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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黎湫被 ...

  •   黎湫被喊到了大堂,管家和章夫人都跪在地上,黎元齐手里拿着的是徐韫之说的金凤钗,他表情严肃,言辞狠厉:“你着紫衣本就是冒天下之不韪,与陛下九五之尊相冲,我念着你是个妇人,倒也勉强不算大错,可这皇上赐的金凤钗也是你能戴到头上的吗?”

      黎湫被丫鬟扶到下手坐下,看向章芸。

      章芸颤巍巍地抬起头,美人终究是美人,哭得梨花带雨,让人心里难免有两分怜惜:“老爷,芸娘怎么敢用这御赐的东西啊?是哪个院的狐媚子又谗言诬告啊?”

      但黎元齐能坐上如今的位置,就是因为他每一步都走得兢兢业业,不让人有一丝把柄,他清楚,再美的女人也断没有身家性命重要。

      “这象征着皇城后宫,就连寻常人家出嫁都要避讳两分的东西,向来是妥帖收在库房里,怎么就到了你的屋子里?难不成它还长了翅膀了?”

      章芸心里直发苦:“老爷明察,芸娘的确欢喜这头钗,央着管家让我把玩两天,可天地可鉴,这东西从未上过芸娘脑袋!”

      黎元齐正要继续逼问,徐韫之清淡的声音出现在门口:“伯父,韫之来迟了。”

      黎湫的目光顺着跟往日男女莫辨完全不同的声线看过去,一刹那脸就红了。

      徐韫之换上了青竹金边圆领褂,长发用木簪挽起来,眉眼温和,眼里带笑,整个人像极了新生的小杨树。

      他怀里抱着小小的黑狗,眼神准确捕捉到黎湫,瞧见她惊讶的神色和通红的脸颊笑得更深了。

      黎元齐伸手招呼他:“快进来,伯父正替你骂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呢。”

      他应了一声,提褂跨进门,径直走向黎湫,把黑狗崽递给她,声音放低了:“小姐,洗干净了。”

      黎湫还没习惯小丫鬟突然成了同龄异性,少女面对好看的男子天然地有种局促和羞涩,她低过头,假装接狗,避开他温柔的注视。

      “韫之,那日羞辱你的可就是这短目妇人?”

      徐韫之坐在黎湫正对面,不留痕迹地与她对视一眼,才把目光滑到章夫人身上,仔细端详片刻,他点点头:“是这位夫人。”

      “好!”不等章芸多做争辩,黎元齐手一挥:“取休书来!”

      章芸大惊,她没想到不过是欺负了个不爱说话的小角色,居然撞上了硬茬子:“老爷!老爷!芸娘再也不敢了!这位,这位小公子,你就大发慈悲,饶了我这一次吧!”

      见黎元齐无动于衷,她把希望寄托在了面目和善的徐韫之身上,她就不相信这般年岁的孩子还没有两分怜悯之心。

      果不其然,徐韫之皱起眉,面露不忍:“伯父,要不就算了吧,这位夫人虽说对我们严厉了些,不过我瞧她对前房的管家叔叔不错的,想来心性总归是良善的。”

      “你乱说什么话!我何时,何时对他不错了!”章芸听着前半句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听完后半句心又提到嗓子眼了。

      徐韫之好脾气地看向旁边跪着大气不敢出的管家,疑惑道:“韫之说错话了吗?韫之只是以为管家叔叔与夫人一同吃酒该是关系不错的。”

      他又把脸转向一脸青色的黎元齐,神色羞惭:“伯父,大概是韫之说错话了,伯父就别与章夫人计较了。”

      再大的肚量也不可能容纳自家红杏出墙,黎元齐勉强压住火,安抚满怀歉意的徐韫之:“无碍,你父亲是我好友,接你过来本是想着让你住的舒适些,结果出了这档子事,也怪伯父识人不清,把你交给了这个不长眼睛的东西!”

      黎元齐狠狠剜了一眼管家。

      他原本以为管家只是照顾不当,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了他和章芸的破事出来,眼下他两股战战,不敢做声,摆明了坐实了这回事。

      黎元齐处理了这两人,安排徐韫之住到外院来,徐韫之却拒绝了:“伯父,韫之年纪小,怕生,不如就住在石兰院里,还能与小姐一同学习。”

      黎元齐想了想,说得也不无道理,自家黎湫娇生惯养,说不定有个同伴陪着能磨一磨脾气:“行,那你与湫湫好生相处。”

      黎湫听得目瞪口呆,待黎父走了,她终于憋不住了:“你哪里像怕生的主?”

