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我还不想那 ...
-
做完肌电图,邢里疲惫的躺在单人病房里。
一个月,除了频繁的临床检查,还有各类令人痛苦不堪的仪器检验,惴惴不安的等待,药物副作用带来的不适感,一张又一张显示着他身体确实出了问题的检查化验单,这一个月以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
邢里双眼失神地望着正上方的天花板,回想着到底是从哪天开始出了错。是某次在弹keyboard的时候手指忽然无法动弹,还是某次演唱会彩排双腿忽然脱力栽倒在舞台上,抑或是某次下楼梯右脚无故踩空整个人失重摔了下去… …
邢里侧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试着使劲攥紧拳头,可虎口和指尖处酸麻一片,终是只形成了一个虚握着的形状。
他昨天隐约听到经纪人和医生在病房外的谈话。
“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是根据目前各方面的观察和检验结果来看,大概率应该是运动神经元症,也就是常说的渐冻症,等明天最后一项检查做完,基本就有分晓了。家属最好提前做好准备,如果确诊了就是持久战,无论是家属的心里建设还是对病人日后的照顾和安抚鼓励,这些都很重要。”
运动神经元症,内网外网,中文英文,邢里一夜未睡不知疲倦的查阅了所有可以找到的资料,甚至用翻译器查阅了法文和西班牙文,都显示着一个高度一致而刺眼的答案——无法治愈。
从肌肉无力、萎缩开始,渐渐吞咽咀嚼困难,再到口齿不清,智力衰退,直至呼吸衰竭。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五年,又或许是十年。
他会从无法用手指在键盘上肆意挥洒灵感开始,之后无法跳舞,无法唱清歌词,无法创作,无法思考。作为一名事业如日中天的创作型唱跳音乐人,这无疑是毁灭性的灾难。
邢里盯着手机上看了无数遍的网页,愤怒、委屈、不甘,他被这些杂乱激烈的情绪折磨的头皮一阵阵发紧,最终不堪重负的狠狠将手机砸向对面的墙壁。
猛烈的撞击声在安静的VIP住院区格外突兀,经纪人和助理闻声匆忙冲进病房,看到邢里四肢脱离般安静的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盯着天花板,离病床不远处的地上是屏幕已经碎到掉渣的手机。
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邢里淡淡的问到:“Karen,如果是运动神经元症,还有得治吗?”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有一瞬间的停滞,隔了许久,经纪人Karen才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干练,一字一顿的说道:“检查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还不一定呢。”
“如果是,还有得治吗?”
Karen难得显得有点无措,顿了半晌:“全力配合治疗,安心修养,还是可以康复的。”
从他们进门就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躺着的邢里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侧身将脸埋进散乱在身侧的被子里。
声音闷闷的,一时听不出情绪:“Karen,原来你也会骗人,运动神经元症… …”
邢里顿了顿,Karen和小助理不由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终于还是听到了那漂亮的不像话的声音轻轻吐出仿若宣判死刑的四个字。
“不治之症。”
“邢里… …”Karen眼底有些热意,不知是安抚邢里还是安抚自己:“一切都要等要明天最后一项检查结果出来才能最终确定,即使确诊,依现在医学水平发展的速度,没有所谓的定数。”
邢里闷闷的笑出了声,脸更深的往被子里埋了埋,听不出是笑意还是哭腔。
“好,明天无论结果如何,第一时间告诉我。还有,别告诉我妈,她只会觉得麻烦。”
确诊书下来的时候邢里平静的接过,事不关己般亲自跟主治医生详细沟通了日后治疗的注意事项,并挑选了主治医生推荐的一家叫做慧明的疗养院。
Karen和小助理在旁边看着不免有些心酸,两人眼睛红通通的眼巴巴看着邢里。
邢里失笑:“有病治病,我还不想那么早死,回公司吧,还有好多事要善后。”
邢里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完全不适合一名唱跳型歌手的日常曝光,轻度的舞蹈练习便会引发疲惫与肌无力,曾经没日没夜才思泉涌的创作时间必须挪出一半留给睡眠。
隔天,工作室官博和邢里个人微博正式发布了邢里因身体原因暂停一切活动的公告,评论区一片惊诧与哀嚎,不乏痛骂工作室不作为的粉丝,无论如何,一切尘埃落定。
Karen和小助理跟着邢里5年,一路摸爬滚打相互扶持相互鼓励,感情早已超越了同事范畴。对于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两人全程亲力亲为,除了必须去公司完成的工作,恨不得24小时守着邢里。
处理完一切事宜,一周后,邢里在Karen的陪伴下坐上了前往疗养院的保姆车。
疗养院位于城郊的一处僻静之地,京城的秋季阴雨连绵,保姆车缓慢行驶在潮湿灰暗的巷道中,仿佛置身天漏的南方小镇。
Karen为邢里购置了新的手机,邢里登录微信一条一条的查看未读信息,大多是对于邢里退圈事件不明所以发来问候的圈内朋友。
Karen在旁边抱怨:“怎么北方也能这么多雨,都连着下了一个星期了。”
仿佛是顺承Karen的抱怨,车外雨势骤然变大,本就不明亮的天幕瞬间黑了下来,司机开了远光灯依然看不清前方道路,索性停下来等雨势变小。
邢里正准备锁屏闭眼眯一会儿,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应用消息,图标是一只卡通绵羊,,看着像个模拟经营类的小游戏,消息框中显示:【yyds养老院】邀请您的加入。左下方是绿色的同意按钮,右下方是红色的拒绝按钮。
邢里皱眉,嘴里嘟囔:“Karen,你都给我手机上下载了什么游戏?”
