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买桂花同载酒》清商短歌吟

2、 问责

　　半月后，摄政王凯旋归来，帝王于宫内设宴庆贺。
　　“公主，今晚的宴会您真的不去吗？”侍女华端来茶点，将精致的小点心一一摆放在桌上。
　　“当然不去了，我干嘛上赶着找麻烦”苏予清把玩着折扇，漫不经心。
　　“可是，您称病会不会太明显了。”
　　“谁不知道这是个借口，我就不信有人要到我跟前来戳破。”

　　宴会上，歌舞升平，官员们酒过三巡，不少人都有了醉意，迷蒙着眼，盯着舞女白嫩纤细的腰肢看，尽显丑态。
　　这样的场合苏怀瑾向来是吩咐明公公将他的酒换成水，年轻的帝王时刻要保持头脑的清醒。
　　苏炎在人群中巡视，没看到苏予清的影子，心中腹诽，她倒是会躲，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目光也肆无忌惮地打量起舞女来。
　　主位的苏怀瑾将苏炎的举动尽收眼底，遥举酒杯，朗声道：“皇叔，此次北征您功不可没，朕替燕国的子民们敬您一杯。”
　　“陛下，这是臣的职责所在”苏炎慢悠悠地举起酒杯，眉眼间尽是张狂，“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为我解惑。”
　　“皇叔请讲。”
　　“听闻长公主曾让人截断行军粮草，是为何意？”苏炎垂眸晃荡着酒杯，抬眼便是直截了当的发问。
　　“长公主？皇叔是从哪里听闻的？截断粮草的不是连英吗？”苏怀瑾佯装疑惑。
　　“是吗？那倒是臣道听途说，听岔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暂时消隐于宴会中。

　　连英被关押在大牢已快一个月，苏炎归朝，必定是要下狠手，弃子保帅？苏予清自己和自己对弈，手执白子，少有的举棋不定。一旦出手势必要一击中的，否则便牵一发动全身。
　　“凡成大事，必有牺牲。”身后幽幽传来这么一句话，苏予清回头，来人一袭白衣，惯有的风流不羁，他在她对面落座，自顾捻起点心吃。
　　“可我不想无辜的人为我丧命，自然是要做一番营救。”苏予清很少说出这么泄露心绪的话，气氛有些低沉。
　　“这朝堂之上可没有无辜的人，连英为你办事之前会没有一番计较？各自选择罢了。”
　　“话虽如此，总是心有愧疚，这愧疚若是放任，怕是会不安于心。风显，帮我一个忙。”苏予清郑重地看向风显，眼神诚恳，“帮我安顿好连英的家人，这些事我不方便出手，就拜托你了。”
　　“我有什么好处吗？”风显漫不经心地转动棋子，桃花眼里含笑带问。
　　“京城茶庄的经营权如何？”苏予清托腮看向他。
　　风显神色收敛，认真起来，“这么大方，这生意我可就赚大发了。”
　　“当然没这么容易，你得保证苏炎的人不找他们麻烦。”苏予清收起托腮的手，端起手边的豆青釉茶盖碗，用茶盖轻滑三次，轻啜小口。
　　“好，我定然护他一家老小周全。”风显凝眉半晌，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早朝上，苏予清极力为连英辩护，掷地有声，“连英此举是听从臣的命令行事的，罪不至死，恳请陛下宽恕”
　　吏部尚书韩祈随即反唇讥讽，“连英此举可是有通敌叛国之嫌，公主莫不是忘了家国大义”
　　“韩大人，何为通敌叛国？您这罪名我可不敢当。”
　　“截断粮草，置前线战事于不顾，到底是何居心？这难道没有通敌叛国之嫌吗？”
　　“韩大人口口声声说家国大义，眼下的干旱饥荒莫不是视而不见了？”
　　官员们听到这里心里便有了盘算，纷纷私下低语。
　　苏予清继续道，“饥荒一事，朝廷已经拨过几次粮食，可是貌似是供不应求啊，这中间有什么猫腻想必某些人心里很清楚，”苏予清眼神在官员中扫视一圈，“言归正传，北方的饥荒已经引起了多次暴动，地方官只是一味地镇压，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前线战事眼看胜利在即，本是不必加派粮草，臣令连英截断粮草乃是救济北方饥民，于公于私，臣无愧于心。”
　　苏予清话落，兵部尚书陈墨上前道，“臣认为公主此举虽不能说是两全其美，却绝无韩大人所说的通敌叛国！”
　　苏予清瞧了一眼陈墨，心想这老头总算是想起来要护着自己的部下啊，只是连英的兵部侍郎官职怕是非丢不可了，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公主此举虽说安抚了北方的饥民，可未免有些顾此失彼，寒了将士的心，这战场的局势瞬息万变，公主行事未免太过于自我。”韩祈再一次上谏。
　　“韩大人这是对我们摄政王没有信心。”苏予清眼神转向苏炎，轻笑开口。
　　韩祈听着这明显挑拨离间的话，“我不是……”话没说完就被苏炎打断了。
　　“臣相信公主并无二心，只是公主就此推脱得一干二净，太过轻巧了吧。”苏炎盯着苏予清半晌，眼神锐利。
　　“臣所述只是反驳韩大人所说的通敌卖国之嫌，此番截断粮草，确实也有考虑不妥之处，若是耽误军情，罪无可恕，万幸摄政王不负众望凯旋而归，臣自请入狱，以平将怒。”苏予清拱手向苏怀瑾说道，瞥了眼身后神色各异的官员们，嘴角显露几分讥讽，“各位若是觉得处罚过轻，大可提议。”