      徐韫之还是一贯笑得温和:“我怕生得很呢。”

      黎元齐以为黎湫会被磨性子,结果发现徐韫之比他还要娇养她。

      别说起争执了,黎湫哪怕犯了诨,半夜里吵着要吃杏仁糕,徐韫之一句话不多说就去敲铺子门,宁愿跟老板赔礼道歉也一定把杏仁糕捧回来喂进黎湫嘴里。

      就这样,黎湫被宠了大半年,习惯了徐韫之鞍前马后的伺候,他要回家时,瘪瘪嘴直接哭了出来。

      黎元齐看得目瞪口呆,黎湫娇他知道,怎么越大越娇得放肆,他是不知道的。

      徐韫之却早就见怪不怪了,他大人似地摸摸她圆乎乎的脑袋:“湫湫不哭,哥哥过阵子再来看你。”

      “汪汪汪!”狗崽子天生长得快,来时憨头憨脑的小黑狗出落得尖耳尖颌,与生俱来的狼相。

      它蹭蹭少年的裤腿,表达了自己的不舍,徐韫之低头抚了把狗头,笑眯眯地跟两人一狗道别。

      “小姐,老爷回来了,今日是去前厅用膳还是在屋里用?”

      黎湫停下手上的笔,置于笔山上:“去前厅和爹爹一起吃吧。”

      从闻声院出来,瞥见已然空荡荡的章兰院——章芸进门时极受宠爱,黎元齐还专门为她做了个牌匾,如今那金灿灿的牌匾早就被取了下来劈了当干柴用了。

      从盛宠到消弭,竟全是由徐韫之那个不到十三岁的少年推波助澜。

      黎湫收回了视线。

      徐韫之在身边时,对她千依百顺,让她难以分心去想那天的情形,他走后几天,不舍之情随着时间慢慢变淡,那天的种种细节浮现出来,她才后知后觉到不寒而栗。

      他怎么会看见章芸与管家一同吃酒?此间事,本就是避着人做,他不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郎哪里知道的消息?

      说回那金凤钗,她常经过章兰院,纵使章芸再搔首弄姿,也从未见过她头戴金凤钗,甚至在那日堂上,她才知道这么件物什的存在,徐韫之又是如何知道的?

      深不可测,她暗自在心里给这人贴上了个标签。

      “怎么了?我们湫湫不是最能吃了吗?”看着小女儿无精打采兴致缺缺的模样,黎元齐捏捏她脸上的婴儿肥,打趣道。

      “天太热,这腻的东西不兴吃,就想吃凉糕。”黎湫放下筷子,怏怏地扁扁嘴。

      “啊哟,怎么不早些跟厨房说一声,瞧这天色,也买不着凉糕了呀。”黎元齐看看已经黑沉下来的天,只好安慰自己的宝贝女儿:“好湫湫,多少吃一些,明日里爹爹再吩咐他们早些准备。”

      黎湫嘴挑的很,摇摇头,也不知道真是没吃成凉糕不高兴,还是发觉自己的好朋友居然是个心思深沉的人物而郁郁寡欢,她抱起阿狼跟黎元齐到了别,往自己院子里走。

      到了盛夏,就连夜里也闷热得厉害,蝉鸣和蛙叫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惹得黎湫心情更差了,她揪揪怀里小狗的耳朵,抱怨道:“这夏天,真是烦到没边了。”

      刚踏进房间里,她就觉得浑身的热气都消散了两分,定睛一看,屋里头放了几桶冰凉的井水,整个房间都因为井水降温不少。

      黎湫高兴了两分,摸摸狗头:“哪个小丫头这么聪明,连井水都背过来了,明日里本小姐要好好嘉奖她们。”

      把阿狼放下,刚准备宽衣,就听见阿狼在桌椅旁边叫唤,走近一看,一碗黄澄澄,冰冰凉,浇了红糖水的凉粉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

      “这可真是奇了!”黎湫彻底忘了之前的烦躁,美滋滋地吃起来。

      接下来几日,黎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按照她的喜欢仔仔细细布置得明明白白:清晨上学,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甜豆沙包子和她常喝的豆花;学堂里走神挨了先生戒尺,眼泪要掉不掉的时候在书页里摸到了两粒南瓜糖;去绸缎铺里头挑布料总能找到自己最喜欢的花纹,就连她在首饰铺里多看了两眼的银花耳坠,也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枕头底下。

