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间集》佛手散人

32、第2章 第2章

　　一连朝前驶出三里，天色愈发阴沉，肃杀的秋风裹携着枯草朽木在山谷中肆虐，豆大的雨滴打在人身上噼啪作响，山势一程比一程陡峻，崖壁锋利如若斧凿，虬枝错落盘旋于石缝间，白猿的啼叫时不时从高处传来，一声声诉尽悲怆凄楚......

　　“前头就是那断崖了，大家小心些，一步步都踩实了！”

　　苏叶一行悉数下了马，牵着缰绳朝崖上靠，这险峰上的路呈“之”字形，拐过一道弯后，外侧便是万丈深渊，跌下去连人影都捞不着，稳住神深吸了口气，诸人贴着右方光秃秃的石壁，缓缓往前挪步。

　　一群人在那陡崖上磨蹭了近两刻，直到暴雨瓢泼险些迷住人眼睛时，队伍末端的车骑才安然通过，林大牛揩了把脸上的水珠，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这什么破地方，走得我两条腿肚子都转筋了！”

　　“哈哈，俺看你是怕得发抖了罢，快把裤腰带给扎紧点儿，省得兜不住尿！”

　　“你个王八蛋，又拿我寻开心......”

　　“别争了，赶紧上路！”

　　苏叶勒紧了马，正欲领着众人前行，忽地轰隆一声巨响，她抬眼眺去，只见无数大小山石正混着奔涌的泥浆滚下来——

　　“快躲，这山要崩啦！”

　　“当家的小心！”

　　呼喊、嘶鸣、嚷叫混在一起，随即被骤然而至的沙石掩埋吞没，苏叶只觉眼前一黑，好似有人朝她飞扑过来，继而则是万籁俱静，再也没了知觉......

　　漫天雨幕之中，夹杂着石砾尘屑的洪流奔涌着朝崖底倾泻，泥瀑咆哮嗥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地底，却又在下一刻四散退走，浑似一帮丢盔弃甲的兵将，再也不复初时横扫千军的气焰！

　　“扰人清梦，该死。”

　　一声低怨从地穴深处悠悠晃出，数根腕粗的藤枝倾巢而动，沿着峭壁向上攀附：“把崖上的骸骨都拖下来，好让我饱餐一顿。”

　　......

　　疼痛、鸣噪、喘不过气，黑暗中苏叶的意识渐渐回笼，她尝试坐起身来，抬臂却发觉身侧还有一人，原来是方才护住自己的程旬。

　　“喂，醒醒，还能动吗？”

　　男人阖着眼并不作答，苏叶伸手探他鼻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出来，她心一紧，连忙挥鞭搅散附着的泥沙，这才注意到他后背鲜血淋漓，想必是被山间滚落的石块给砸中了。

　　女郎朝周围打量，只见底下人一个个四散歪着，周身都浸在那泥土碎石里动弹不得，她奔过去挨个将人捞出来：“你们情况如何，还能走得动路吗？”

　　葛三躲得及时，仅仅擦伤了一条膀子，他扯了布条将伤处绑住，高声道：“俺几个反应快，没伤着筋骨，就是后头的弟兄们来不及跑，有好些被飞石砸中了！”

　　“当家的，咱们的车给泥流冲散了，马也跑了两匹，估计是追不回来了。”

　　“别管这些，大家都听好了，伤势轻的原地歇息，伤势重的都抬上马去，包袱里的重物能扔就扔，余下的路程不多，我们一定能撑到回寨。”

　　苏叶叮嘱了众人一番，回过头走到程旬身旁，男人脸色发青命悬一线，她顾不上犹豫，掏出匕首便冲自己掌心划了一刀，将涌出来的鲜血喂进他嘴里：“一命还一命，你千万给我挺住了。”

　　屏息等了半柱香时辰，伤者脉搏终于强劲起来，她不敢多耽搁，立刻将人搀上马去，招呼余下的镖师们往鹿台寨赶......

