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间集》佛手散人

71、鲛 第1章

　　启蛰初过，离沉睡中的峰谷复苏尚有些光景，辛夷悠悠然行在兀峭绵亘的山道上，铺裹在脚下的是无边的霜色，纵使日头半分也不和煦，女子的兴致却比踏春采风的诗客还要高上三分，伸手摇落一枝头的碎琼，她自结了冰的溪涧上踩过，一步步迈入山峦深处......

　　这渎山峥嵘险峻、奇峰迭出，山形巍峨犹如凌空巨塔，千百年来与世隔绝，一路走过休说人影，连根鸟兽的羽毛都没捞着，辛夷心中愈发松快舒畅，看来，此处确是个隐居的好地方，也不枉她中途费的好些个周折了！

　　女子不觉加快了步伐，茜红的裙裾随之飘拂开来，丝帛织就的玉兰花熠熠生辉，仿佛一瞬间被倾注了生命，一朵朵热烈地在纱裙间绽放，深山却依旧一派静暝，整日叽喳乱叫的虫儿鸟儿全失了踪影......

　　“怎么净是些树啊草的，这山里头就没个能藏人的洞嘛？”

　　辛夷驻足在一方半亩大小的湖泊前，举目打量四周，除了眼前这汪绿幽幽的湖水，便是高处一条银闪闪的冰瀑，她捂着嘴打了个呵欠，顺势在湖边的草甸上坐下，刚想躺平了舒舒坦坦眯一会儿，丛间的碎石硌得她又赶紧直起了腰：“啧，怎么连睡个觉都不成了？”

　　“麻烦。”

　　她皱眉嘀咕着，一边趴下去捡那芦苇丛中的石头，一边反手朝湖里扔去，“扑通”几声闷响，身后忽然有动静传来，她眼风一扫，只见湖中碧波翻涌，与方才光滑如镜的景象相去甚远，不由站起来朝前迈了两步——

　　奇怪，莫非是她的力气大了些，把这水底的鱼鳖给惊着了？

　　“哗啦——”

　　辛夷正欲探头瞧个究竟，猛然一个浪花劈头盖脸砸过来，险些将其拍倒在岸上，她抬手揩了一脸的水，指着那汪水泽斥道：“何方山精野怪，麻溜滚出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应声，翻腾的湖泊渐渐止息，女子凝视着水面，目光最终落定在一处浅微的涡旋上：“哼，想跑，鸳鸯锏！”

　　伴随一声高喝，一双四棱竹节凹面锏蓦地横在辛夷眼前，她双手握住锏柄，当空挽了一转，锏尖立刻对准那涡旋刺了进去，不多时，湖面再度掀起浪潮，之中藏匿的怪物终于现身，直逼岸边人而来——

　　精赤的上身，肩肘的密鳞，跃动的尾鳍，还有远比凡人深邃凌厉的眉眼，居然是只活生生的鲛人！

　　奇了，鲛族不是一向群居南海的么，如何会流落到这千里之遥的川北山原中来？

　　正当辛夷犹疑之余，那鲛人的利爪已经挥了过来，“哐当”一声，银锏适时与之相交，挡下了这猛烈的一击，女子陡然回神，忙从袖中掷出一张金网，将其罩了个密不透风......

　　......

　　“别白费力气了，我这金丝藻井网连神仙都能兜牢，何况你这区区一介小妖呢？”

　　女子扫了眼在草丛里打滚嘶吼的鲛人，心中好奇更甚：“说罢，你是怎么跑进渎山来的，说清楚了，我就考虑放你一马。”

　　人鱼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一个劲扭摆躯体，试图挣脱身上的束缚，那网上的藻井结却越扣越紧，几乎勒入皮肉中去，辛夷被他抓狂的吼声震得头皮发麻，凑过去好声好气道：“诶，我也无意伤你性命，不就是回个话嘛，交代完了就放你走。”

　　“嘶哈——”

　　“不领人情的坏家伙，都被捆成肉粽子了，还琢磨着偷袭我呢！”

　　辛夷重重弹了他一记脑瓜崩，扭头朝远方宛若银练的冰瀑望去：“‘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唔，你这居处倒是不赖。”

　　她踏上双锏，越过湖泽飞临瀑布，鲛人眼瞧女子凌空而行，瞳孔霎时紧缩了起来，他不再挣扎嚎叫，一双眼睨过去，死死盯着辛夷的举动，趁其凝神观赏瀑间的冰柱之际，骤然发力朝前翻滚了几圈，连带着身上的缠缚一同扎入水中......

