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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止喧 ...

  •   驳暮刚从医馆被押出去,就让那太阳晃得眼疼。

      这是什么时候的太阳,这么大?

      他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看看街上,发现那不过是寻常的阳光。不算烈,气候也不热,他光着上身还有些凉飕飕的。

      ……他是多久没见光了?

      他在那医馆又睡了多久?

      驳暮这才好生打量起押解他的那群捕役。青褂棕靴,素绦银鞘,除了脸,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套都磨得锃亮。

      他也想捯饬身行头。

      街上的行人都避着他们,有的铺子直接收了摊,生意不做了。他扫一眼那些铺子,扫到了几家食肆,腾着炊烟,仔细一闻还飘着香。

      他饿了。

      “那什么柠栀轩管饭吗?”

      “你进去以后就别想出来了!你说,不得管了饭给你伺候着?”

      那听起来还是个好地方。

      他顺着声音看向回话的捕役。不是先前捕役头子那张脸,于是问着:

      “你们张老爷呢?”

      “张老爷去衙门交差了!那张老爷还被你这厮拿赃物污了脸,得去驱邪净身!”

      哇。不就是块破布吗,至于?

      驳暮心里笑话着,被捕役押着继续赶路。

      他看向街上的行人,被他看到的都别过脸去,加快步子赶紧走了。

      驳暮又问:

      “今年是何年?”

      那捕役看着挺好说话的,不仅答了,还把时辰都跟着报了:

      “顺兴十一年,四月十六日,现在是巳时。”

      可驳暮连这年号也没听过:“上一个年号是什么?”

      “鼎武啊!十一年前那虫灾大兴,换了年号,你当真不知道?真疯了?”

      这几个字他耳熟。可是细想来又有些不对,喃喃道:“那虫灾……都过去十一年了?”

      这话戳到那捕役心坎儿上了,张嘴就没完没了:

      “可不嘛!这云目邑本来是个富贵地,土和水都好,种什么得什么。还有好些个养蚕的大户,那料子纺出来真的是极好,哪里都卖得开。闹那虫灾以后,蚕也不让养了,人心思也不在那上面了。这怀葛镇上就有个姓唐的大户,还藏了好些箱蚕丝没烧,留着也没个销路,况且谁敢买啊!都是遭虫蛀的命,也不知图个啥……”

      那捕役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才自知的闭上嘴。

      骁晨刚听了个开头心就飘了,因为云目那俩字他熟悉得很。

      伏鳞山……洄眼山……乌尾山……

      大蛇……

      伏鳞,雪山……

      他脑袋里又蹦出来两个字眼,那个词含在嘴里的感觉相当奇怪,他直接问了出来:“风焢是个什么鬼地方?”

      “风焢?唉!跟那虫谷一条贼船上的,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你不知道?说是十余年前那场虫灾,除了虫谷,就是风焢的人在后面搞的鬼!还说是那东海竹林的风焢殿,北海雪山的风焢殿,都让人给砸完了!就可惜那虫谷藏得深,愣是没找到老巢在哪儿,要真给找着了,我也得去踹几脚……”

      那捕役被旁边的人更用力的捅了一肘子,那身形一晃,老实了半天。

      北海雪山风焢殿……

      驳暮嚼着这几个字,快把牙齿咬碎了,也想不到更多的。

      只是他脑子里像是漫出了白茫茫的雪,无边无际,让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怪梦。

      等那捕役的老实劲儿过完了,这人又开口问他:“你看看你,那虫谷的人是赏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卖命干这种勾当?”

      驳暮犹豫了一阵,开口:

      “我……不是虫谷的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和虫谷撇的开干系。

      他隐隐觉得自己和虫谷关系不浅,可又有种更强烈的意念,在他心底胡乱嚷嚷着:他驳暮就是驳暮,没有什么管得住他!别说虫谷那群人了,就算是那个人也不该……

      等等,那个人?

      不该什么?

      “那更不该啊!你真以为那柠栀轩是那么好待的?那里面关的都是些染了邪毒的人!都是疯子!你这一进去,怕是再也回不来喽!”