      她逼问了几回院子里的丫鬟,可怎么也没人承认。

      某天一个人用膳时,她假装无意对阿狼说:“真想吃东街那家的烧糖饼啊,也不知道明天开不开门。”

      结果等她去外头晃了一圈回来,阿狼就比她更快地发现了桌上那个烧得蜜糖都流出来了的糖饼。

      “徐韫之!你给我滚出来!”黎湫把糖饼往桌上一摔,怒喝一声。

      “我们湫湫,好大的火气。”半月不见,徐韫之穿着一身皂色棉布马褂,人更精神也更清瘦了些,从京城至老家,陆路三日,水路两日,磨得人硬生生瘦了两分,但笑起来时还是那副温温和和没有脾气的样子。

      天色已晚,黎湫不想惊扰到别人,压低了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算猜到徐韫之此人并不如她初见时那样可怜弱小,但见到他风尘仆仆的样子,黎湫还是没有狠下心来斥责他两句。

      “父亲生病,我回家照料了几日,待父亲病好,我就入京了。”

      “既入京,为何不大大方方进府来,来看望本小姐?”

      黎湫把“来找我”三个字吞了回去,尽管她年岁小,但也轻易感受到找这个字的暧昧情愫。

      “我如今是个无名无姓的乡下人,哪里好登门拜访京城黎家的娇娇小姐。”

      他说起自己无名无姓,但语气平淡,神情自若,显然并不因为自己的身份而羞于见人,但说到“娇娇小姐”四个字时,他的语调里带上了调侃的意味,少年人的活泼出现得相得益彰。

      黎湫被他说得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垂下来的眼神扫到桌上的糖饼,才想起正事儿,问他:“那你如今做这些是什么意思?”

      徐韫之拿过糖饼,递到黎湫嘴边,轻声道:“你先吃,都快冷了。”

      黎湫咬了一口糖饼,摇摇头示意不吃了,徐韫之就着她咬过的地方把饼吃完,吃完时,他嘴唇被蜜糖沾染,黎湫把帕子扔进他怀里:“擦擦嘴。”

      徐韫之顺从地擦干净:“韫之走后,小姐似乎过得并不如前惬意。”

      “爹爹都骂我被你惯坏了,你走后,身边的丫鬟婆子我能挑出一斗的毛病。”黎湫皱起眉:“你说奇不奇怪,你来之前,明明就是这批人,我从前没发现她们这的那的小毛病,你一走,我就全发觉了,真是奇了!”

      徐韫之顺手把帕子放入自己的袖袋里,笑眯眯地看向被自己分散了注意力的小小姐:“大概是因为小姐习惯韫之的照顾了吧。”

      “是呀,你照顾得太细致了,你不在,我都不习惯了。”

      少女懵懂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没发觉旁边的徐韫之笑容渐深。

      “爹爹说我挑三拣四,娇气蛮横,把我气坏了。”

      徐韫之抿着嘴笑,漂亮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一碗星星:“韫之却觉得湫湫善良又聪明,娇气得可爱。”

      黎湫如同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满脸通红地捂住耳朵,圆圆的眼睛瞪他:“不许你说这些!”

      徐韫之被她逗乐,如今还是小白杨似的少年,还没有生出以后那般恶劣的心思,不再逗弄她:“湫湫,我要去考乡试了。”

      黎湫放下手,也跟着正了脸色,静静听他说话。

      “等我考完乡试拔得头筹,入京殿试,考得功名,到时我再正式来登门拜访你。”

      徐韫之走近两步,仔细端详起要分别的少女,他帮她把发丝理顺:“韫之可能很长时间都没办法见到小姐你了,小姐一定要注意身体,冰凉的东西不宜多吃,阿狼也要定时洗澡,别把虫子带到小姐身上,还有入秋前就要多穿两件衣裳了,那个时节最易感风寒了……”

      眼瞧着这人摒弃了以前沉默是金的原则,絮絮叨叨不停,黎湫压住他的话头:“好了好了,本小姐身边这么多人,还照顾不好我一个吗?”