抬手去按拒绝按钮,连着按了好几下都没有反应,便试着按了同意,消息框才消失。
Karen忙着处理邮件,抬眼看了眼邢里奇怪道:“什么游戏?我没给你下载游戏啊。”
邢里返回主界面找了找,想把那个莫名其妙的游戏卸载,翻来翻去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困意袭来,索性压低帽檐睡了过去。
Karen叫醒邢里的时候车外已经天光大亮,邢里抬起帽檐,雨后的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射进来格外刺眼。微微适应了一会儿,再抬眼便看到面前精雕细琢的铁艺大门,高约五六米,大门顶端,巨型的金色祥云装饰物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看起来颇为豪华。
“到了,院长马上出来接咱们,你先醒醒觉。”
邢里迷迷糊糊的揉了揉太阳穴,下意识去找疗养院的门牌标识,除了土豪大门和一望无际的疗养院围栏,看了几个来回一个字都没看到。
“你确定是这么?怎么连个疗养院标识都没有?”
“没错,按着导航来的,刚才跟院长通电话确认过,说是门牌损坏去做新的了,还没换上。”
过了约莫5分钟,一个身形矮胖满头白发的老头儿一路小跑从疗养院里出来,也不知跑了多久,边跑边伸手抹额头上的汗,看到保姆车急忙迎了上来。
Karen推开车门下去,有些疑惑的开口。
“您是… …”
老头边点头边笑嘻嘻的介绍自己:“是我啊,我是白院长啊,你是邢里的经纪人吧?我刚才还跟你通电话来着。”
说罢便隔着Karen探头探脑的往车里瞧,右手习惯性的胡噜着自己的后脑勺,夸张浓密的白色八字胡随着他呼出来的气颤巍巍的,怎么说呢,就看起来十分的… …不稳重。
Karen皱了皱眉,从包里拿出邢里的病例和转诊材料:“白院长,那咱们去您办公室详细聊聊邢里接下来… …”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材料便被院长一把接了过去,笑呵呵道:“好好好,给我就好,那他就赶紧跟我进去吧,你不用担心,快回去吧。”
“白院长,我先把邢里送去他的房间,看有什么缺的,然后我还有一些细节想跟您聊聊。”
白院长:“我等下还有个会赶着开,咱们改天再聊。”说着探头招呼车里的邢里:“快跟我进去吧?”