　　辛夷这会儿满心都是面前晶莹剔透的冰棱，刚想掰两根下来把玩，不防脚下的双锏剧烈颤动起来，她低头瞧去，发觉那鲛人不知何时竟已摆脱金网潜至下方，眸光冷戾凶狠，好似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将自己撕个粉碎！

　　她吃了一惊，急忙向高处避去，隐匿在水下的鲛人方才吃尽了苦头，此刻哪肯放她逃脱，当即紧随其后跃出水面，作势要将其扯入湖底——

　　“嗬，来劲了是罢？”

　　女子见其周身杀气四溢，摆明了一副与自己不死不休的阵仗，不觉失笑，当下也不再逃，反倒瞄准他所处的地方一跃而下，湖中的乍见对方猛冲过来也是一愣，伸长的手臂来不及后撤，居然接了她个满怀，只见辛夷惬意地勾起嘴角，一手顺势抚上他褐藻般的长发：“唔，这头发养的真不错，又亮又滑！”

　　她意犹未尽，本想再多摸两下，被气急的鲛人一把推开，眼见他不依不饶，辛夷佯装沉了脸：“怎么着，还想和我打，方才没尝够藻井网的厉害？”

　　仿佛感应到她的召唤一般，话音刚落，先前与鲛人一道扎入湖中的金丝网缓缓浮出水面，将二人隔绝开来，鲛人目光落在眼前流光溢彩的法宝上，气焰骤然减了三分，辛夷见其不再妄动，料想他这回该被震慑住了，扭头就想招来鸳鸯锏负她上岸，冷不丁一个激浪打中后背，直教她一头磕在那冰瀑上，只听“咵擦”一声脆响，冰凌扑簌簌砸将下来......

　　辛夷被砸得眼冒金星，回身怒视始作俑者，不料鲛人竟隔着藻井网冲她一哂，长尾挑衅般地扬了扬，紧接着便钻入水中不见了踪影，上方的冰柱仍是掉个不停，女子捂着头方要游远些，无意间却窥见身侧现出一丝豁口！

　　等等，莫非这冰瀑之中别有洞天？

　　女子抬手打了个响指，湖面的金网立时移去头顶，将坠落的冰挂尽数兜住，她则趁机游近，沿着那豁口朝内探看——

　　正值午时，阳光只能波及到巴掌远，辛夷眼珠子瞪脱眶了也没发现什么奥秘，转过头便动起了歪脑筋：

　　要不，再去湖底找那小妖，让他甩甩鱼尾巴拍个三五下，好让这洞口彻底露出来？

　　还是算了，女子望着水面摇了摇头，说到底此处还是他的地盘，万一里边还藏着他的同伴，自己待会儿岂不是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她试想了一下自己被群鲛分食的画面，不觉打了个激灵，只得压下这荒唐的念头，转而寻找其他出路，恰逢此时双锏飞回她身畔，辛夷脑中灵光一现，立马催动其刺向豁口附近的冰瀑......

