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知秋归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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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太原城染成暖金色时，李知秋牵着踏雪马走进了青龙巷。秋风卷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炖羊肉和烤馍的香气。
“知秋回来啦！”巷口卖羊杂汤的刘老三笑着招呼，麻利地盛了碗热汤递过来，“秋凉了，喝碗汤驱驱寒。”
李知秋也不推辞，接过粗陶碗仰头便饮。热汤滚烫，带着胡椒的辛香，一路暖进胃里，驱散了三个月走镖积下的风霜。她放下碗，从鞍袋里摸出块碎银子放在案上。
“使不得使不得……”刘老三连连摆手，李知秋却已经牵着马往巷子里去了，只留下一句：“剩下的记着，给巷里的孩子们添碗汤。”
三个月的塞外奔波，让她的肤色深了些许，眉宇间也添了几分风霜之色，却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明亮如星。二十五岁的姑娘，在太原城里大多早已相夫教子，唯独她还在外奔波。若不是当年父亲李总镖头意外身亡，留□□弱的妹妹和年幼的弟弟，她也不必接下振远镖局的担子，更不会拖到如今才谈婚嫁。
巷子里几个孩童正在玩蹴鞠，皮球滚到马前。李知秋脚尖轻挑，将球稳稳踢回孩子们中间，动作干净利落。
“小心着些。”她笑着摸摸跑过来捡球的孩子的头，从鞍袋里抓了把哈密瓜干分给孩子们。
还未到李家镖局门前，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快步走出，一身深蓝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雁翎刀，刀柄上缠着的红绸已经有些褪色，那是三年前她亲手系上的。
“大姐！”李知晏接过缰绳，目光在李知秋身上仔细打量，见没有新添的伤痕，才松了口气，“这趟可还顺利？听说凉州那边不太平。”
“一切顺利。”李知秋拍拍弟弟结实的肩膀，“几个月不见，你的混元功又精进了。”她能感受到李知晏周身流转的内息，比三个月前更加浑厚沉稳，想来这几个月没有荒废练功。
李知晏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总不能一直让大姐操心。娘和二姐在里头，张家下午送来了聘礼单子，等着你过目呢。”
李知秋点点头，从马鞍旁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这趟走镖收益不错，够家里几个月的用度。你收着，添置些新兵器，再给娘和二姐扯几尺好布做冬衣。”
李知晏接过包裹，眉头微皱：“大姐，我已经接了武馆的教习差事，月钱不少。你马上就要出嫁，这些钱留着做嫁妆吧。”
“张家不缺这点银子。”李知秋摆手，“倒是你，该攒钱娶媳妇了。听说王教头家的闺女对你有点意思？”
李知晏顿时红了耳根，支吾着岔开话题：“快进去吧，娘和二姐等急了。”
推开镖局大门，院中兵器架林立，刀枪剑戟擦得锃亮，在夕阳下泛着寒光。西墙角堆着过冬的煤块，东墙根下晒着干菜和辣椒。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正在院中揉面，见李知秋回来，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可算回来了。”李母打量着女儿，眼中有关切，也有愧疚，“这次没遇上麻烦吧？听说河西一带马匪猖獗。”
“娘放心，都是熟路，马匪也不敢动振远镖局的旗。”李知秋将行囊放在石桌上，目光扫过院落。窗台上新晒了几串红辣椒，墙角的菊花开得正盛，应是妹妹知意的手笔。
“大姐！”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李知意端着个粗陶碗走来，面色虽苍白，步伐却稳当，“刚蒸的黄米糕，趁热吃。”
李知秋接过碗，打量着妹妹的脸色：“看来薛神医的新方子确实管用，脸色比从前红润多了。”
李知意浅笑，眼角弯成月牙：“日日按大姐教的吐纳法调理，如今好多了。绣庄接了几件大活计，给知府千金绣的嫁衣都得了赏呢。”她说着，眼中闪着光，“大姐安心出嫁便是，家里有我和知晏呢。”
晚饭摆在院中老槐树下。四菜一汤：醋熘白菜、红烧豆腐、凉拌萝卜丝、羊肉汤，还有一碟李知意亲手做的黄米糕。地道的北方家常菜，却是李知秋三个月来最念想的味道。
席间李知晏说起武馆的趣事，李知意谈及新学的苏绣技法，李母则絮叨着婚事的准备。张家是太原城里有名的绸缎商，与李家算是门当户对。
“赵大伯今日来问过你，”李知晏忽然道，“边关不太平，他担心怀安哥的消息。”
李知秋筷子顿了顿。赵怀安，邻家赵大爷的长子，与她自幼一起长大，三年前参军戍边，音讯渐稀。每次走镖，她都会留意北疆的消息，却总是徒劳。
“怀安……”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个练剑的少年，剑光如雪，眉目如画，“明日我去看看赵大伯。”
