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第4章 ...

  •   “大师,半夏有一事见教。”

      住持端坐于僧寮中,似乎对她的到访早有预料:“进来罢。”

      半夏掀帘走入,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他面前的蒲团上:“大师,我近来梦魇频生,偏生梦到的都是与自己不相关的怪事,这究竟是何缘故?”

      “阿弥陀佛,自业自得果,众生皆如是,梦念乃意之业,又岂能言毫无干系?”

      “您是说,这些梦境都是我的意念所化?”

      少女迷茫不解:“可我从未去京畿游历过,又怎会有此番境遇呢?”

      珠串在僧人手中捻动作响,怀让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一贪嗔心起,百万障门开,业力所缠而不知,愈死且愈生,强脱往生之苦,而彼生忽又加甚焉,虽百死复何济?”

      佛语高深,半夏听得云里雾里,待要继续问个究竟,对方却挥手示意她先行离开,少女满腹疑虑回到卧房里,将他的话咀嚼了百十遍也难解其意。

      或许只有抄经能使自己平静下来了,半夏净手漱口,将摆在桌案上的《地藏菩萨本愿经》摊开,研磨执笔,从头至尾誊写到竹简上。

      “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

      “佛道”二字还未完笔,忽然被人在背后拍了一记,少女尾指在那木牍上挫了一下,皮肉刮到根小刺,立时有血珠冒出来,佛经污损乃是大忌,半夏慌忙移开手,那血滴却已浸在经文上抹不去了!

      “抱歉,我没想把你弄伤的。”

      九尾握住她掌心,将那处伤口含在嘴里吮吸,鲜血沾染上薄唇,衬得他面容越发妖冶绮丽,少女一动不动任他舔舐,视线却不曾从那模糊一团的字迹上移开......

      直到被戳破的地方不再冒血了,少年才将她手放下,察觉到眼前人怔忪的模样,他小声发问:“半夏,还疼吗?”

      “为什么偏偏写到此处就断了呢?”

      “什么?”

      “哦,”少女像是如梦初醒般,朝九尾摆手说道,“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九尾松了口气,“坐着别动,我拿药膏给你搽。”

      半夏将竹简卷好搁在一旁:“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早就站在你背后了,是你抄得太入迷了,没发现而已。”

      九尾搬来凳子给她上药,末了往她跟前一凑,卖个关子道:“猜猜我带了什么好宝贝给你?”

      “还能是什么,”少女的视线落在那被撑大了一圈的衣袍上,“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果子。”

      “聪明,”小狐狸将怀里的野柿子取出来摆在桌上,“这都是我爬树上现摘的,新鲜得很,快剥一个尝尝!”

      被他殷切的目光望着,哪还能静得下心去抄经,半夏将木牍收起,刚摸上那野果,忽然被少年一把抢下:“差点儿忘了,你这手才抹了药,沾不得吃食。”

      “不如我喂你罢,”他动手将外皮剥去,黄橙橙的果肉露出来,俨然熟透了,“来,张嘴,啊——”

      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柿肉,半夏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能拒绝,低头咬下一小块儿来,浓郁的甜香在口中化开,她如实夸道:“挺好吃的,不过三四个就足够了,怎么一下子弄来这么多?

      “愁什么,”九尾就着她咬过的位置啃了一口,“天凉这果子耐放得很,再说了,吃不完还可以做柿饼嘛!”

      “你倒是一肚子主意,”半夏拿他没辙,“再过几天就到腊八节了,我和庙里的师傅们要下山散粥去,你一起来吗?”

      “来啊,怎么不来,腊八节家家户户都要去祭灶神,镇上一定热闹极了。”

      少年正欲跟她商量去哪儿耍玩,就见人起身朝外走去:“光顾着和你闲聊,正事都给漏了,院子里的香应该晒好了,我这就把它们收回来。”

      “哎,等等,我和你一道去!”

      两人肩并肩往前院走,这时却听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嚷,九尾好奇地张望了一眼,面色陡沉下来,半夏不明所以:“你垮着脸干什么,债主上门了?”

      “是董家的人。”

      “啊,”少女一听,匆忙将他拉向身后,“他们上山所为何事,不会是来找你算账的罢?”

      “想多了,我打伤的不过是个仆从,就算要计较,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他们躲在墙角,看着庙里的和尚将其迎进佛堂,为首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妪,一见到怀让就要下跪:“大师啊,您佛法高深,千万要保住我孩儿的性命,不然这董家的香火可就断了!”

      九尾见她面容苍白,双颊隐隐还有哭干的泪痕,唇角一勾:“看见没,贱人自有天收,那泼皮命不久矣喽!”

      “嘘,你小点儿声,别让人瞧见了!”

      住持连忙命人将她搀到座上,询问起事情的经过,等听闻董华病入膏肓,如今像具皮包骨似的瘫在床上时,他亦嗟叹不已:

      “施主爱子心切,乃是人之常情,可佛曰‘种善业得善果,种恶业得恶果’,令公子落至此番下场,都是他平日行举不端所招致的,贫僧又何来办法化解呢?”

      大夫人泪眼婆娑,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大师,犬子他、他是做了很多错事,可也未曾害人性命呐,贱妇在这里给您叩头了,若是您能保住我儿,我愿意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德......”