Karen:“没事,我先跟邢里一起进去看看,刚好把转院手续办了,等您开完会的咱们再聊。
上一秒还和颜悦色的老头儿忽然之间变了脸,完全没了之前的和善,双眼阴郁的甚至有些慑人:“你这个女娃娃,年纪不大怎么婆婆妈妈的,有什么可聊的,你又不管治病,人交给我你放心,保证他活蹦乱跳的。”
Karen心里愈发疑惑,这个白院长处处透露着不对劲,这么大一所疗养院,只有院长一个人跑出来接人不说,还三翻四次的阻挠她进入疗养院,正欲开口再探探这个院长什么来头,一直坐在车里沉默的邢里忽然开了口。
“Karen,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你回去吧,公司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说着拎起后座的行李箱下了车。
旁边的白院长一听又恢复了慈眉善目的模样,伸手接过行李箱拽着邢里就往大门里走,还不忘跟Karen道别:“Ka… …开小姐,慢走啊。”
Karen还是不放心,刚想追上去,就看到邢里在后背比了个OK的手势,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代表邢里自己能搞定,不用她担心。
目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消失在疗养院郁郁葱葱的树林里,Karen还是拨通了邢里主治医生的电话。
“陈教授,您确定这家疗养院没问题吗?我觉得那位白院长有点奇怪。”
电话那头有一瞬的停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的说道:“哦?老白亲自去接你们了?你放心,他专业性还是毋庸置疑的,我们这些搞学术的老古董,脾气多少都有点古怪,你多担待,有问题你随时联系我就好。”
Karen迟疑的挂了电话,最后往疗养院里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紧闭的大门内,繁茂而高耸的大片林地几乎遮天蔽日,磅礴的绿意显得生机盎然,却又安静的神秘莫测。
这头,邢里跟白院长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四下寂静,格外清幽。自从进了这间疗养院,邢里便觉得精神好了不少,无论是之前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和生病后带来的生理困倦,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体会过这种爽利的舒适感了。
邢里抬眼望去,前方的树林仿佛没有尽头,前后左右半个建筑的影子都看不到,更别提人了,便转头想要询问白院长大概需要走多久,刚才一直坐在车里没看清白院长的长相,现在仔细一看邢里不由出了神。
这位老人家头发,眉毛、胡子均已花白,毛发看起来十分旺盛,明明已经年近七十,脸上的皮肤却光洁白皙,连根皱纹都找不到,说是鹤发童颜也不为过。不知是不是之前出去接他跑了太久,胖乎乎的脸蛋还泛着红晕,要是再换上一身金线红纹长袍,脚底下站个小娃娃,活脱脱一幅年画。
“白院长,咱们大概要走多久?”
老头乐呵呵的转头看邢里:“这么走的话,我也没试过多久能到呢。”
邢里:“那您平时都是怎么进出的?有院内的代步车吗?”
“代步车?不用不用,既然你也嫌慢,我也赶时间,那你抓紧我,咱们快点。”
邢里正奇怪为什么要抓紧他,就被跨住了手臂,两人脚下步伐不变,周围景色却开始飞速倒退,不过十步的功夫,面前就出现了一栋金碧辉煌的中式建筑。
两根漆红色的巨木门柱拔地而起,上下贯通这座6层的建筑。朱红色的大门足有5米高,表面布满金色图腾装饰。平顶的房檐两侧高高向上翘起,形成一个嚣张的弧度,通体涂金包边。房檐正上方盘踞两条青色的巨龙,强健的五爪有力抓握住屋檐上的凸起,头部巨大的青色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奇异的光泽,赤色的瞳孔如有实质般向下俯视看向他的人,威严肃穆,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出振聋发聩的咆哮腾空而起。
房檐四周则或站立或栖息着几十只外貌凶猛的涂金神兽,乍一眼看去无比壮观。
邢里使劲眨了眨眼睛,此刻感受无异于活见鬼,要不是手臂还被白院长揽着,腿软的可以直接一屁股坐地上。
刚才十步之间发生的一切完全脱离了他过去23年的认知,一时竟然有些上头,恍惚的想这到底是凌波微步还是移形换影?这白院长莫非是什么世外高人?还有这座与当代社会格格不入华丽到有些诡异的建筑,这确定是疗养院?
“诶,到了到了,咱们进去吧,还赶得上吃晚饭呢,彭彭今天做了铁锅炖鹅,啧啧,可香了。”
白院长拖着脚底虚浮的邢里抬腿就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走去,还没到跟前,大门便应声而开,邢里有些恍惚的边走边朝里望去。
门厅内一个人都没有,格外宽敞明亮,里侧的装修陈设风格跟这栋华丽的建筑外观如出一辙,红桌红凳红窗幔,金杯金笔金花盆,就连墙边的绿竹和桌面装饰的插花都比平常见到的惹眼许多。
白院长左右瞧瞧,把邢里的转院资料随手放在中央接待台上,拉着邢里快步往右侧的偏门走,嘴里嘟囔着要快点过去,不然铁锅炖大鹅就要被吃光了。
穿过七拐八绕的室内走廊,渐渐听到喧哗的人声,白院长的步伐愈加迫不及待,邢里又感受到了之前穿梭树林时周围景物不正常的倒退速度。
当眼前的一切终于静止下来,白院长伸手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邢里清楚听到一道清冽的少年音痞气的喊道:“白无常你可真够慢的,铁锅炖大鹅只剩一只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