饭后，李知秋正在房中整理行装，忽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唇角微扬，知道是未婚夫张明远来了。
张明远一身靛蓝长衫，站在暮色里如青松般挺拔。他手中提着盏羊角灯，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听知晏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
李知秋将他让进院子，二人在石凳上坐下。三个月不见，张明远清瘦了些，眼神却依旧明亮。
“铺子里近来可好？”李知秋斟了杯大麦茶推过去。
“新得了一批江南锦缎，质地极佳。”张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路过宝庆楼看见这个，觉得配你。”
盒中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木兰花形，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太贵重了。”李知秋道，眼中却有喜色。
“配你正好。”张明远将簪子轻轻插入她发间，“秋儿，这些年辛苦你了。成亲后，不必再风餐露宿了。”
李知秋心中温暖，却也有几分怅惘。走镖生涯虽辛苦，但天地广阔，自在快意。成亲后困于深宅，相夫教子，那样的日子不知能否适应。
“你不必担心，”张明远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城西新开了分号，正缺个掌事的。你若闲不住，便去帮忙打理。听说你算账的本事，比老账房还厉害呢。”
正说着，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似是瓦罐破碎之声，接着是剧烈的咳嗽。
李知秋倏地起身：“赵大伯又犯病了。”
张明远紧随其后。邻家院中，赵大爷蹲在地上，面前是打碎的药罐，正捂着胸口咳得厉害，脸色涨得通红。
李知秋快步上前扶住老人，掌心贴在他后心，缓缓渡入一股内力。赵大爷只觉一股暖流涌入肺腑，咳嗽渐止。
“药...药在里屋第二个抽屉...”老人喘着气道。
李知秋很快取来药丸，服侍老人服下。张明远则收拾了地上的碎片，重新生火煎药。
服过药，赵大爷气息平稳许多，叹道：“老毛病了，不中用了，若是怀安那孩子在……”
“您别这么说，怀安不在，有事唤我们便是。”李知秋劝道，替他掖好毯子。
赵大爷浑浊的眼中泛起忧色：“边关战事吃紧，上月云州失守，也不知那小子……”
李知秋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怀安武功高强，又机警，定能平安归来。我下月还要走趟镖，届时再打听他的消息。”
安抚好赵大爷，李知秋与张明远并肩走在巷中。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起银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日后我来接你去试嫁衣，”张明远在门前驻足，“绣娘已经备好了样子，知意说绣活都差不多了。”
李知秋点头，目送他提着灯笼渐行渐远，灯影在巷中摇曳，渐渐融入夜色。
回到院中，李知意正在灯下绣嫁衣。大红缎面上，鸳鸯戏水的图案栩栩如生，金线银线在灯下闪闪发光。
“大姐看这针脚可还好？”李知意抬头，眼中满是期待。
李知秋轻抚绣面，只觉触手细腻，赞叹道：“你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鸳鸯活灵活现的。”
“大姐为我付出这么多，这是我唯一能报答的。”李知意轻声道，眼圈微红，“若不是你这些年辛苦走镖，我哪能安心养病，学这绣活……”
李母也放下手中活计，叹道：“总算能看你风风光光出嫁了。张家是厚道人家，明远又是个知冷知热的，娘也就放心了。只是——”她顿了顿，“这些年苦了你了，秋儿。”
李知秋握住母亲和妹妹的手，心中暖意融融。这个她守护了多年的家，终于能够自立了。弟弟知晏武功小成，能撑起镖局的门面；妹妹知意病体渐愈，绣活也能贴补家用。她这个大姐，总算可以稍稍放手了。
夜深人静，李知秋独自立在院中。天上弦月如钩，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她轻轻摩挲着发间的玉簪，想着即将到来的婚事，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弟妹都已长大成人，能够支撑起这个家。而她也终于可以追寻自己的幸福了。
秋风拂过，带来隔壁赵大爷的咳嗽声，隐约还有一声叹息，似乎在呼唤远方的儿子。
李知秋望向北方，那里是边关的方向，是赵怀安戍守的地方。想起那个青梅竹马的少年，她心中莫名一紧。云州失守……不知他是否安好。
“怀安……”她轻声低语，夜风将这两个字吹散在黑暗中。
深吸一口带着菊香的夜气，李知秋转身回房。
江湖风霜磨砺出的女儿，终于要归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知秋归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