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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渡春篇 第55章 画展(一) 只是单纯地 ...

  •   秋池一路小跑回屋后,因急着要躲开方潇澈,便直接上了马车,让车夫先送自己回清露园去了。方潇澈在亭子里看了一会儿雨才回去,发现马车不见了,脑补出秋池落荒而逃的模样,低低笑了起来。而后等到雨差不多停了,借了店里的马骑了回去。

      装酒的车已经到了清露园大门,搬工正把酒搬到火房里去。秋池回来便见沈寄云在宅子前看人干活,走去他跟前道:“师父,弟子回来了。”

      沈寄云道:“嗯,怎么今日就回来了?在诗社里玩得开心么?”

      “师兄说要去看酒,我们便一起出来了。诗社里人才济济,弟子不仅玩得开心,也长了见识。”

      “那就好。你师兄呢?”

      听其问方潇澈,秋池微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沈寄云的眼睛,道:“师兄还在跳珠客栈,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秋池和沈寄云说完话后便回屋去了。再过一盏茶的功夫,方潇澈回来了,走到沈寄云面前道:“师父,这几日休息得如何?听刘伯说酒都送过来了。”

      “嗯,现等他清点酒坛数。”

      “刚弟子在酒庄里点过一次,若不出意外,应都备齐了。”

      方潇澈和沈寄云说了采芸庄的事后,因衣裳湿着又给着凉,赶紧回屋泡了热水澡,换好了衣裳。这时莫子琪也来帮忙挂画。现除了三间画室外,正厅和两条通底长廊的空墙上也打算挂一些。方潇澈在拢芳斋的柜里挑出十幅来,选了两幅挂在正厅右墙,八幅挂在右廊墙上。沈寄云的画是刘管家在正厅准备着,方潇澈待莫子琪忙完后,帮刘管家看画的摆放,瞥见左墙仍空空,问:“师弟在做什么呢?他的那些画没见挂上呢。”刘管家道:“老奴刚和陆公子在晓山轩里收拾了一下。等先生的这边弄完了,老奴就过去。”方潇澈听了那三字,笑道:“那您在这忙吧,我过去帮他。”话毕先往秋池画室去。

      秋池之前让刘管家做了匾额,现已钉上去了。方潇澈抬头瞧着那方方正正的三个大字,越看越喜欢,觉得要比“拢芳斋”好太多,只因这轩名的典故里是有自己的。

      他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添置了许多用具,除了笔墨纸砚外,槅子上还摆着一些香炉。他想着以后秋池经常就在自己隔壁屋里作画、制香,心里就开心,即便与他只是缩小了一个屋的距离。

      他出屋来,去了几更轩,敲了敲门。秋池问来人是谁,他道:“是我。”

      未见回声,他又道:“我进来了?”紧接着里边的声音稍近了些:“不行。”

      方潇澈稍压低了声,笑道:“你就开门吧。放心,今日毕竟已经亲过你了,我不会再做别的。”话音刚落,门便被快速打开。秋池瞪了他一眼,道:“你小点声行不行,万一给人听见了怎么办?”随后探出身紧张地左看右看。

      方潇澈笑道:“你没必要紧张。我虽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但也不会大肆宣扬。”

      秋池“哼”笑道:“你不在意我还在意呢。还有,师父怎么想的你也不在乎?”

      “师父本来也不会注意到的,但若你这般刻意地躲我,反倒要让他发现了。快出来把正事做了,私情先搁一旁。”

      “谁跟你有私情。”秋池别了别嘴,又一把把门关上了,让方潇澈吃了一嘴的凉风。他靠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果见秋池抱着一堆画轴出屋来,他顺手拿过一卷道:“我来帮你挂吧。”

      “我要刘伯帮我。”秋池瞟了他一眼,直接掠过他要往前厅去。

      “他一把老骨头忙前忙后的,已经够累了;且他还在帮挂师父的画呢,抽不出空,就让我来吧。”方潇澈搬来板凳,轻抖开画轴,道:“先挂这幅么?”

      秋池没辙,只能由他了,挑出一幅图给了他,是昨夜秋池在采芸庄画的露华园群芳嬉戏图,当时方潇澈在旁边看着他作的,也做了些指点。成画透尽盎然春意,另有初夏活泼之气,方潇澈极力要他在明日给展出来。

      方潇澈看了画,笑道:“不如这所有人物花鸟画都挂在廊子后头,山水画挂在前头。”

      “为何?”