      那捕役直接被人拽到了队列后面,这下是彻底闭嘴了。

      出镇的不远处是个荒原。细下看来,那都是荒的田,干的水渠,杂草茁茂,枯木丛生,可谓是:玉减香销不堪看,闲碧倚栏窥轻颦。

      驳暮摇摇头,觉得此刻没那个吟诗作对的心思。只是这些凭空冒出来的句子又让他猜忌得紧:这又是女红又是作诗的,分明是哪家知书达礼的名门闺秀,哪能跟他们嘴里虫谷风焢那些邪祟的玩意儿挨得着边儿?

      可他的确是个男的。书多少知道点,礼确实不达。更别说那身型像个扛把子的,那些疤看着就没少遭过罪。

      难道他当真脑子有些毛病,白天耍大刀,顺带再挨点刀子,晚上挑绣针,再顺便吟几句风花雪月?

      驳暮打了个寒颤。

      这时驳暮想起来什么,看向身侧轮换来押他的捕役。这人不像之前被拽到队末那个,态度不错还闲话贼多;这替来的捕役面容枯瘦,两笔细削的眉扭在一起,看着就不好说话。

      “你盯着我看什么?疯子。”

      那瘦猴子被驳暮盯得纳闷。

      驳暮问着:“……你们谁有带镜子吗?”

      自醒来起,他还没得空看过自己的脸。他好像不太记得自己长相了。

      不妙了,这脑子毛病大了。

      那瘦削的捕役像是回忆起驳暮绣袍子那番手艺,目光奇怪起来:

      “你是娘娘腔?张口就要镜子?”

      “我就有毛病,不行?”

      “你以为你什么身份?区区一个疯子,还以下犯上的把张老爷得罪了,没挨板子你就该烧高香了!还要什么镜子。”

      看来这镜子是要不成了。

      驳暮又眯着眼看看那瘦猴子:

      “那我长的怎么样?”

      那猴子往旁退了一步,目光更奇怪了:

      “怎么样?就一个乞丐的寒酸样!你以为你这模样能从我这里讨到什么好处?我可不好这一口!”

      “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看上你了?你爷爷我这模样太俊了,把你勾的魂儿都丢了?”

      “祸害!你别把你那疯病染给我!”

      “我就搁你旁边杵着呢,要染病也是你先染。”

      “你离我远一点!过去!过去!”

      其他的捕役在后面议论起来:

      “好像真是好那口的。”

      “那也不稀奇啊,上个月进去一个,听说也是个断袖……”

      “不就是徐工匠那长子吗!也不跟爹学学手艺,一天到晚鼓捣些闲书,十来年也就中了个秀才,那徐工匠一走,门路断了,他不好好把铺子顾着,一天到晚失心疯似的,还跟那打铁的郑长工搞在一起……”

      “真有那回事?他关进去不就是因为害虫毒给染的失心疯吗?”

      “唉!虫毒啊!以前怀葛镇哪儿来这些破事!”

      驳暮竖起耳朵听着。这虫毒是不是无中生有还说不准,这怀葛镇有问题倒是确有其事。怎么着就把疯子和虫毒联系到一起了?还大老远的整这么一个柠栀轩关疯子?

      听来这怀葛镇是云目邑下的一个镇,那云目到底怎么了?

      这一路确实无趣,又乏得很。他们出镇后约莫又走了两个时辰,这荒郊野外的连个更夫都没有,驳暮只能暗自估计。

      他真的饿了。

      “还有多久?天黑之前到的了吗?”

      “天黑就到了。”

      那猴子回道。

      “天黑?你们不饿?也不歇脚?”

      “歇也得等把你这瘟神送走啊。那么多疯子,和虫谷沾边的真是头一次见。”

      驳暮莫名的有些理亏,也没有再回嘴了。

      那医馆里他吃了不少水,现在嗓子又干了,跟胃一起烧得慌。他不自觉的想抬手摸自己的脖子。可那手还捆在身后,根本动弹不了。

      那猴子见状咋声:

      “你干什么!?”

      “我摸摸脖子。不然你帮我?”

      “死断袖!滚远点!”

      “我滚远了你们怎么交差?”