　　雨势渐渐小了，满是泥泞的山路上徒留诸人杂乱的脚印，片刻的寂静后，崖壁间缠绕的藤蔓蜿蜒而下，探向那处沾染血迹的碎石堆，叶脉触到鲜红色的瞬间，枯索的枝条扑簌簌颤动起来，恍若窥见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虬枝躁动着扎进土壤中，一路钻入了地穴深处，匍匐着铺过一层又一层阶梯，最终晃动着枝叶停在一处石床前，其上卧着的人听闻动静侧过身，于暗处露出张颠倒众生的面庞来：“怎么，你又将那些倒霉鬼的血吸干了？”

　　分明是笑着吐出的话，听了却令人不寒而栗，阶边的藤条见状纷纷安静下来，从中探出一枝绕至他脚边，男子神色慵懒，理了理身上松垮的衣袍，弯腰触碰那沾了血的叶脉，指尖来回捻动着——

　　“竟不似寻常的人血，”相柳伸出舌尖舔了舔，墨绿的瞳色愈发深邃，“尸首在何处？”

　　藤蔓复又抖动起来，妖邪挑了挑眉，前襟敞开露出一片蜜色肌理：“你是说，这人还没死？”

　　......

　　鹿台寨就坐落在数历山的西南角，此处虎狼环伺、荆棘丛生，寨中百姓为了防避猛兽毒虫的侵扰，纷纷搭起黑瓦铺盖、柱梁撑底的吊脚楼以供居用。

　　此楼多呈虎坐形排列，平地上用木柱撑起分为上下两层，下层用来饲养猪牛家禽、堆放农具杂物，上层透风干燥，是日常饮食起居的饶间，四周吊脚的部分则配有绕楼的曲廊及栏杆。

　　这厢苏叶带领一众镖师回寨，岗楼上的哨子望见人影大喜，振臂高呼道：“快来人啊，当家的回来啦！”

　　话音刚落，只见寨门拉开，从里跑出一群人来，转瞬间便将队伍围了个水泄不通，苏叶没空与他们寒暄，抬手将那马背上昏迷不醒的人扶下来：“快找祥叔来，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泥石流，大家身上都带着伤，得赶紧医治才行！”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连忙凑过来搭把手，将队伍后头的伤员抬上楼去，等人悉数被搬上床板，一位布衣长须的老者拎着药箱急冲冲闯进来：“怎么回事儿，你们又跟匪帮拼命啦？”

　　“不是匪帮，是叫滚落的山石砸中了！”

　　苏叶将其领到床前，指着程旬急声道：“他为了护我伤得最重，您快救人吧！”

　　老者见那趴着的男子背后泅出一大滩暗色的血迹，心道不好，连忙俯下身诊脉，眉头紧蹙了半晌才道：“这小子倒是个命大的，肋骨震断了都没咽气！”

　　他掉转头吩咐：“你们多打几盆水来，再扯些干净的麻布，我要替他接骨。”

　　听得有救，女郎悬着的心方才落回肚子里，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哑着声问道：“祥叔，接了骨还得服药罢，都需要哪些药材，您只管说，我这就去山下铺子里拣。”

　　“嗯，外敷须将田七、黄柏、榆皮等草药捣烂，混着醋调成糊状抹在伤处，内用的药材多些，每副药补骨脂、酒当归、川芎、赤芍、川地龙、土鳖虫、怀牛膝各半钱，煎水分三次服，如此吃上七天，等伤势见好后再作打算。”

　　“土鳖虫、怀牛膝......”

