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臣》奕溱

1、第 1 章

　　“大人，皇上招您入宫。”
　　现下已是宵禁，原本灯火通明的长安城像是陷入了深眠，街上安静的只能听到打更声以及酒铺招子随风摆动的声音。
　　这时候，突如其来的一人一马打破这平静。
　　“驾！”马踏石板，朱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此时的长安街上，一名少年骑一匹骏马正朝皇宫方向赶去。要说这少年的长相倒也平平无奇，但那一双眼目倒是如墨如漆，着实引人侧目，那是一双杏目，若是长在一名女子身上，当真是美目盼兮，但长在一个男子身上，着实不该，怕是又要添了几分桃花债。
　　眼见就要到了那宫墙门口，少年亮出手中的腰牌，腰牌上赫然刻着“执金吾”三个大字，执金吾这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他就是个京城保安，往大了说天子脚下这一块地都得是他负责，而且工作直接与天子接洽，也就是行政上司直接是皇帝本人，直达天听。不过这人看着也就弱冠之年就能执掌金吾卫，当真是不简单，得是当今皇帝的宠信之人呐。
　　少年就这样穿过一道道朱红色的宫墙，直入宫门，没有片刻停顿，怕是出入这宫门的常客。
　　就在进入御书房的门口时，少年发现老熟人魏延也在。此时他正躬身站在门口，等待皇帝召见。不由心下暗忖，今晚的事情看样子不简单。心中思绪万千，但是脚下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少年步入殿内，跪拜道：“参见陛下。”
　　皇帝此时背着身子，看不见表情。皇帝不说话，少年也不敢问。就这样，两人一站一跪，谁也没有说话。即便如此，少年还是注意不远处一支宫烛忽明忽暗，宫女给剪了烛花，才又重新燃的旺盛，不免心想：这宫里的蜡烛质量越来越差了，赶明儿让内务府新进一批才行。
　　“你在想什么。”皇帝突然开腔。
　　“臣不敢。”少年哂然，“臣是觉得，陛下深夜招臣进宫，定是有什么急事。”
　　皇帝转过身来，借着烛光也看清了，岁数看着也不大，不足而立之年的样子。看着说谎的少年，皇帝也没追问，只熟稔的说道：“九觉，你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炖羊肉，小葱豆腐，面皮汤。”九觉如实答道。
　　“朕记得你最爱喝面皮汤，当年带你回来的时候，你一次性喝了六碗，真想不出来，你那么瘦小的个子是怎么喝下去那么多的。还有后来的几个月里，你天天都要喝面皮汤。”回忆起往昔，许是觉得好笑，皇帝忍不住笑道。
　　九觉听着没有接话，知道皇帝还有话要说，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跪着。
　　果然，皇帝接着道：“当初带你回来的时候正值恭城大荒，朕还记得当时恭城饿殍载途，白骨盈野。百姓饥则掠人食，吃人肉，卖人者，比比皆是。”
　　皇帝这番话将九觉拉回来了那段遥远的记忆，那是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旱灾，将人间变成了炼狱，亦将他变成了炼狱里的孤魂。“臣不敢忘，臣这条命是您给的，这些年承蒙陛下恩典，才能有九觉的今天。”
　　“那个场景，朕忘不了。”
　　不止皇帝，那个场景他更忘不了，因为他就是当年恭城灾民中幸存者。但他不敢放任自己陷于回忆。现下，他已经明了皇帝叫他来的意思了。恭城之灾已过去近十年，而如今迫在眉睫的是陇西大旱。
　　“臣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等的就是这句话。
　　“让魏延进来，”这句话是皇帝对门口内侍说的。
　　魏延看了一眼九觉，便大步进来，看似有什么急事，“臣有要事启奏。”
　　不等魏延行完叩首礼，皇帝好像比他还急，就道：“有什么事？说吧。”
　　魏延回道：“臣近下得知京郊涌现一批陇西过来的灾民。”
　　“将重点。”皇帝不耐烦道。
　　“似是陇西灾情加重所致。”他偷偷瞟了一眼皇帝，见皇帝似乎没有什么不愠之色，才敢继续道，“更有灾民反应，陇西负责粮食发放的官员把给百姓吃的粮食换成了牲口吃的麦麸和草料，实在可恶！”
　　皇帝皱眉。
　　“麸糠是给牲口吃的，不是给人吃的。”九觉见状，跟着皇帝抒发一下愤愤的情绪。
　　皇帝听着，看着他，“爱卿有什么高见？”
　　九觉暗道，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只得继续道：“臣以为，陇西官员此举实在可恶，但可恶之余也有可取之处。陛下亦知，臣曾经也是粮荒中一个灾民，深知对于灾民而言，只要是能活着，管他是麦麸甚至是草根、树皮统统能吃，臣还见过吃观音土活活噎死的人，对他们来说能填饱肚子的都是好东西。
　　魏延听后，明显不认同，气道：“你这是在为陇西各官开拓！”
　　“你见过这千里平原所有树木的树皮都被啃光的情形吗？异子而食，你当然听过，那是史书上的四个字而已，我是亲眼见过啊，这换孩子吃，就是锅里的一堆肉。”九觉讪笑，曾经他也差点成了锅中的一堆烂肉。
　　“那他们也不能把朝廷发放的口粮换成麸糠！”魏延还要争辩。
　　“据臣了解，按照现在的市价，一斤口粮可以换三斤麸糠，这就等于原本能救活一个人的口粮现在可以救活三个人。”九觉继续道。
　　看着他们争辩，皇帝也不制止，只说道：“一斤口粮可以换三斤麸糠，但是他们一斤口粮只给换了一斤麸糠。”
　　九觉哑然，看来今晚就算是魏延不来，皇帝对陇西那些糟事儿早已了然于心，找他来是早有准备，想来自己是逃不了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臣愿替陛下前往陇西，以正天听。”
　　皇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终于笑了，道：“还是你懂朕。好，朕现在就任命你为陇西督察府，传朕旨意，替朕督察。”
　　“臣遵旨，谢陛下。”
　　今晚，他又高升了。
　　世人皆知他是皇帝宠臣，或眼红或愤恨，却不知宠臣不是人人都可当的。为皇帝分忧不只是口头说说那么简单的，任何一点行差踏错，轻则贬谪他乡，重则身首异处，这样的例子不用说，也是比比皆是。就今晚为例，为君分忧就是遇事不怕事，皇帝需要有人替他去陇西督察赈灾粮款，不必明说，得自己请命才是为君分忧。有些事不必说透，得做皇帝陛下心里的蛔虫。这些为官之道是九觉这些年来一直践行的。一方面，皇帝救他一命，他是心存感恩的，另一方面，他是从炼狱而来也不想回到炼狱中去，他要享受这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不仅要此刻如是，更要将来如是。
　　事毕，二人退下后，偏殿走过来一个美少年，不仅人美更有一双美目，那是一双杏眼。
　　“陛下，臣伺候您更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