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风的影子

2、第１章

　　天山脚下的草原一片生机勃勃，没膝的草地被各色野花点缀的五彩缤纷，一如绚丽的地毯。蒙古包星星点点地分布在河边，牧民们则一大早就开始一天的劳作，年轻的男女骑着马飞快地驰骋，留下串串动人的笑声……
　　“额娘，我也要去骑马！”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儿眼巴巴地看着在外面纵马驰骋的兄长，羡慕不已。
　　“好，你阿玛回来就让他带你去。”自帐篷里走出的旗装妇人宠溺地笑着抱起一脸不甘的末女，感受臂腕里渐沉的分量：
　　“我的小卓琳越来越重了，再过两年额娘就抱不动你了。”
　　“不嘛，额娘，阿玛说我已经张大了，可以学骑马了！”女孩爱娇地抱住母亲的颈项，软语央求：
　　“好额娘，你让哥哥教我吧！好不好？额娘~~~”
　　“这……额娘不放心，你哥哥们各个都毛毛躁躁的，万一摔着你——不行！”
　　“额娘~~”小女孩仍不肯放弃，眼睛眨啊眨：
　　“德尔勒哥哥和长善哥哥他们可厉害了，马佳姐姐说他们一定能成为那达慕大赛的英雄！”对兄长的丰功伟绩与有荣焉的卓琳面颊抹了胭脂一般白里透红，小大人一样的表情更让人怜爱不已：
　　“额娘，让我去吧，哥哥他们这么厉害不会摔着我的了！”
　　“我的小妞妞，快别缠你额娘了，到姑姑这里来。”就在妇人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从帐篷里传出女子明爽的笑声：
　　“姑姑这里有好吃的克食哦！”
　　女孩撇撇嘴，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满是懊恼，她怎么忘了帐篷里还有一个母亲的强力后援？！这下子可没戏了！
　　“嫂子！”打着帘子站在帐篷口的蒙古女子手里端着一盒刚烤好的奶油克食，笑津津地：
　　“看这孩子委屈成了什么样子？我看还是让她去吧。”
　　啊！卓琳立刻两眼放光地看着姑姑，雀跃无比。她自打来到草原就对骑马非常感兴趣，但她额娘始终担心她太小不肯让她独骑，每次都是由其阿玛带着在草场上奔驰，饶是如此也令她兴奋的不得了，最近几天父亲忽然公务繁忙起来，已半个月不着家，着实令卓琳憋得发慌，难得平时和母亲站在统一战线的姑姑会帮她，更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可是……”她额娘仍显得有些犹豫：
　　“善兰妹妹，你是知道的，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让她去和几个孩子骑马，我实在是不放心。”
　　“我知道嫂子心疼孩子，我何尝又不疼她？”善兰走上前爱怜地抚摩着卓琳的秀发，“我们满人重小姑，不论有多少孩子，没有女儿总是缺憾。”
　　顿了顿，她继续道：
　　“我知道嫂子是怕孩子受伤，但你别忘了，我们满人是在马上得的天下！如今虽然天下太平，但是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起边患？没有好体魄、不会上马拉弓的女子怎么能教导出真正的勇士？！嫂子，我记得你小时侯也是最喜欢骑在马背上的，难道说几年的京城生涯让你忘记了我们骨子里沸腾的血液了吗？”
　　“嫂子，马下能操持家务、关爱夫婿子女；马上能纵横驰骋、弓马娴熟的才是我们满人的好女儿啊！”
　　妇人脸上一时红白相交，说不出话来。这些道理她如何不知？只是这女儿是她心尖子上的肉，平素舍不得拍打一下的，若是骑马受了伤可让她怎么受得了？但小姑子说的也没错，若不舍得让她摔打，子怕将来要像那些汉家女儿一样弱不禁风了，那可怎么成？！