　　大殿之上的苏怀瑾似是看够了这一场争辩，抬袖一挥，“众位爱卿皆是国之栋梁，所言皆有情理，但长公主千金之躯，牢狱之苦就不必，静闭思过一月，同罚俸禄半年。兵部侍郎连英革除现任官职，贬任蜀地巡抚，即日启程。”

　　殿门外，苏予清看着灿烂的朝阳冲破云层，普照大地，心里不由得放松下来。
　　“公主巧言善辩，我确实是佩服。”苏炎拦住了苏予清的去路，神色不辨喜怒。
　　苏予清被他的眼神看得极为不舒服，侧身抬手佯装挡住直射的阳光，“皇叔谬赞了。”说完便借口风寒初愈，溜之大吉。

　　清雅精致的公主殿内，玉兰熏香缭绕，苏予清未梳发髻，一头如瀑的黑发随意披散下来，懒懒地斜倚在美人榻上，正瞧着话本看得入神，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殿门外，苏怀瑾身着素服款步而来，侍女华正要行礼，苏怀瑾扬手止住，便推门进去了。
　　入眼便是好不雅致的美人图，苏怀瑾征了一瞬，清嗓开口，“让你闭门思过，你倒是越发懒散。”
　　“如陛下所见。”苏予清头也没从话本上抬起来，正好又翻过一页。
　　苏怀瑾看着她丝毫没有理人的行径，默了半晌，只好打破局面，“连英之事，幸得你极力周旋。”
　　苏予清这才从话本里抽出神来，煞是疑惑地看着他，忽而想到了什么，含笑起身下榻，“陛下，是心里过意不去了想来补偿我？”
　　苏怀瑾随手抚弄殿内的古琴，“补偿说不上，能压压摄政王的威风，此举甚是太快人心，理当嘉赏于你。”
　　“那先把半年的俸禄的还给我，嘉赏另说吧！”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发现这是他们少有的心平气和地谈话，一时也安静下来。
　　苏怀瑾似是也发现了此刻的氛围，时光像是冻住了一般，二人静默无言。窗外的风吹进来，撩起了苏予清的长发，飘散一室的清香，也翻动了美人榻上的话本。苏怀瑾顺势看去，看清后心里怪不是滋味，“没想到你还喜欢这些市井话本，图文并茂，涉猎倒是广泛。”
　　“才子佳人的故事，历来是美谈。”
　　“你想嫁人了吗？”猝不及防地开口，二人都愣住了。
　　时间又像是被冻住了。
　　“……没有，起码暂时没有。”
　　听到苏予清如此的回答，苏怀瑾心情甚是复杂，这个话题是个禁忌般不能提，于她而言如此，于他亦如是。倘若苏予清问她娶亲的事宜，他也会下意识回避，无法回答，无法宣之于口。
　　“这前朝都还未安定，哪轮得到考虑这些。”苏予清望向窗外的天空，“不过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