　　苏叶跟着念了一遍，起身就朝楼下走，旁边候着的丫鬟喜鹊赶紧将人拦住：“小姐，你连夜赶路一定累坏了，拣药的活就交给下人去做，先回房去洗个热水澡罢。”

　　“他伤势太重，我放心不下——”

　　“有什么好忧心的，祥叔和大家伙都在床前守着呢，等他醒过来立马喊你就是！”

　　苏叶知晓手下都是靠得住的人，也不多固执，朝那榻上的人投去一眼，她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屋等了会儿功夫，喜鹊招呼人将烧好的热水抬上楼，待那浴桶灌满，苏叶将身上的虎皮衣解了给她：“这儿用不着你伺候了，下去吧。”

　　女郎刚泡进那水里，孰料那丫鬟抱着衣裳去而复返，语气里满是惶急：“小姐，奴婢瞅这衣袖上怎么有血啊，你也受伤啦，要不要紧，不如我让祥叔过来瞧瞧？”

　　苏叶掌心一攥：“不用了，那上面沾着的是程旬的血，我身上无碍，你别多事。”

　　喜鹊半信半疑地退下了，女子倚在桶壁上闭目养神，待那周身血气都活络了，这才从水中伸出手来，只见掌间被匕首划出的伤口已然愈合，仅留下一道蜿蜒的红痕。

　　喂血救人那一幕着实怪诞，幸亏当时她留了个心眼背对着众人，没让他们看清自己的动作......

　　将身上的污泥尽数搓去，苏叶从木桶里跨出，从架子上拿了套干净的衣服换好，恰逢丫鬟端着托盘进屋：“小姐饿了罢，灶房的羊肉汤刚炖好，快坐下尝尝。”

　　苏叶还记挂着那边：“程旬醒了吗？”

　　“哎，伤筋动骨一百天，哪儿能那么快就养好呀？”

　　喜鹊将汤碗放在桌上：“小姐体恤他们是好事，可也该心疼心疼自己，你在外头风餐露宿了那么久，肯定一顿好的都没吃上，临行前奴婢说做些软和的糕点你也不要，就只啃那硬馍馍，这胃能受得住嘛......”

　　小丫头说着嘴一瘪，竟是要哭出来，苏叶拿她没办法，只得温声哄道：“好了好了，我喝还不成么？”

　　喜鹊闻言忙收了泪，眼巴巴凑过去道：“小姐，这汤是拿新鲜的山羊骨煨的，我特意放了你喜欢的豆斋饼和百叶丝，贵叔生怕你吃不饱，又往里搁了两大勺羊血，拿了海碗装着，你快趁热吃，不够锅里还有呢！”

　　苏叶看那羊汤熬得泛白，端起来就是一大口，骨香浓郁、味道鲜咸，热气钻进胃里将寒湿气给驱散得一干二净，她只觉周身都舒坦起来：“贵叔煲的汤真是没得挑，你去灶间多舀上几碗，拿去分给回来的兄弟们。”

　　“我这就去。”

　　丫鬟收了托盘正要往外走，只听门前响起一阵敲门声，她止了步子问：“谁啊？”

　　“小姐，二夫人来看你了！”

　　主仆两人对视一眼，苏叶放下手中的碗筷：“进来罢。”

　　喜鹊拉开门，只见一位涂脂傅粉、满头钗环的妇人慢悠悠走进来，她装扮颇为豪奢阔绰，可惜相貌生得有几分刻薄，不仅没显出通身的气派，反倒多了些艳俗之感。

　　苏叶见了来人并不起身，只是随口问道：“什么风把姨娘给吹来了？”

　　那妇人听见这称呼眉头一皱，须臾又扯出个和善的笑来：“瞧这话说得，咱俩都小半年没碰面了，还不兴我这做长辈的来看看你？”

　　她说着吩咐身后人：“玲珑，磨蹭什么呢，还不快把我炖的腐竹白果猪肚汤给小姐端过来！”

　　侍女应了声，快步将那白玉盅放到苏叶眼前，苏叶没急着揭盖，反而司空见惯道：“姨娘找我可不单是为了送汤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妇人扭着身子坐下，“这不是快到年底了嘛，苏陆两家的婚事也该有个章程了，二娘晓得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出面，所以就来问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你要是顾不过来，将那喜服嫁妆交给我置备便是，二娘一定尽心尽力，准保啊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她言语间甚是亲热，苏叶听了却不为所动：“不劳姨娘费心了，我身为鹿台寨的大当家，自己的亲事还是能办好的，犯不着旁人来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