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塞花 ...
-
一连三天樊建驰都没有任何消息，杨希一度认为他遭遇不测了。异国边境，军阀，毒贩，这些亡命徒同半个世纪前那片尚未涉足的蛮荒丛林一般凝聚着一股摄人心魄的摧毁力。她照常上课、打水、吃饭，却不与任何人交谈，只是一遍又一遍坚持不懈地按着重播键。第四天的早上她终于没再听见那恼人的女声，这次换上了‘嘟~嘟~’占线的声音。即便如此也足够令她欢欣鼓舞了，至少她知道樊建驰在忙，忙便意味着生命的存在，鲜活，生动，至于同谁周旋那不是她能力所及的范围，奇怪的是她竟也从未想过改变这种生活模式。
她忽然想起了干爹，他那么精明果敢，沉稳睿智，在那片混杂奇险的丛林中历尽大半生的沉浮，似乎没什么能撼动他的心，相反的，他却是那么擅长揣度人心，似乎没什么是他看不透读不懂的。他话不多，对自己却是尤其上心，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樊建驰说干爹的一生其实满满的故事，只是他从不肯拿到太阳底下来晒，宁可让它发霉溃烂。也许是太过纷繁复杂，连他自己都牵扯不出头绪。但事实并非如此。干爹曾告诉过她，每段故事他都清楚的记得，只是在这之前他已把它们全部赠送出去了，每隔一段时间送掉一批，至于送的对象那的确是五花八门，大山、丛林、兄弟、敌人，当然还有时间和爱人。总放在心上太过沉重，会让他忽视掉周围的一切，譬如那帮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譬如建驰，譬如小希。现在她似乎更能理解干爹的话了，一直以来他都是杨希的生命之树，苍翠伞盖下盈盈成长的那颗小苗从未受过风雨的摧残，连带记忆都是这般温馨美好。那时候干爹总是让她将两人之间的私房话藏起来，不与樊建驰分享，她一直不懂，真心爱恋，珍惜彼此难道仍需互相隐瞒？想想那时真傻啊，干爹一直为她苦心经营着两条生活轨道，也许是料到樊建驰会在不知名的某一天悄悄在她生活中消失，所以想极力确保她会留下一些仅属于自己的东西吧！
如此想来，当初偷改志愿还真是……
先贤总不忘劝诫后世，务必惜取少年时，莫要悲叹少年白头，殊不知等待的日子却堪堪经得起蹉跎，就怕你抵不过时间的死寂。浑浑噩噩的五天过后，杨希终于听到了日夜辗转思服的呼唤，尽管来自国境之南，尽管那声音低沉暗哑，虚弱无力。
“我以为……”
“以为我死了？”
“没……”
“放心，没事的，哎？我说，小妞，按常理你现在起码要哭两声以示对为夫的关切之情吧？”
“攒着，等你回来再哭。”
“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我的人，一枪一弹都懂得物尽其用……只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上‘战场’。”
“什么意思？你出事了？”
“乱想什么呢，出事了还能在这跟你通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恩……这边的乱子是暂时平了，只是这批货损失不小，回去很难和买主交代，所以还得交涉几天，看能不能补一批，估计得个十天半个月吧！”
“我想你……”
“乖，我也想你，在家好好听话，按时吃饭知道么？”
“你在那里有女人吗？”
“啊？靠！这荒山野岭的，连只母鸡都没有，上哪找女人！为夫我至今还睡在硬竹板床上，风餐露宿，你以为我逛窑子呢！”
“我倒是希望你有这份闲情，你是去盯那帮手下又不是跑马帮，犯得着那么事必躬亲？”
“这次情况有点严重，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我这边来人了，回头再和你说，你在家乖乖的啊，拜，宝贝。”
没等杨希回答，樊建驰早已撂下电话。勉强稳定住国内货主的情绪，又在这穷山僻壤同一帮马夫、军阀纠缠，凭谁都吃不消，更何况这次情况甚是诡异，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他们这行跑边境的，无外乎自掸帮高原向滇西南延伸的两条线，以腾冲为中转站，销往国内的黑货走川西高原一路北上经甘肃分散到各路商贩手中，销往海外的则过云贵高原经河内再次转往东南亚销售。自坤沙被捕后，金三角地区能与政府抗衡的最强力量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近年来东南亚各国政府联合起来，对金三角地区打击力度日益加强，国际社会的施压使得各路毒枭迫不得已选择这两条辗转路线。而樊建驰雇佣的马帮这次却走了一条鲜为人知的‘小道’，自清迈出发，途径人迹罕至的热带丛林，沿澜沧江逆流而上，在景洪与货主交验货物。凑巧的是，如此取巧的一条路线，却在江边被截了。大批人马伏击，装备精良，没伤人畜，抢了大半货物后便悄无声息的撤退了。
这便是最令樊建驰头疼的，对方熟知他的底细，不然不会知晓这条保留路线，还事先设下埋伏，抢货不伤人，按道上的规矩，多半是给自己一记警告。事发时正值天黑，赶马的都说不清楚来人是何路数，只听得出是中国人。如此说来便不是货源地的那帮人捣乱，只是国内的各路人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从中作梗是为哪般？生意场上，‘信’字大于天，无信则无利，好歹货主都是多年的老主顾，及时补货倒也出不了大岔子，走私这行本就是股票买卖，高风险高回报，亏空的货品自己掏钱补仓，唯一不同的便是，股票砸了，陪的是钱，货砸了，往往是要陪命的。
樊建驰费力的翻了个身，这该死的竹篾子，硌死人不偿命，还得时时提防着各路蛇鼠虫蚁，几亿年来养在这丛林沃野之中，随便被逮上一口那都是致命的。既然是同道中人蓄意为难，那也不能怪他不给面子了，这些年来在他处处低调，从不轻易树敌，也很懂得韬光养晦，干爹那帮出生入死的老弟兄都挑不出他一点毛病，外人倒是先按捺不住了，也好，自然界尚且讲究物竞天择，这次就是个机会：看看到底谁更适合在这行生存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塞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