      “缘起红尘,归于山水。我所作的都是红尘,你是各一半,师父的在终南轩里挂的宫廷,正厅挂的山水。让客人们从右廊进去,穿过拢芳斋后从左廊回到正厅,按这顺序看画,从尘世纷扰看到山水静雅,有如一步一步走进心间天地,愈来愈贴近自然、无所束缚,因此更能体会到画之妙处。不过有些人总爱留恋红尘的,能不能看出点什么,就说不准了。话说你和师父都有山水真趣,不像我那边皆是红尘俗景,少了新意,又缺了一层境界。”秋池嘲道:“谁让你脑子里成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努力去学画。”方潇澈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是啊,我到底是困于红尘,留恋美人了。”秋池会意,“啧”了一声,用卷轴用力戳他;他没站稳,一只脚站到了地上,道:“你这是要谋害同门啊?”

      “我就奇了,这么会说骚话,怎么没有姑娘打死你?”

      待大家都挂好了画,又把园子检查了一遍。东西院临时搭了凉棚,设了几桌圆台,用于明日吃饭喝酒。看一切都准备妥当后,众人用过饭,各回各屋休息去了。

      秋池回屋时,时不时回头看方潇澈有没有跟着自己,没见着人影,便安心回了屋。他躺在床上,一闭眼,脑子里就钻进今日方潇澈吻自己的情景,慌忙睁开眼来,心砰砰直跳。他坐起身舒了口气,心想:今日自己太不正常,除了这事还跟他打闹,该说自己是心太大了还是什么。看方潇澈不像是开玩笑的,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以后他真要做些什么出格的,该怎么收场?

      得赶紧想办法让他死心才行。书里的事是一回事,自己的事是另一回事,不能被他的歪理绕了进去。

      不过话说回来,他自己对方潇澈到底是什么感觉呢?的确,他不排斥和方潇澈在一起,或者说是很喜欢这个师兄的。但这种喜欢只局限于恰似手足之情吧?

      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多才、温柔又体贴,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轻松自在,除此之外定无特别的了。应是如此吧?

      秋池想起《玉仙佩》里所写的,许多有钱有势之人或文人喜欢以“断袖分桃”来彰显自己的名士风流,早不是什么怪事了,若方潇澈和自己发生了这种事,估计旁人也不会觉得有多稀奇....

      想到这,秋池猛地摇摇头。师父要是知道我们胡闹,定是又生气又失望。他辛苦把我带到祁州,供我吃穿,授我课业,还给我买了香园,如此寄予厚望,我不能让他难过才是。等到画展结束后,我还是跟师兄保持距离吧,这几日玩得兴致高涨,他定是上头了,一时误假为真;过个几日,他应会冷静下来的。

      第二日一早,莫子琪带了些方宅的小厮和丫头过来帮忙伺候。巳时,门外便响起纷杂的车马声,周卓明已带着一行人包括女眷过来了。师徒三人出门迎接,方陆二人带着他们进屋看起画来;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方世谨也带了六人来,其中多是沈寄云认识的。清露园头一次如此热闹。

      在看画的时候,众人也都是笑赞技艺卓绝,不少人问卖不卖,沈寄云笑道:“鄙人画的这些都留着收藏用的,恕不做卖了。至于二位弟子的,听他们的意思。”

      方潇澈和秋池料到可能会有人要买画,于是拿来展的都可以出手,出了低价,众人不肯,坚持抬高了价钱,说如此才配得上这些画。秋池的山水画都被人买下来了,他自己觉得没什么,倒是方潇澈有些舍不得。还没看够呢。

      期间,周卓明看到秋池画的露华园之图后,觉得景致有些眼熟,秋池见了笑道:“周大人,这其实画的露华园的姑娘们。”周卓明笑道:“这是何时的事?”

