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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梦黄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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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鸟牖上糊着一层薄透的高丽纸,泛起濡润的油色,槅扇错列着碎冰纹,上头不过几道浅白的痕迹,足将室内映得亮亮堂堂。
温煦的曦光映照入室,投出横斜的疏影,清净极了。
谢怀英醒来时,入目便是这一番景象。
不在血色浇灌、啖人骨肉的嚣喧疆场,他也尚未成为毓庆宫的主人,被欲望的围城钳制半生,落得一个寂寞而湮落的结局。
他回到了肃王府。
这是他的家。
父皇践祚后,便给了恩典,将从前潜邸的宅子赐给他,以作他的王邸。
谢怀英诞于斯,长于斯,这座峩峨王府陪他度过了廿余载的春秋,皎皎玉京赋其以君子矜骨,诲其以冰壶明心——他曾在这里,成为一名清峻而温巽的年轻人。
可惜,皇权专辄,最是无情。
向来成者为首,不成者,为逆伏诛。
父皇、母后、君臣、兄弟。
至高无上的权柄引得多少父子反目、手足相戮,又有多少蜮党在暗处虎视眈眈、翘首以盼?
是他参悟得太迟,紫禁城内的头一件事,原不是霁月光风。
谢怀英想起前世他与沈慈周的结局,二人身死魂销,阴阳相隔。流芳后世的贤名又堪何用?他甚至连平生至爱都难护周全。
唯有镂心刻骨的痛与恨。
既如此,这一生,野心也好,贪念也罢,他定要跋至炳煌而盛炽的帝座之上,护得沈慈周一生荣华、顺遂无虞。
他这般想着,又觉得脑仁儿混僵,揉了揉太阳穴。
“爷,您醒了!”
肃王近侍茂全瞧见谢怀英醒了,连忙奉上一盏江南新贡的片茶。
“昨夜宫内赐宴,您多饮了几杯,回府便歇着了。这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您且润一润喉咙。”
谢怀英掀过茶碗,吃了两口茶。
“什么时辰了?”
“现下甫过巳时。”
今世的记忆回笼,他想起昨晚宫宴的身边人。
“济斋呢?他可吃醉酒了么?”
茂全躬身笑着应道:“哪能呢?钟大人向来勤谨,奴才从未见大人吃醉过酒,昨夜是他陪您一道回来的,只今日休沐,大人应当是又去箭亭练骑射了。”
“这小子,愈发痴迷弓马一道了。”
钟济斋,刚年满十七,出身世代骁勇的钟家,祖父曾为先帝平定甘肃、北疆之乱,授一等忠勇公,父亲又是当今朝中威震一方的东三省总督,驻守盛京,官居二品。
虎父无犬子,他与谢怀英自幼即相识,如今袭了世职,是为郡王府的三等侍卫,丰神朗韵,最是爽达。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考武状元了。”
谢怀英笑诘一回,搁下茶盏,转而又道:“茂全,你遣人去同他知会一声,待他那边事毕,让人来正堂一趟。”
日头正中的时候,廊外传来少年的朗声。
“英哥!”
谢怀英手上握着卷《梦粱录》,阅至「溪潭涧浦」一节。
钟济斋阔步入内,一身暗蟒箭袖,腰佩弓刀,正是越朝男儿骑射时惯着的衣装。
“今儿可是休沐,您怎的还不让我好好歇一日!昨夜吏部那几位大人明里暗里的轮番敬您,我可替您挡了好几回呢。”
少年郎的话音里隐约透着点埋怨,俨然是向兄长撒娇的口吻。
“不过,您的酒量还和从前一样,没见涨。”
从谢怀英的视角望过去,钟济斋正意气风发,宛如一枝料峭西风间挺立的新竹,总有昂然时候,只消几载,便能成长为顶天踵地、胸载万壑的勇士。
很难与前世金川之战里,被奸佞构陷而孤立无援,拼死血战却连全尸都不曾留的勇烈将军联系起来。
“济斋,你又去箭亭了?”
谢怀英语气肯定。
“英哥,这不是咱越朝男儿的旧俗嘛,我可不敢忘,再说父亲京察时定要归京述职,到时考校我功夫,要是没有长进——”
钟济斋幽幽一叹:“那您可就见不着我了。”
他说的不错,越朝谢氏自关外发源,以弓马定天下,如同锲刻于射殿以东,那座石卧碣上「操演技勇」与「永垂法守」的铭文,百年之中不断淬厉成越朝儿郎的刚胆与脊骨。
关内数以百计的流光飞矢间,无人敢忘却圣人和祖辈的诏诲,行至背道而驰的两端。
只是,朝堂内的波云诡谲哪里是弓马拳脚便能应对的。
谢怀英声线平平,不辨喜怒。
“你的功夫我不担心,我只担心你的学问,最近在读什么,《太公六韬》还是《孙武兵书》?”