      见她着恼,徐韫之笑起来:“好了,我不说了。”

      两人告了别,徐韫之退开房门,外头是皎洁的月光,他回头看向抱着狗站在原地的黎湫,少年人的声音清亮如同山泉水:“小姐,不要忘了我。”

      尽管这人说得可怜巴巴,但人不来,书信倒是常来。

      他大概又找时间细细嘱咐了一遍闻声院的丫鬟们,虽然她们做得不如徐韫之那样体贴入微,但也比从前细致周到多了。

      对此,徐韫之在信里头邀功,他的笔迹跟黎湫很像,好看归好看,却软趴趴的,没什么力气:“李记的糕点我嘱托院里的紫芝过三日就给你去买些不同的回来,不知道湫湫有没有吃腻?”

      黎湫给他回信时旁边正放着一碟当季的橘皮酥,她捡了块小的喂给馋得呜呜叫唤的阿狼,提笔:“不腻不腻,非但不腻,阿狼同我一起吃,也觉得十分美味。”

      她想起上次临走时他的话,继续写:“不知道徐伯父的身体可还安健?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在信里告诉我,新来的张管家脾气顶好,我要什么他都只说好。”

      两人相距甚远,往往一封信要半个月才得回音,待徐韫之第二封信到时,已然到了夏末,他的字体有了变化,笔锋明显起来:“父亲身体一切都好,我伴其左右,时刻照料着,倒是黎伯父,乡试马上就要开始,想必伯父也忙起来了,湫湫要多注意些,找郎中开些补脾润气的方子,让伯父多温养;立秋学堂大考,我寄予你的《九章算术》要多看两分。”

      写这封信时,正值暴雨,徐父徐潜严刚喝完一顿大酒回来,躺在破草席上睡得呼呼作响,混杂着淅沥的雨声,搅在一起听不真切,幸亏徐韫之昨日修缮了屋顶,用卖画稿的钱给屋顶铺了一层瓦片,徐韫之把烛芯剪掉一截,拨了拨蜡烛,让它更亮些,想起黎湫热乎乎的脸,他勾起嘴角,翻开了考试的书典。

      学堂散学回来,黎湫迫不及待地写回信:“你说的我告诉父亲了,他正喝着玫瑰枸杞茶呢!今日夫子夸我了,说我算术长进不少,我告诉父亲,父亲答应下次带我去你们家好好谢谢你!”

      徐韫之是从不会拒绝黎湫的,唯独这一次,他看了眼又喝得醉醺醺又哭又笑的徐潜严,脸上冷下来,恨不得直接告诉黎湫———别来!不许来!

      但拿起笔,他又软下来,料想看到这句话的小姐又该说他凶,说不定一气之下就不回信了。

      他叹了口气,落笔:“我正备考,不方便招待你们,待我殿试过了亲自带你回来看看。”

      黎湫纵使失落,也只是拍拍阿狼的脑袋抱怨两句:“徐韫之真讨厌,这是我头一次说要上好朋友家做客呢。”

      阿狼汪了一声,墨色的眼珠子看着她,黎湫有些心虚起来:“是啦,我之前是说他坏话了,现在我也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呀。”

      “但不影响我把他当好朋友嘛。”

      乡试出成绩这天,黎湫早早地就在府外等着黎元齐,黎元齐的马车出现在巷口,她就迫不及待地跑过去,黎元齐一把把她抱上马车,不等她开口,就笑起来:“你韫之哥哥乡试过了。”

      黎湫欢呼一声,高兴极了,就要下车写信去,黎元齐拉住她,用力捏捏她的脸:“小姑娘,你眼里全是远在天边的徐韫之,没有我这个近在眼前的爹爹半分位置了!”

      黎湫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亲亲父亲的脸:“我这不是想着让他尽快知道这个好消息嘛,最喜欢的当然是爹爹啦!”

      黎元齐抓住她话里的意思,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第二喜欢的是徐韫之?”

      黎湫的脸也不知道是被捏红的还是自己涨红的,湿漉漉的眼珠子心虚地往下瞟:“没有没有,才没有呢!我怎么会喜欢他呀。”

      “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不喜欢,除了爹爹我谁也不喜欢!”

      “好话都被你说尽了。后年年初我们湫湫就十五了,到时候爹爹再为你好好相看,如今你就乖乖待着,别早早就跟别人跑了!”

      黎湫被他说得好像早就跟徐韫之私定终身了似的,她赶紧摆摆手:“放心吧爹爹,我和徐韫之只是好朋友,不存其他的。”

      黎元齐没再说话,想起徐韫之种种,心里叹了口气:傻孩子,你把人家当朋友,人家可把你当小媳妇在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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