      “昨日我出去醒酒,逛到了园子那边,偶然见了此景,目酣神醉,便画了下来。”

      “的确画得极好,让我看了都可惜昨日没同你一道前去一睹真景。其实露华园也是庄子的一处美景,只是每次都沉于诗酒,未来得及带各位观览一番。陆公子愿不愿把此画出给我,我回去好生挂在采芸庄正堂里,以后让大伙儿看看。”

      秋池趁此时周围没什么人,低声笑道:“自是可以。不过这画我就赠与大人吧,算是答谢您对我和师兄这几日的关照。”周卓明以为他说的是送方潇澈洞箫的事,便笑谢了。

      之后,秋池碰见周采贞正站在晓山轩前抬头笑看那画室名,便过去打了招呼。周采贞笑道:“我还只道陆公子逗我开心,未想至你真号‘晓山君’。”秋池笑道:“我也没取作号,就是个画室名。不过以后若有人让我取号,这个就挺好的。”

      周采贞进了画室,见槅子上摆着七八盏香炉,问:“这些香炉是公子收藏用的么?”秋池道:“算是吧,有时也会用来焚香。我现在做制香生意,便常用到这些东西。”周采贞笑道:“可巧了,我二叔也做的这生意。”秋池道:“真的?你二叔尊名?”

      “名为周卓文,在北城开了家宫香坊,除了制香以对民间和皇宫售出之外,从外地运来的熏香等都会先在坊里筛过一遍,再运进皇宫里头,算是受了个宫差。此外,二叔也负责南城寺院里的香火供应,大家都叫他‘香公老爷’。”

      秋池听了,心想:我和这位香公老爷算是同行,按周采贞所言,他在祁州的生意经验要比自己多得多。若是有机会认识他,取取经,总归对自己的生意有帮助。秋池道:“听了姑娘说的,便对这位前辈十分敬佩,不知能否有幸让姑娘替我引见一番?”

      周采贞笑道:“自是可以。回头我和家父说一声,再给你回信。”

      待到午时,众人差不多赏完画了,沈寄云便邀男人们入了东院的席,让莫大娘招呼姑娘们入西院的席。方潇澈让人把酒都搬了出来,共有二十坛,分了三坛给西院,剩下的整整齐齐地列在棚边。众人笑道:“沈先生,这是在屋里办画展,屋外办酒展吧?备了如此多好酒。”

      沈寄云笑道:“有朋自远方来,鄙人心里欣喜,小小心意,略表寸心,各位不必拘束,尽管吃得开心。”方潇澈道:“各位喝了几日烈酒,今日换个口味,都是清甜爽身的。”

      等菜上齐后,众人边用饭边说笑起来。秋池这回坐在了方潇澈旁边,却一直没搭理他。方潇澈边招呼旁人,边不忘殷勤地给他夹菜。坐在秋池另一边的冯友亭见方潇澈如此忙碌,秋池态度却淡淡的,时而低头看着那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的肉发愁,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靠近秋池低声问:“秋池,你是遇着什么烦心事么?”

      秋池一转态度,笑道:“没什么。”

      “是头还疼么?”

      “没事,今日的酒比较清甜,我喝的惯的。”话毕秋池给冯友亭夹了菜,“你快吃吧。”

      方潇澈刚转过头就见了这一幕,皱了皱眉,又见秋池碗里菜没怎么动过,心里无语道:不吃我夹的就算了,还给旁人夹;给夹菜就算了,偏偏那人又是冯友亭,就这么不给面子?话说今日态度冷冷的,昨日还会骂几句呢。

      他见秋池夹了一块猪蹄正准备往冯友亭碗里去,便快而不乱地夹了一大把青菜,先秋池放到冯友亭的碗里,把那米饭盖得严严实实的,笑道:“冯兄,快吃菜,不用客气。”此时秋池的碗筷停到了半空中,方潇澈接着道:“师弟,我看你碗里也还有一块未动过的呢,不如这块就先给我吧,等会我给你夹块新的。”话毕把碗伸到他跟前去。秋池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情愿也只能照做了。方潇澈得了便宜后心里美滋滋的,继续和旁人说起话来。

      冯友亭看出方潇澈是故意的,在想这二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会是和自己有关吧?难道是为着“青梅”这字?

      饭吃到一半,方世谨那一桌的一人起身道:“既然是画展,那可否请沈先生的二位高徒现作一画?好让大伙儿瞧瞧神仙笔法是如何施展的。”众人附和,沈寄云看向方陆二人,他们便会意站了起来,问:“那就让各位见笑了,想看我们画什么?”那人道:“刚看了方公子所画皆为百景,鄙人印象里在画仙门看的也都是这一类。不知这次方公子能否给大家作一幅简易山水图?”