　　“罢了罢了，我什么也不说，也不管了，让你哥哥来教你骑马，只一件，须得依我。”
　　“额娘，您快说，是什么事？不要说一件，就是一百件，女儿也答应！”
　　妇人不禁笑了：
　　“也不要你做什么，只是不可离了你哥哥他们自己乱跑。”
　　“额娘？”
　　“要骑马，怎么能让人抱在怀里？总要自己骑才学的会。你德尔勒哥哥前天个刚弄了匹小马，我看着你骑正合适……”
　　话未说完，卓琳已经紧紧圈住母亲的脖子，拼命地亲吻着额娘的脸颊：
　　“额娘、额娘！你太好了！太好了！”
　　看着在摇晃晃地爬上马背的女儿向远方一点点地走去，妇人眼眶渐渐红了。一旁的善兰惊讶地取笑道：
　　“布里泰嫂子，我刚还想着你不愧是蒙古草原的女儿，能将儿女推出去让他们自己摔打，可现在，你怎么成了兔子眼睛呢？”
　　“善兰，你还不是母亲，怎么能知道我这个母亲的心呢？我何尝不知道为她好就要让她自己出去摔打，但是又想着她是女儿，是要呵宠、要疼爱的女儿，我就舍不得、舍不得……好妹妹，我真的是舍不得这个孩子啊！可是她毕竟是半个大人了，我又能留她几年呢？”说着，布里泰眼泪就要下来。善兰也是一阵沉默，想了想，笑道：
　　“依我看，嫂子这话说的还远了，离送选还有6年呢，只要我哥哥上下打点些还怕不能在第一轮就刷下来吗？”
　　善兰一番安慰并没有起到应有的安慰作用，布里泰仍是忧心重重：
　　“可是你看我这孩子的模样，小小年纪就已经出此出类拔萃，将来如何是好？就凭这样貌又哪里是能盖的过去的？”
　　“嫂子的话我明白。”善兰自幼智计百出，是有名的鬼灵精，不大会工夫就有了主意：
　　“只要你舍得，就让孩子在我这住下，待送选的时候再来接，回京后只要韬光养晦，不让人见到她的面，再巧施粉脂，就是十二分的颜色也盖下去了。”
　　“这样行吗？”布里泰心中犹豫不定，若是让孩子留在草原，那她可就要好些年见不到了！但她毕竟是极有决断的草原儿女，小姑的一句话敦促她立刻下了决心：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只要能护住卓琳，只要能让卓琳不用进宫受苦，就是千难万难、就是让我再怎么苦又有什么？！只要能瞒过去，一切便海阔天空……

　　大草原清晨的风带着冰山上的寒气，刮在人脸上刀一样疼，卓琳却恍然不觉地向地平线纵马飞驰，十几个蒙古少年男女拍马紧跟其后，弯腰加速的当口卓琳回头瞄了一眼身后的对手，微微一笑双脚轻夹马腹催动马匹将距离拉的更远，身后留下一串欢快的笑声……自从八岁那年跟随阿玛和额娘来探望远嫁蒙古的姑姑以后她就留在了这美丽大草原，在姑姑一家的爱宠下度过的这几年里她学到的东西是以前的数倍，她学会了草原上各族的歌舞、学会了弹奏马头琴……还认了不知多少个老师，从他们那里她的世界不知拓宽了多少倍……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世上真的有隐士高人，好象是在听故事，想着卓琳咯咯笑了起来……
　　系在辫稍的红巾翻飞如火焰，与帽檐雪白的貂毛辉映，更衬的她雪肤花貌。博穆格痴痴地看着前方那神采飞扬的少女，心中一片火热，狠狠一鞭挥下，拼尽全力飞驰而去，他一定要追上她！追上草原最美丽的凤凰！
　　“卓琳！”
　　“什么？”卓琳笑意盈盈地回过头，大声道：
　　“博穆格，你说什么？”
　　“如——果——”少年灼热的目光足以令人脸红，少女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果然听到他斩钉截铁地宣告：
　　“我追上了你的话，你就要和我一起敖包相会！”
