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朝小番外合集》新晴照酒

46、小莫篇（二十二）

　　天到子正，岳晔从外间的七屏坐榻移到内间的美人榻上，朦朦胧胧睡着了的时候，赵湘终于回来了。赵湘并非像岳晔和乳父荀氏以为的那样喝得醉熏熏的，相反，她脚步轻快，眉头紧锁，一点喝醉的样子都没有，走到房门之前，她用手抚了抚眉头，似乎要把紧皱的眉头抚平一般，抚完之后，又掸了掸衣裳，这才进门来。
　　“侯主您回来啦？”荀氏听到动静迎了上来，岳晔仍旧在美人榻上睡得香甜，荀氏心疼他料理家务辛苦疲累，并不喊他。
　　“有劳你等侯，让人送些热水来。”赵湘对荀氏很客气，但也不欲与他多话，只吩咐荀氏传热水。
　　荀氏听了，立刻向着院子里拍了拍手，以玄绿为首的八个侍儿鱼贯而入，一个端脸盆，一个拿帕子，一个端漱口的玉瓷杯，一个拿漱口的青盐，四个抬洗澡水，各司其职鸦雀无声。没多大一会儿，赵湘就净面漱口完毕，只剩下去兰汤房沐浴了，她抬手挥退了侍儿和荀氏，“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以玄绿为首的侍儿们向着她屈膝行了个礼，“奴才们告退。”而后鱼贯而出。

　　荀氏却不肯走，风韵犹存的眼睛瞟了一下内间岳晔所躺的美人榻，赔笑着道：“侯主，您今个儿回来得也忒迟了些，公子他年轻，您回来这么晚，他心里头要多想的，就算是他心量大，别人瞧见，也会狐疑的，公子他担不得人言啊。侯主您以后在外饮宴，还是得多想着点公子。”
　　他这话语气虽然没有很严厉，内容却很有点教导的意思，身为下人，其实有些逾越。赵湘作为侯府嫡女，自幼也是娇生惯养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唠叨？颇觉刺耳，但她知道她今个儿回来得确实有些迟，更兼今个儿要同岳晔谈的事情，终究是要岳晔大度宽宏才行的，而这荀氏是岳晔的心腹，她就忍耐着自己的性子没说难听的话，“本侯知道了，今个儿是不得不去的周旋，回来得迟了些。”
　　她脸上没什么笑容，但这话已经是当初的嫡小姐如今的安远侯对着一个仆侍所能说出的最有道歉意味的话了。

　　荀氏对赵湘这态度不是很满意，继续絮叨她：“尚太医说公子想要怀上女嗣，就不能生气，侯主这么着，公子到哪一天才能怀上女嗣呢？”
　　这话更不对赵湘的心思。小莫有孕之后，她就盼着让岳晔早些怀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服用了尚然兮给开的助孕的药，岳晔服用了尚然兮给调配的调理身子的药，妻夫两个感情也好，几乎夜夜缠绵，可是到现在岳晔都没有身孕。她倒没有太着急，觉得时间还短，过上三五个月，两个再着急也不迟，可是荀氏已经有些着慌，今个儿竟是要把岳晔怀不上女嗣的责任安在她头上，这可真是有些过分了。

　　“妻主回来了？侍睡着了，妻主勿怪。”在赵湘即将发火的时候，岳晔的声音及时从内间传了出来。
　　“你下去吧。”赵湘瞟了一眼荀氏，低声吩咐了一句，而后快步往内间走去。
　　“妻主，妻主还没有沐浴吧？侍伺候妻主。”岳晔睡眼懵腾地自美人榻上坐了起来，作势要下地服侍赵湘。
　　赵湘见他身上盖着一件皮裘大氅，因为起坐的动作，大氅退到了腰腹间，连忙过去把大氅给他盖得更严实一些：“我自去就行，晔儿你等我一会儿，我洗了出来同你说句话。”
　　两个近在咫尺，岳晔闻出来赵湘身上没有什么难闻的酒气，心里头略微舒服一些，听她这么说，立刻就又烦躁起来，赵湘这么晚才回来，回来就跟他说要与他说句话，这究竟是要同他说什么？是又看上了哪个男儿，还是要他去把嫡父秦氏请回来？若是后者还好，若是前者，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赢。
　　心头再怎么忐忑，他面上是一点不显的，他含笑着答应，“妻主去吧，侍等着妻主。”