      这个提议于师徒三人而言都是意料之内。尽管如此,方潇澈心里还是咯噔了一声。

      原来这人姓江,职位在方世谨之上,方世谨与他并不算交好。方潇澈推官之后,江氏拜访了方宅来询问原因,方潇澈以不适合为官加之留恋作画生活为由同他说了,江氏便让他现场作一幅,百景既出,知其真有超群画技,也劝他不得,最后只得离去,却一直对此介怀在心,多少觉得他不知好歹。如今,江氏无意中知道清露园要办画展,便主动向方世谨请求来此;出此主意,也是之前得知方潇澈并未画过山水,猜想他对此不擅,遂要难他一难,让他明白自己的本事也是有限的。

      秋池知道方潇澈的情况,有些担心这对他来说有些困难。方潇澈却笑道:“好,不过小生未完整作过一幅山水,不敢保证在一个时辰之内作完,画久了还请各位见谅。”

      江氏笑道:“成。公子就在席前的草地上作吧,让人搬来用具。跟着你去画室里,一来人多拥挤,二来菜酒还没吃完,回来得凉了。”另一人笑道:“作一幅山水至少需要一个多时辰,这大太阳的,站这么久人都要晒昏了吧?”江氏笑道:“旁人或许得花这么多时间,但若换作方公子,肯定无需这么久。鄙人有幸见过他一个时辰内就作好一幅繁盛百景,这难道不比画山水要难?若怕晒的,叫人给他打把伞就好。”

      秋池心想:师兄不也才吃到一半么?你自己在下边吃得痛快,师兄说是展示技艺,倒像个载歌载舞的了;那歌伎还能在屋里跳呢,这大太阳的,打不打伞都会把人晒焦的吧?

      众人碍着他的身份,听他话说至此,倒也不好说不了。方世谨则只是笑笑,并未说话。

      小厮搬来长桌,在其上铺开一卷长画轴,备好笔墨砚。方潇澈没有半点犹豫,直直走向桌前。刘管家在旁边帮研墨。

      午后日头正盛,又是初夏时刻,阳光愈见毒辣起来。小厮撑着伞,但这地略空旷,没有树木遮挡,一把伞只能挡住一小处位置,其他地方因反射而闪着亮光,十分刺眼。方潇澈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对如何下笔还是有点拿捏不定,得在刘管家研好墨之前构思出来。冯友亭有些无奈低声道:“这位大人其实也不必做到如此....”未等他说完,秋池站起身来,走到撑伞的小厮跟前道:“我来吧。”

      秋池接过伞后,方潇澈笑道:“不管是晴是雨,你都愿站在我身边。”

      秋池道:“师兄,你想好要怎么画了么?”

      方潇澈道:“其实昨日挂完你的画后,我有些感慨自己所作单一,于是夜里起身去琢磨了师父和你作的山水图,临摹了几幅,不过这临时抱佛脚自然没什么用。”

      秋池沉默了一会儿,道:“师兄,你听过以没骨法画山水么?”

      方潇澈想了一会儿,道:“好像几年前听师父提到过。”

      “山水画法分好几种,师父多用大青绿法,我多用浅绛法,这两者都对勾勒轮廓和设色要求高,需要长久练习才能掌握要处。你若此前用此二法时间不长,只单观察我和师父的画,仍是不易上手的。不如你试试没骨法,并非此法易掌握,只不过其不用墨线勾勒,而多靠渲染塑造色块;虽用墨讲究干湿浓淡,但也因人喜好而定,笔法不会太受限。之前看你的一些花鸟画就有点这意味,或许尝试稍作改动,便能画出相似的意境来。

      “此外还有一因,就是没骨法不多见,至少我在来祁州路上途经之地没见过几幅;在画仙门展出的那些山水画中则未见一幅。你这么作,可以少让某些不懂画之人单凭自己见过几幅好画就妄言置评。”

      方潇澈听他平静又有条理地说了这一通,不禁佩服,而后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道:“那你来指导,我来画?”

      秋池微前倾了伞把二人的脸挡住了,直视他道:“嗯,我试试。师兄,你落墨的时候,不要犹豫太久。即便你没见过山川真景,但这么多山水图已足够让你想象出浩瀚山海了,这就是你的见识。就如你同我说的,画出心中的样子就够了,不必在意真假和别人的看法。”

      方潇澈受着这坚定的目光,柔声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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