　　“啊！”少女脸颊微红，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男子如此赤裸裸地示爱，但她毕竟不是一般女子，落落大方地道：
　　“好啊！只要你能追上来——驾！”
　　“好！就看我们谁先到！”
　　“呦呵！”紧跟在他们后面的少年男女闻声发出兴奋的欢呼，一起加快了速度向前飞驰而去。
　　卓琳与博穆格之间的距离仅百余丈，虽然博穆格竭尽所能鞭策爱马却也无法缩短距离，最终也不曾抢在前面到达终点。但他心胸宽广并不沮丧，只暗下决心定要提升马术，总要强过卓琳去才行。卓琳心思细腻,如何看不出？却只做不知。一行人将马放开任其吃草，然后各自散开嬉戏着按照分工去准备午饭，卓琳取出褡裢里的油盐材料，又拿出水囊和布巾准备擦拭铁锅——她负责的正是掌厨。身后响起脚踏草丛的声音，她头也不回地招呼：
　　“回来了啊，帮我把炉子垒起来。”但来人却显然不是她的朋友：
　　“阿弥陀佛，老衲欲请施主行个方便。”
　　咋听佛号，卓琳第一个反应就是和尚，待回头看了才知那人是草原上修行的苦行僧人，且是个年迈的喇嘛。看他满身尘土的样子应是好些日子没有好好梳洗了，而干裂的嘴唇更爆露出他目前最需要的是什么：
　　“大师父，喝点水润润喉吧。”
　　老喇嘛在卓琳回头的刹那就是一惊，他精通相术一眼就看出了卓琳命格贵重。又见她好心地送上水囊，忙郑重接过——令他感动的却是在他奉还水囊时少女贴心的话语：
　　“大师父，我看你好象没有带水囊吧？如果不嫌弃的话，这个水囊就送给你，这茫茫草原上没有水囊可不行啊。”
　　“多谢女施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让老衲为您看看相吧。”
　　“看相？”刚回来的女伴忽兰兴奋起来，也不管卓琳愿不愿意没口地催促：
　　“太好了，那请大师父快看看吧！”
　　“忽兰，不要看了，有什么好看的？”一听到要看相卓琳的脸色就有些不对，只得笑着拒绝，但忽兰却不肯放弃：
　　“看看也没坏处啊！再说，又不是我们求着他看，是这个喇嘛自己要给你看的啊！”
　　老喇嘛饶有深意地看着为难的卓琳，笑的神秘：
　　“女施主，您命格尊贵，子女双全，一生将享尽荣华，得到世间女子所期盼的一切。这是神的旨意。所以您命格中的一切劫难都会逢凶化吉，真是可喜可贺！”
　　“您的命运是上神所决定的，因此不为外力所干涉！”
　　“哦，真是谢谢您了，大师父。”卓琳听了只微笑着奉上一袋克食：
　　“我们出游匆忙，未曾带得许多干粮，只有这些克食是素的，大师父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
　　“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老喇嘛人老成精，如何看不出卓琳压根对他的相论就不曾放在心上？也不辩解，只是合十行礼，深深感谢少女的善意。
　　“卓琳，那个老喇嘛说的都是好话，为什么你却没有高兴的样子？”忙着垒起锅灶的忽兰回头看了一眼喇嘛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通往的是千里无人烟的草地。
　　一旁熟练地将香料涂遍兔子的卓琳笑了，笑容里有着她这个年龄不应有的理智与稳重：
　　“你也知道他说的是好话，我看讨我们欢心的可能更大些。再说，我出身满蒙贵族，本就尊贵；日后嫁人生儿育女自然是子女双全；以我的家世，未来夫婿必然不差，虽未必是享尽荣华，但富足是肯定的；这些我都有了，怎不是得到世上女子所期盼的一切？”
　　只是——卓琳心中一动，有些疑惑地向老喇嘛走的方向望了过去——那个老喇嘛的眼睛好亮啊，好象没有一点杂质的清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