怎么来了?一起去玩么?”
      她只是愤愤地瞪着他:“为什么不去面试?”
      “有什么好去的?”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现在这样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干嘛找罪受?”
      她气得转身就走,他又嬉皮笑脸地追上来。
      “好了,我错啦……”他可怜兮兮地撒娇。
      她继续往前走。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啊?”他朝她问道。
      “你!”黄景艳气结,回过头瞪着他,“我讨厌你这个样子!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浪费生命!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帮你弄到面试的机会!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知道啦。”他轻轻地揽住她,“你就再让我玩一段时间嘛!”
      “你去死!”黄景艳生气地大喊,“以后你再怎么玩也跟我没关系了!我再也不管你了!”
      他却缓缓地俯下身,让温和的气息萦绕她的脸颊,给了她一个轻柔的吻。
      她伸出手抱住他,用力地咬破了他的嘴唇,任鲜红的血液流进她和他的嘴里。
      他终于吃痛地放开她。
      “程晟!”她忍无可忍地把压抑了无数次的话说出了口,“我受不了你了,我们分手吧。”
      他眼里雀跃着的柔软光泽一点点地僵住。
      喧闹的酒吧门口,仿佛骤然之间变得寂静无声。

      (十三)
      分手以后的程晟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开始重拾书本,并且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医生。
      刚开始当医生的那段时间,他什么也不懂,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遇到过很多很多辛苦的彷徨的无助的时刻,他却总算一一地挺过来。
      每当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她那晚在酒吧外昏暗的灯光照耀下的那张满是怒意的小脸,顿时就觉得有了拼搏的动力。
      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不觉得,直到分开之后,才发觉她是多么的重要,多么的不可或缺。
      在他刚进高三的时候,听了班主任的话换座位坐到前排,坐下之后不经意地回过头去,便看到一双闪烁着的眼睛——她并非拥有标准的漂亮大眼睛,可是双眸却那么亮,那么可爱动人。
      之后和她一起踢毽子,更加发觉她的灵巧可爱。其实每天和她的接触都不算太多,却足以让他觉得幸福满足。他总是去借她的手机玩,又很久都不还,只等着她过来向他要。他喜欢看她朝他笑的样子——无论是什么时候,只要她微微一笑,他都会觉得四周围一下子明媚了起来。
      到后来他终于向她表白,她也点头接受。到了高考他考出了不理想的成绩,她却老是告诉他,她绝对不会嫌弃他。
      那些时候都是那样开心,他曾以为那一份幸福已被他永久地牢牢抓在了手心,不会再溜走。
      最后,终于是他的懒散和堕落毁掉了那一切的美好。
      那晚她在酒吧门口跟他提出分手,他愣了半晌,却不肯给她答案。
      片刻以后,他再度将她抱进怀里:“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别分手,好不好?”
      她为他的温柔微怔,少顷才推开他:“不是这个的问题。我们还是分手吧。”
      “为什么呢?”他抓住她的手腕,轻声问道。
      “因为,我不喜欢你了。”她抬起眼,认真地回答道,“我现在非常讨厌你,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
      他怔住,手指随之缓缓地松开。
      在那以后,他找过她很多次,她也曾经心软过——可是两个人之间已然有了隔阂,无论怎样粉饰太平,怎样努力弥补,到了最后,这场爱情终于还是只能谢幕。
      正式分手的那晚,她从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都已经带上了哽咽的味道:“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你不要再这样……我们真的分开,以后都不要再联系了,好不好?”
      他在电话这端愣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发出声音,她也一直没有挂断电话。
      到了最后,他终于轻轻地回答她:“好。”
      挂掉那通电话之后,删掉她的号码,删掉她的邮箱和□□,断掉一切的联系方式。
      他真的再也没有找过她。
      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和她一起做。例如听她认真地唱一回歌,例如陪她一起坐旋转木马。
      还有太多太多没来得及完成的幸福。他以为他可以成为与她比翼双飞的鸟儿,却发觉自己不过是一直在原地奔跑的旋转木马。而她,却早已飞离他的世界。
      从此断绝联系,就再也不可以与她再产生交集。就算他努力地变成了她喜欢的那种人,他也再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旋转的木马没有翅膀,但却能够带着你到处飞翔。
      音乐停下来,你将离场,我也只能这样。