　　声若滚雪，冰凌宛如一群跃动的银龙，坠入湖中激溅起无数水珠，眼见洞口已经能容得下一人通过，辛夷将法宝收回袖中，双手一撑攀了进去。

　　洞内崎岖蜿蜒，没走两步复又踏入水中，女子只好取下颈间的晶石借亮，这一照却是既惊又喜，原来这瀑洞中皆是溶岩石笋，大大小小、林林总总迭叠在头顶、脚边，她边走边瞧，只觉得这一块像金鸡，那一块似玉猴，比能工巧匠的雕工还要传神，越看越是眼馋，恨不得将它们统统塞入百宝箱里抬走。

　　这溶洞迂回曲折，宽的地方展臂尚有丈余，窄的地方仅有一线天之隔，辛夷来来回回绕了个把时辰，这才将里面的路大致摸清楚，最终，她在两块并生的石幔间择了个憩处，在满洞 “嘀嗒、嘀嗒”的水滴声中陷入沉睡......

　　只可惜，觅到了舒适的居所，这一觉却远不及想象中甘甜，不愿见的人在梦中紧追不舍，缠磨得人难以安歇，就这么躺着歇了半下午，女子揉着眼睛起身，打算去洞外见见光。

　　还未迈至豁口，“哗啦啦”的水流声忽地传入耳中，辛夷不由放轻了脚步，侧身朝外头瞥了一眼，人鱼颀长的身影正在碧波中往来游弋，神色放松、姿态舒展，先前面对她的戒备敌意此刻已荡然无存。

　　什么呀，她好歹也是九重天上数一数二的女神仙，模样应该没差到让人一见生厌的地步罢？

　　她心里不舒坦，却也没急着打草惊蛇，索性倚着岩壁坐下来，不时探出头扫上两眼，鲛人对辛夷的偷窥一无所知，只当她早被赶跑，这静谧的天地又成了自己的独享，动作愈发从容自得，宽大的尾鳍被晖光染透，在湖面划出一片片涟漪，方要隐没复又搅起，波纹随之一圈圈漾开荡远......

　　他兀自游得兴起，辛夷这厢可就没趣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她从香囊中揪出些花藤来，盘算着编顶花环戴上，茎条反复缠结，不多时手中便出现一个圆环的雏形，她想了想，正要将其扎紧，却在余光瞟到湖心后，转而将环形扯松，又往上添了六七根茎枝加固，这才捻起橙黄色的花朵，逐一镶缀进去。

　　日簿西山，鲛人的兜游终止，他仰头望向冰瀑，似乎彼时才注意到边上的豁口，察觉到他朝这方潜来，女子屏住呼吸，将裙摆稍稍往里拉了拉，等对方游近洞口，她瞅准时机，一下子将编好的花环掷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于人鱼发间——

　　“哈哈，别客气，送你的见面礼！”

　　眼见得逞，辛夷放声大笑，鲛人不料她再度出现，还以为头顶又是那金丝藻井网，骇得一头扎进湖中窜逃，等游深了发觉身上没什么束缚，这才大着胆子去触碰鬓边，等把花环取下来一瞧，方知自己被人戏耍，恼得浑身的鳞甲都立了起来！

　　辛夷直起腰，眼睛却不忘盯住水面，待那鲛人找上门报仇时，一个闪身躲进溶洞中，浪潮随之灌入，她却因适时踩上石笋避过一击，半晌后探出半个脑袋讽道：“哼，这么近都打不准，你这大尾巴不要也罢！”

　　“嘶哈！”

　　鲛人虽未习得人言，本身却是灵性异常的妖物，哪里忍得下对方一再欺弄，旋即用力把花环丢了上去，辛夷匆忙偏头，这一击打中她左肩，力道着实不轻，缀在枝叶中的花朵纷纷洒落，铺满了脚边的裙摆。

　　好家伙，一点儿不懂得怜香惜玉，万幸她方才扔的是花环不是碎石，否则现在岂非头破血流了？！

　　“罢了罢了，”辛夷揉了揉肩，对着湖中高声喊话道，“本仙气量大，不与你这等小妖计较，从今天开始，湖归你、洞归我，咱俩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搅扰谁，听见没？”

　　鲛人早把这片水域视作自己的领地，对这个无端冒出来的邻人只有提防没有欢迎，眼瞧女子走回瀑洞，他双眼一凛，稍迟，复也翻身潜入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