      这瘦削的捕役本来眉毛就拧成一团,现在五官都要扭到一起了。

      驳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什么都没有,项圈,链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刺人的麻绳。

      他是想摸什么来着?

      他记着……有个净白的瓷瓶,用通帛的白丝裹着,拿银链穿了挂在脖子上……

      不对,他好像自己砸了……

      那瓶子里装的不是个好东西……

      黄桷兰,沉香木,桔皮酒,还有……

      他脑子一阵剧痛,步子晃了一下。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跟他在梦里似的,每当他快想起什么,这头痛就又来了!该死的,这颗头就不能顺着他的意吗!

      驳暮不信邪,跟他的脑袋杠上了。脚下的路走的踉踉跄跄的。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些细碎的交谈,过了一阵,那瘦削的捕役拽了一下他身上的绳索,皱着眉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的干粮递给他。

      “……这是?”

      “那姓齐的说看你饿的路都走不稳了,让你垫着点。”

      “……啊,谢了。”

      那瘦猴子还没言语,驳暮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甭客气!你早点过去我们也好放衙!”

      是话特别多的那人。没跑了。原来这人姓齐。

      驳暮看看那饼,又看向那瘦削的捕役:“……可是,这要让我怎么吃?”

      说着驳暮抬抬自己被捆在身后的胳膊。那捕役直接把饼掰了两半,上前一步把其中一半塞到驳暮嘴里:“拿嘴吃。”

      驳暮心想。行。我理亏。我不计较。这待遇算不错了。于是只能吧唧吧唧开始咽。

      这干巴巴的饼实在硌得慌,他嗓子更渴了,还没吞几口口水,那瘦猴子又把另一块干粮塞他嘴里。

      他看着那五官还是纠在一起的瘦猴,叼着饼含含糊糊的说:“你……还……挺……照顾我的?”

      “死疯子!算你有本事!”

      驳暮心里叹了口气。

      黑天笼下来的时候,他们到了。

      那地方实在有趣。样子是个榫卯的庭阁,约莫三丈高,周身围了一圈八尺高的棘丛围圜,丛外又环了一道可怖的深沟圐圙,只有一条窄桥横于沟上,浓烈的恶臭从沟底渗出。一派森严壁垒,风过不返,人至无归。

      驳暮远远望下去,那沟底积淤着管子排出的污物,此外还掺杂了不少腐坏的尸身,有的可见白骨,不知皮肉是腐掉的,还是遭食腐类入腑。雀鸟蝇虫停于尸上,啃噬不止。庭阁矗立于此景之上,门匾上浓墨重彩的三个大字:柠栀轩。

      匾下有红纸朱砂的对联镇邪。右联:度五蕴观三世空相。左联:灭八识除六尘无色。横批:宁止喧。[1]

      若尸能语,此刻定是昼吟宵哭,涕泗滂沱。只是四下无声。除了虫鸟呼翅,齿吮喙啄,其余的都是死寂。

      不止是驳暮,周遭的捕役也是尽量屏息凝气,生怕吸进些什么污浊的瘴气。

      那瘦削的捕役仅仅是敛着神色,似是早已见惯了:

      “你安生点,兴许还有个活头,别落得和那些人一个下场。”

      驳暮呼出一口气:“这难道都是些举目无亲的鳏寡孤惸?不入棺,也不入土?官家也不管?”

      “能管什么?那遭了虫毒的,尸身比什么都邪!那入地是脏了土,火烧又浊了气,更别说要是顺着河投下去,沉尸会坏了水,又若是顺水漂下去,那河汇到号江,那号江又汇入南海的祉渊,怕不是整个南海玄泽的人都要抄着家伙过来闹事!”

      驳暮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

      古人有云:“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2]又有云:“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3]

      驳暮把心一横。他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那上面的人又是如何昏头,竟然铁了心筑这么一介人间地狱,闻所未闻!由那些捕役领着,踩着桥进了柠栀轩。

      [1]:五蕴,三世,八识,六尘,皆为佛教术语。参见《心经》
      [2]:出自《左传·庄公·庄公十四年》
      [3]:出自《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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