      (十四)
      “妈妈,阿波罗哥哥到底去了哪里呢?”罗智天真地抬起头望向满面安详笑容的母亲,“他真的回到天堂去了么?”
      “嗯。”女人微笑着点点头,“他是上天派来救你的天使,现在任务完成了,他就回去了。”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跟他一起玩呢?”罗智急切地问道。
      “小智,不可以这么自私。”女人声音温柔地说道,“阿波罗哥哥很忙的,他还要帮助更多的小朋友,不能只陪你一个人玩。”
      “我也可以帮助别的小朋友!”罗智爽朗地笑出来,“我回学校以后,帮那个以前老是嘲笑我生病的大胖子讲解了一道题!我也要做像阿波罗哥哥一样了不起的好人!”
      “嗯,小智最乖了。”女人慈祥地拍了拍罗智的头,“你一定会和阿波罗哥哥一样了不起的。”
      “当然!”罗智开心地点了点头。
      阿波罗哥哥怎么会那么优秀,那么完美呢?一定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就是传说中的天神吧。
      罗智知道,阿波罗哥哥一定最想看到他坚强快乐的样子。他也知道,不管阿波罗哥哥现在在哪里,都一定可以看得到他。
      他当然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在带他辗转跑了许多城市之后那么沮丧,却在回到这个城市那天激动得连觉都睡不着。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血型跟爸爸妈妈的都不符,却竟然会跟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医生相合。
      他当然不知道,捐肝这种行为的死亡率是1%到2%,却不是零。
      他当然不知道,他的阿波罗哥哥捐肝给他以后出现了肺部感染,在病床上躺了几天就睡了过去,之后再也没能醒来。
      他只记得,在手术之前,阿波罗哥哥到病房里来鼓励他勇敢面对手术,还给了他一张大大的钞票。
      阿波罗哥哥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温和,那么好听,比广播里放出来的还要磁性:“小智,如果我去了别的地方,你就替我请达芙妮坐旋转木马,好不好?”
      “为什么要我去呢?”罗智疑惑地问道。
      “因为你一定会好起来。”程晟的笑容温柔亲切,“到时候,就靠你了。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可是,我早就已经没有资格。”

      (十五)
      坐在旋转木马上,黄景艳感到一阵静默的悸动,随着她的心跳,一股股地蔓延到她的全身。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和一个声线悦耳的少年并肩坐在课桌前,一人一只耳机地听着歌曲。高三的时光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煎熬,因为一直都有他的陪伴,一切都显得简单快乐。
      她忽然想起她曾经那样不顾一切地在雨中拉住他,他回过头来吻住她。那时的雨大滴大滴地浇灌下来,已经是初冬,她在雨中紧紧拥抱着他,却觉得无比的温暖。
      她忽然想起高三以前有一次,她走出教室之后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在身后叫住她,她回过头,看到的是少年将一份英语卷子朝她递过来:“你是黄景艳吧?”她不解地点了点头。他微微一笑:“别人叫我帮忙把卷子还给你。”
      那时也在下着雨,雨水滴滴答答的,配上他的声音,就像是绝美的乐曲,在那一刻就打动了她的心。
      和他在一起之后她曾经问过他,他却早已忘记之前与她还曾有这样的交集。不过没关系,她一直牢牢地记得,就好了。
      她想起自己那天打电话给他,哭着求他跟她分手。她是真的累了,等了那样久,终于等来他肯定的答案。从那以后,他真的没有再找过她。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忽然觉得不安,觉得有些寂寞,却发现自己再没有理由,也没有途径,可以将他找回来。
      她自然从来都不知道他成为了她最最欣赏的那一类人——救死扶伤,甚至捐肝救助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男孩。可是她时常会想起他,时常会回忆起高三那一段相濡以沫的幸福时光。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再恋爱,不过是因为,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他。
      她曾经在宋诗里读到苏轼的作品:“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初冬正是她当初和他在一起的时节,她却从来也想不到,冬天那样肃杀的气氛,竟然可以在苏东坡的妙笔下变得那样的绚丽温暖。当她读到最后一句时,不觉微微怔住。
      在那最后一句里,嵌入了他和她的姓氏——竟是那样的近,那样的温暖,那样的亲密无间。
      木马旋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终于缓缓地落下了莫名奇妙的泪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夹杂着喜悦感动的忧伤情绪,以至于手指都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不管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再遇上他,那样深切的幸福,她永远都会清晰地记得。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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