　　赵湘洗沐得倒是快，没多大一会儿就换了浴衣出来，到得房中，也不用岳晔起身服侍，她自己轻车熟路地从衣架上拿起一件外面是樱粉色的夹絮云锦里面是软厚狐狸毛的暖和长袄裹在身上，往岳晔躺的美人榻上来。
　　“妻主暖暖手。”岳晔把自己的鎏金嵌宝石的手炉递给她。
　　赵湘接过手炉，自己抬脚上了榻，与岳晔一起挤在美人榻上，把手炉放在岳晔脚头给岳晔暖脚，她自己则侧身抱住岳晔，手搁在岳晔的大氅下面握住岳晔的手。
　　“妻主你要说什么只管说，我听着呢。”事到头上，岳晔反倒冷静了下来，不似方才那么忐忑。
　　赵湘认认真真地斟酌了一下，用深情专注的眼光看着岳晔，犹犹豫豫地道：“晔儿，莫主管他有了新妻主，我想他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他不一定喜欢了。他若是不想要，咱们能不能等孩子生下来，把孩子养到咱们身边？”

　　岳晔听得心头一愣，小莫有了新妻主这事，他前两天听赵湘讲的时候，尚且觉得这是件好事，小莫有了新妻主，以后就再也不会同他争夺赵湘了，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想得简单了。
　　赵湘觑了一下岳晔的脸色，见他没有表现出烦躁气愤的样子，便继续言道：“晔儿，我知道这件事对不起你，如今要你接受这孩子，更是难为你。可是，可是我也怕孩子在人家跟前受委屈。”
　　赵湘说到这里，生恐岳晔气恼，赶忙用急切的语气补了一句，“晔儿，我不是出尔反尔，我当初已经舍了他，我就不会反悔。我只是怕这孩子过得不好。”赵湘的眼神开始变得痛苦，声音也带着无限的烦恼，“晔儿，这事都怪我，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是不同意，我也没有话说。”
　　岳晔在这瞬息之间已经把事情想明白了，赵湘只是担心孩子受委屈，想把孩子接过来养，这于他是可以接受的事。他抬手反抱住赵湘，拍了拍赵湘的胳膊，轻声道：“妻主，你不要这样子内疚，我同意的。你去跟他讲，假如他肯把孩子给我们，我会把孩子视如己出的，让他只管放心。”

　　“晔儿。”赵湘又惊又喜，抓住岳晔的胳膊，激动得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晔儿，你答应得这么爽快？”
　　岳晔大方一笑，笑容温和又得体，是妥当无比的贤夫风度，“妻主这话说的，我怎么能不答应得爽快呢？那是妻主的孩子，我心里也牵挂得很。”
　　他这话倒不全然是在装贤惠，他虽然不想让赵湘身边有别的男儿，但对于赵湘的儿女，他自问是能够做得到爱屋及乌的。
　　赵湘听他这么讲，便与他剖心剖肺地讲自己想法变化的原因，“晔儿，我之前没有想过莫主管他，他会这么快的有了新妻主。我以为他会一直独自一人，带着孩子过下去。那样的话，虽然日子过得不见得有多好，但有我给他的银子，他自己还有差事，怎么样孩子也不会过得太糟糕。可是，哎，这才多久呀，他就认识了新的女子。”
　　她说到这里，语气便有些激动，这是心中有不满的意思。

　　岳晔轻声提醒她：“妻主也不必太生气，莫主管既没进赵家的门，那他想要再嫁，也是人情之常。”
　　赵湘听了，便知道自己失态了，她深呼吸了一下，缓了缓情绪，“晔儿你说得对，他再嫁我管不着，我只是心疼那还没出生的孩子。这世上的女儿家有几个是心胸开阔的？就算有心胸开阔的，人家也未必乐意养别人的孩子呀。晔儿，我只想把孩子接回来，不让孩子受人家的气，晔儿，你能理解我吗？”
　　“我能理解。”岳晔主动亲了下赵湘的脸颊，很是大度地言道：“我明白妻主的意思。你之前确实没想过莫主管这么快嫁人。你以为他会带着孩子单独过日子。现在瞧见他有了新妻主，你就慌了神。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不会生妻主的气。明个儿我陪妻主去找莫主管，此一时彼一时，眼下他有了新妻主，应该也会愿意把孩儿交于妻主养的。”
　　岳晔这番分析，让赵湘彻底放下心来，她一把抱起岳晔往挂着合欢帐的拔步大床跟前走，“晔儿，你真是，贤惠得让我没法说。”
　　岳晔攀住她的脖子，上扬的眼眸中风情流转，“妻主岂不闻言不如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