钟济斋一时哑然,悻悻垂了脑袋。
“兵书太晦涩了些,夫子又向来无聊透顶,实在听得人昏昏欲睡……”
“智谋巧取士林心。”
谢怀英截断他的话锋,笃然落声。
“兵者诡道,不吝用计也。济斋,焉知来日战场内外会有怎样委肉虎蹊的陷阱等着你,纵然你天生英武,敢断蛟刺虎,就能抵得过那千百张巧伪善辩的舌头吗?”
钟济斋鲜少听闻谢怀英这般直白了当地点破来日曲折,刻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英哥……我,我从前不曾想到过这些。”
帝王多疑、兵权难释的史册他也读过一些,名将自古难白头,但对一位未曾真正领教过疆场生死的儿郎而言,这实在是太过于沉重、深邃的诲言。
可钟济斋明白,谢怀英不会轻易谆诫,唯亲厚之人才肯劳费心思,故而沉声应下。
“济斋明白了,往后我定在兵法和学问一道用心钻研,不敢懈怠。”
谢怀英攒起眉峰,须臾复又松开。
“是我话说得重了些,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
他缓了语调,示意钟济斋近前坐着。
“寻你来,是为着另一桩事。骁骑参领蒋贺前阵子调任回京,他曾在回部驻防过一段时日,不短,大抵一年有余。你可与他打过交道?”
钟济斋未加思索,径直摇了摇头。
“未曾,这位蒋大人不是京城人士,最开始在军营里应是个百夫长,后来有了军功傍身,这才慢慢擢升起来的。”
谢怀英沉声应了,指节轻点白玉案几。
“他是个直脾气的武将,不善言辞,比不得文官俐齿伶牙,之前朝会上我曾替他解过一次围,后面便有些不紧要的往来。”
“昨儿筵席之上,他也喝得多了些,是以酒醺后同我讲了不少回部的风土人情。蒋贺同我说,回部风物宜人,黎民爽朗好客,只是,当地百姓的日子过得艰难,实在清苦了些。”
少顷,他将手中书卷阖了。
又道:“我欲细问,是当地税赋苛重,还是官吏贪渎,辜负了陛下圣恩,他又不肯再讲了。”
钟济斋眉关稍抬。
“英哥,想来这其中应有古怪,您可是想查一查究竟?”
谢怀英轻咳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我记着你大哥曾有一位共进宫学的同窗,名唤李祁山的,如今任着户部郎中,崇庆年间外放过番部几年。”
“济斋,你帮我牵个线,对边陲田赋一事能摸个门清儿的,一时间我想不到旁人了。”
钟济斋听兄长提起过李祁山。
彼时兄长断此人胸怀鸿业,是个有魄力、也有真才干的人,只是崇庆末年不慎被牵连进了夺嫡风波里,这才不温不火地磋磨了几年光阴,如今还在郎中的位置上,不得升迁。
“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准给您办明白。”
说罢,钟济斋又换成一副皮猴儿模样,朝谢怀英拱手作揖,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肃王爷,您这儿没别的事了罢,若没旁的要紧事,臣先退下了如何?”
“还有一件。”
谢怀英喉头一紧,良久,才问出口来。
“沈府三格格,近日可还好吗?”
“嘿,稀奇,您问我?”
钟济斋像是听见甚么了不得的顽话,十分夸张地挑了挑眉峰,打趣意味尽显。
“我看这神策卫胡同离鸦儿胡同的沈府也不远,您这般挂心,不如亲自去瞧一瞧沈三格格。”
“不妥。”
谢怀英摇头。
永祯三年夏末便是宫闱大选,以她的年纪必是名列在秀女录上的。高阀贵女,幼承庭训,教养的规矩方严,如今这时候,自然是不好再寻什么藉口私下与她见面的。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沈慈周了。
二人所隔的何止是幽恨难平的岁月长河,更是死生两茫茫的碧落黄泉。
他曾经以为,惟迨人间雪满头时,方能与卿卿泉下相见。
还好……
无论前世今生,他总没让她等得太迟。
谢怀英缄默许久,直至狻猊铜炉里的莲头香燃尽了,落成一道浅浅的白线,他才回过神来。
却不料钟济斋脊背一挺,猛地拍起手来。
“哦,我想起来了!”
“英哥,再过十日便是和庄长公主的生辰,因是整数寿辰,陛下便在公主府赏了豪宴,还欲宴请京中群芳,您那日过去,定然能见着沈三格格。”
他竟忘了这一段旧事。
前世和庄长公主寿辰时,京门娇娥毕至,沈慈周那日曾在堂前作绿腰舞贺寿献艺,细腰袅娜,翩如兰苕,婉如游龙。
后观者叹曰:“小沈氏一舞可动楚宫阙。”
只可惜,那日他被冗繁的政务绊住了脚,未曾得见阿慈顾盼神飞的娇容。
这么多年没见,小姑娘如今正是爱娇爱闹的年岁,这一回,论甚么兹事体大、关乎千秋,他也要忘到脑后,去作沈慈周身前最忱挚的拥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