      她说着便拿头狠命往地上撞,额间很快碰出红痕,其余人见状也都跪下来叩拜,怀让连忙出言制止:“施主快快请起!”

      在场的僧徒欲将董母搀起来,她却执意跪在地上,怀让无计可施,正左右为难之际,弘玄忽然凑近去提了句什么,只见他眼前一亮,快步走进偏厅,不多时又带着簿书册出来。

      “阿弥陀佛,万幸这寺中尚存一偏方古籍,专治疑难杂症,施主不妨带回去,交由问诊的大夫斟酌,兴许能派上用场。”

      “太好了,我儿有救了!”

      大夫人大喜过望接过书册,对着怀让又是一通跪拜,吩咐婆子往箱里添了一大把香油钱,她领着众人疾步朝山下奔去......

      半夏目送他们离去,打量了一眼身旁人的表情,试探着劝道:“你别不高兴了,可能他命不该绝,注定要躲过这一劫。”

      “你当我是瞎子不成,”少年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刚才分明是那和尚插了一杠子,事态才急转直下的,他可真是好心肠哪,世上那么多患了绝症的不理,偏要搭救这作恶多端的混账?”

      “师傅怎知他的底细,”半夏为弘玄辩解,“再说佛法有云‘众生平等’,哪有只救善人的道理,说不定他经此一难弃恶向善,不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呢?”

      “呸,”九尾冷笑着啐了一口,“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悔改,就那姓董的绝对不会,他从根上就烂透了,病好出来只能变本加厉,观澜寺根本是为虎作伥!”

      “你——”

      少女气得双拳紧握,正要出声斥责他,小狐狸却忽地泄了气,呜咽着扑了过来:“半夏,我真的很害怕,若是他痊愈了,下一个遭殃的肯定是我,你就半点儿也不在意吗?”

      他在她怀里抖作一团,似乎恐惧到了极致,半夏的怒气霎时化为乌有,她忙不迭伸出双手,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不怕,不怕,以后你就待在我身边,谅他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到庙里来为祸......”

      她抱着白狐回了房,一会儿拿木梳给他理毛,一会儿玩双陆逗他开心,入夜也不催他走了,一直哄着他在榻上入眠,方才安下心,趴在桌上打起瞌睡来。

      月凉如水,为深山笼却一层冥晦的纱雾,山风刮得轩窗来回摆动,发出“吱哑、吱哑”的响声,一双血色的眸瞳悄然睁开:

      “死里逃生?”九尾诡谲一笑,“你可没这个福气!”

      循着记忆穿过街巷,他来到早先蹲守过的董家门前,不过翻越三五道围墙的功夫,他避开耳目,顺利入了内院。

      董华就在这院子东侧一间屋子里养病,连日来的疾厄折磨得他双颊凹陷,脾气越发阴晴不定,此刻正冲着床前伺候的小厮发火——

      “我让你给我端的鲍参汤哪儿去了!”

      “少爷息怒,大夫特意叮嘱过,不能给您吃火重的东西,您姑且再忍忍,等身体完全康复了再吃也不迟呐!”

      “我去你娘的,”董华抓起桌旁的瓷盅就往他身上砸,“什么东西也敢来说教我,赶紧让厨子把我的汤炖上,不然我拿鞭子抽死你!”

      那小厮哪里敢躲,被他浇了一头滚烫的药汁,捂着脸往门外跑:“我、我这就去!”

      眼见他一溜烟跑得没影了,少年回头瞧了一眼屋内:“哼,鲍参汤,不如小爷我送你碗归西汤如何?”

      翌日,素来平静的合垟镇上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城北豪绅董家的独苗被仆人发现死在自家床上,七窍流血、目眦尽裂,其死状之惨令亲睹者无不惊惧,董家大夫人更是立时晕厥过去,众人请来大夫,又是施针又是灌药,不眠不休整整忙了三天,才将人从阎王殿里拉回来......

      醒过来的董氏气若游丝、神色恍惚,终日不是撕心裂肺地嚎哭,就是向周围人讨要自己的儿郎,后院也是一片凄风冷雨,仆妇们对董华的暴亡惊畏不已,生怕招惹上屋里的邪祟,接连一个个向管事请辞回乡,对这桩怪闻讳莫如深。

      小镇上的居民则将其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纷纷探究起董华的死因来,有的说是那混账平日作恶遭了天谴,也有的说是他那妻妾趁他卧病,给人喂了毒药,还有些笃定是妖魔进门,勾走了他的魂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董家儿郎的尸身还未入殓,观澜寺内修行的僧人们竟都有所耳闻,半夏坐在一旁听他们谈起时,一瞬间里脑海里只剩下那日少年发红的眼尾,她越想越是心神不宁,夜诵到一半便悄悄退出了僧寮。

      “九尾,九尾你在不在?”

      火急火燎奔赶到半山腰,少女闯进一处黑黝黝的深洞里,她提着灯在狭长的通道里四处张望,终于在乱石后觅见了那团雪白的身影:

      “喊你怎么不答应?”

      “什么事儿啊,”灵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我正做梦抓田鼠呢,叫你这么一打岔,到嘴的肉全跑光了。”

      “居然还有心思睡觉,”半夏肃脸站去他跟前,“实话告诉我,董华的死究竟和你有没有干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