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等待

8、第二局 月读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围棋是两个人下的，一个人谱不出完美的棋局。眷恋尘世的神或许能营造出领悟神技的棋手，面对围棋纯粹不含丝毫杂质的灵魂却亦有心无力。或许只有超出人之想象的棋局诞生时，方有人能从黑白缠绕的梦幻里一窥棋的精髓……*

　　宛如歌剧结束时繁重幕帷落地的刹那，聒噪的哗啦声如期想起。新月细狭，透过床身上方的玻窗，洒下淡淡清冷的光芒，沐浴在夜色里本应透明铮亮的玻璃此刻却晃出了人影。

　　酣然入梦的舒适却掩不住脸上的疲乏，单薄的身子紧紧地蜷起。不由让人想起在细雨绵绵的街角偶有瞥见的遭人遗弃的小狗，瑟缩着蜷在路旁，等待着或许会出现的好心饲主。哪里知道雨幕中行人的匆匆，已注定了小狗的空侯，甚至连哀怜的目光几乎都是奢望。

　　而此刻床上人儿微微起伏的胸膛，晃似被月光的清辉与粘稠的黑夜所割裂，在光与影的夹缝里呼吸，延续。整齐的刘海宣泄出主人的平日里的严谨，当太阳的色彩逐渐褪去，本应属于孩子的柔弱清晰地开始浮现。

　　床上人儿晃动了下脑袋，漂亮修长的眉皱了起来，微微张开的嘴唇此刻抿成了一条直线，似乎有什么打扰了他的安眠。

　　悄然潜入床上人儿的梦境。唔，这份绚烂，是什么？乱花渐欲迷人眼。皎皎空中月华，悠悠翩然叶碧，最夺目的自是那粉白的樱花，缤纷婀娜，在飞旋，在轻舞，展露出少女般的娇媚，瞬间的迷幻诱惑着世人的视线……

　　品味这仿若被渲染的画面，人无不自醉。攀枝望去，却可在纷飞花雨中望见恰才床上人儿，正依稀盘腿静作在古老的樱花树下。近了，则可看见他身前有一矮几，几上无甚长物，却放着一散发出樱花般绚丽光彩的棋盘。盘上星罗棋布，黑白交接，俨然将入关子。粗看其面颇为爽朗，细细一品，只见黑白棋子绞缠相抵，纷乱繁复，却又不知变化还会有几重。

　　床上人儿双眉紧锁，手指微颤，迟迟不能落子，默默计算着。这361格的小小棋盘此刻空格所剩不多，而变化却如无穷尽，无论落在哪个空点，却都会将自己陷入复杂的战斗中去。

　　“映竹无人见，时闻落子声。无论你落子何处，这居我仍是赢了，单单半目之差。”一缕声音恍如来自天际，威严却又仁爱，“放弃吧。再下多少局，结果仍然如此。目前的你，尚差得太多，能来到这里已是极限。”连续的以半目劣势败在凭空的出现的棋子下，第一次听到这犹如神迹的声音，他却恍若为闻，凝神苦思。

　　目光闪动，拾子，抬手，落子，一气呵成。点上棋盘的中子带着千钧之势，震人心扉。静默，不似之前。自己长考后的妙手，却总在下一秒被凭空出现的子淡然化去。此刻，终于停了下来。

　　“一切都是徒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落寂。却发现他眼睛里竟仍然带着那种毅然、那份坚持、与不服输的火焰。真是百折不挠的孩子，哪怕被杀的遍体鳞伤，确仍保持自己的执著，将极大的恐惧化为前进的动力。
　　轻轻的一颗棋子出现，他混身一震，果然,又堵掉了自己的生路……

　　“或许当你遇到一个………的时候，我们能再见面。那时希望……好好保重。我会记住你的名字——塔矢亮。”樱花在风中的飞舞切断了声音的连贯，塔矢并未听清，正欲张口再问，却眼前一暗。皎洁的月，迷人的樱，魅惑的棋都刹那消失。

　　午夜梦回，塔矢亮怔怔地看着墙上的月影。梦境的迷离虚幻却越发承托出棋局的真实，清脆的落子声似乎还萦绕在耳边；对手的强大，犹如巍峨的高山，让自己仰视，却无法看到顶端。身上还残留着对弈后的激动与恐惧，是的，那是一种面对实力深不可测的对手，由内心所涌出的恐惧。这种熟悉的颤栗与心底盘旋的嚣鸣“我要和他交手”，曾经在近藤的身上感受到，还有那个神秘的sai。回忆起梦里所下的棋局，细细的品味着对手的一招一式，华丽而犀利。刹那间一个词钻进了塔矢的脑海“神之一手”……

　　墙上的月光缓缓的推移、淡去，窗外浓稠的夜渐渐稀释，逐渐泛出青白的色彩。远处的几点灯光由稀少转为密集，最终连成一片，为天空穿上黎明的外套，迎接着姗姗而来的旭日。

　　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整顿着自己震惊的心情，塔矢暗暗地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场梦，不要再胡思乱想。Sai，如果你真的存在，我们一定会遇见的。至于近藤，一切不是早就明了？心里反复的重复让塔矢稳定下来，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我要走得更远，按照我的步调，不会再因为……而停顿下来。

　　“起床啦！起床啦！”一夜安睡，一大早佐为就被吵醒，刚睁开眼，一个脸部特写猛地跃入眼底。

　　“啊？呀！”佐为尖叫着，一溜烟的爬了起来。这才看清原来是近藤光。

　　“干嘛一大早就吓我？”佐为委屈的向近藤光抱怨。嘴巴不由自主地噘了起来。

　　近藤光很悠闲的躺在床上，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床，我睡在上面是很应该的。”虽然现在的近藤光只是一个魂魄，根本感觉得不到疲倦困顿，但他还是每天晚上和佐为争床睡觉。据他所说是因为“习惯了”。

　　“根本就是故意不让我好好睡，好陪你多下几盘棋。”佐为小声嘀咕了几句，看到近藤那一付你能拿我奈何的表情，仍不住想作弄他一下。于是作势整理被褥，“既然起来了，那我开始收拾。”说完将被子大力的掀起来翻腾。

　　近藤见状，打起十二分精神，左跳跳，右蹦蹦，闪避着佐为的被子攻击。

　　“佐为，你这家伙，真是讨厌！”

　　“哈哈哈，看你还敢欺负我不。看招。”

　　听到楼上频频传来的砰砰砰的声音，和小光自言自语的吵闹声。小光妈脸上却浮现出了欣慰的微笑“这孩子，还是老样子。真是……太好了。”

　　说起来，佐为霸占小光的身体也将尽一个月了。由于这份阔别千年的真实触感，佐为接受现代社会的速度也大大的提升，这一个与比之前两年半的时间学到的还多。毕竟只是用看的怎么也比不上亲自的接触来得容易理解。虽然他仍然温柔儒雅，有时像小孩一样任性可爱，还有一点点的小气，但再也不会说一些“复古”用语，也不会再弄坏这样、那样的“方块”“神奇的盒子”什么的了。

　　没想到小光现在，变得这么懂礼貌。小光妈妈含笑盯着正在吃早点的佐为，一举一动都斯斯文文，不再像以前总喜欢嘴里叼片面包就往外冲。小光，已经开始成长了吧。

　　“妈妈，我去棋苑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再见。”之前，因为怕佐为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出事，近藤光决定用棋苑给的补助给佐为购买了一款手机。

　　“路上小心。”注视着小光的背影，小光妈妈突然想到早上小光的问候，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