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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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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明月悄然爬上深沉的夜空,朦朦胧胧。府中一片寂静,只闻稀疏的几点蝉鸣。晚风习习,掠过树梢,发出轻浅的萧萧声。
院中月色正浓,月光斜照下来,映衬的府院四周愈发静谧。唐玉竹自到了国师府之后,就一直昏睡未醒,丁冲几次来到玉竹房中喂药喂水,唐玉竹都毫无知觉。
天色已晚,丁冲交代了千代几句,确认玉竹已无大碍,便自顾回房去了。千代只坐在玉竹房中的几案前,静静守着少主。
月盈中天,已近深夜。
千代守了一晚,渐觉有些困倦,刚想伏案闭目休息片刻,忽听门外传来几声轻响。
“砰!砰!”是敲门的声音,深更半夜,谁还会还来唐玉竹房中呢?
“是谁在门外?”千代轻声问道。
门外声音忽然静了下来,半晌也没有再响起。千代微微皱眉,好生奇怪。走到门边,顿了一顿,还是缓缓将门打了开来。
门外空空如也,只对着院中石桌,无声独坐。方才明明有人敲门,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千代有些摸不着头脑,恍惚着伸手便欲关门。
就在这时,门边起了异动。风声微变,是衣袂翻飞之声。千代一惊,忽觉肩头一阵酥麻,转瞬之间已被来人点了要穴,全然不能动弹。
“你要做什么?”千代心中大惊,颤声道。
来人也不答话,看也不看她一眼,手指微动,已点了千代的哑穴。扶她坐在一旁,径直直走到了唐玉竹床前。
千代惊慌的看着眼前的青衣少年,少年紧紧握着手中的宝剑,恨恨的望着唐玉竹,眼中好似要喷出火来。她想大声叫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大惊之下,眼中竟滚滚流出泪来。
来人正是御风。凝立片刻,只见一片寒芒闪现,杀机已动。御风缓缓抽出了宝剑,剑尖直直抵在唐玉竹喉间。
剑身微微有些发颤,拿着宝剑的手竟有些不稳。
御风怒火中烧,望着唐玉竹的面容,六年前的一幕幕又浮现在了眼前。
那天,也是一个原本宁静的夜晚。山林之中,少年的身影穿梭来去,剑随风动。御风年纪轻轻,短短几年之间,在剑法上已有小成。
他生来天资聪颖,又练的极苦,很快便得到了赤松子的真传。那天晚上,正是他将学成出师的前一晚。赤松子说要到山间传授他松山剑法的最后几式,他满怀欣喜的等待着,等待着师傅出现在林中的身影。
可是直到半夜,师傅还是没有来。御风不禁有些失望,却更是奇怪,赤松子为人一向重诺,今日怎会无故爽约呢。
又等了许久,仍不见师傅到来,御风起身,准备到房中去寻赤松子。
可是,就在他顺着小路走到松山大殿的时候,一片火光却弥漫了他整个视线。松山剑派在那一个夜晚,遭受到了一群黑衣剑客的偷袭,也是在那一晚,他的师门遭受了灭门之灾。
他慌乱的冲入大殿,大声叫喊着师父,他跑到后殿,看到的却是师兄弟的尸体。还有小师弟,他还只是个孩子——
叫声惊动了正在行凶的黑衣人,为首者拔剑直刺,剑法刁钻诡怪,狠毒非常。御风虽然武功不弱,但尚欠火候,面对黑衣人的步步紧逼,已渐渐露出了败像。
此时松山大殿之内,又出现了一道身影。月白色长衫,一脸冷峻,正是当年的唐玉竹。唐玉竹没有出手,只是漠然的看着,那冷冷的目光,看在御风眼里,比伤人的利剑更为残酷。
御风悲恨交加,剑气已近狂乱。
心绪不宁,空门大露,乃高手交锋之大忌。黑衣人看准时机,剑锋一转,直刺向破绽之处。
“噗”的一声,鲜血喷薄而出,大片的殷红模糊了御风的视线,然而他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疼痛。
抬目望去,赤松子的身体竟生生挡在御风的身前。他的剑已刺破黑衣人的喉咙,黑衣人的剑却也正堪堪留在了他的胸口。
他抱着师傅缓缓倒下的身体,愣愣的不出一声,不哭也不动。
那一整夜,他都只是这样静静的抱着。就连杀手的撤离,他也仿佛没有察觉。
火光漫天,烧遍了松山大殿,仇恨的火种深深的种在的御风的心里,一直蔓延到今天。
“为什么还不动手?”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是唐玉竹,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缓缓苏醒了过来。
唐玉竹静静卧在榻中,脸色如窗外的明月一般颜色。御风的剑就抵在他的喉间,只要动一动,就会没命。只是他的眼神依然很平静,虽然带着朦胧的倦意,却盈着淡淡的释然。
“我知道,你是当年松山上的弟子,你要为师门报仇,随时可以动手。”他淡淡地说道,声音很轻,却是坚定的,错即错了,便由他一肩挑了去,既是自己种下的恶业,总有要来偿还的一天,当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就明白这个道理。
御风对唐玉竹恨之入骨,当他在杜康居外面的林子里看到那一身白衣,他就知道,报仇的机会已经来临。
他知道他重病不起,那一刻,他几乎欣喜若狂,因为他知道,如果正面交锋,公平决斗,他根本不是唐玉竹的对手,尽管这种报仇的手段,令他自己都看之不起,但他还是行动了。
可是此时,当他看到那双眼睛,清冷幽深,一丝难以忽略的痛楚藏在眼底,竟忽然深深刺痛了他。不知为什么,他竟然犹豫了,原本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停在那里,怎么也动不了。
他是要杀他的,他已经来了,不是吗?
尽管不是光明正大的,但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罢了。
“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不知怎的,话就这样问出了口,是因为那淡淡的落寞吗?其实就算得到了解释,又能怎么样呢,这对于事情的结果,一点帮助也没有。
唐玉竹原本疲倦的眼睛忽然亮了亮,似乎有那么一抹的惊喜掠过,然而只是短短的一瞬,随即复又黯淡了下去。
“解释?一个杀手,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执行他的任务。杀手是为任务而生,为任务而死,或许曾经对其他有过憧憬,但早已破灭了去。从始至终,他只是一个工具。”
“你呢?你只是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吗?”
窗外,晚风掠过,溢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唐玉竹苦笑,涩声道:“既然是杀手,即使曾经有过感情,也早已寒透了。一个人杀人,只要有了第一次,他就不会在意第二次。”
御风有些恨自己,他居然心软了,为这样一个人。
“所以六年前,因为你所谓的‘意义’,而将松山剑派付之一炬——”
“六年前的那件事,我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让你失望了。”漠然说完,唐玉竹微微的喘息着。
“为什么当年,你没有杀了我?”
唐玉竹轻笑,他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即使心底充满了仇恨,但似乎依然本能的选择去相信别人。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其实他并不想杀人,更或者说,他明白,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唐玉竹。
只是尽管如此,御风面对的依然是害死师门的刽子手,是命令的执行者,这是个不争的事实,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漠视。
“也许……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吧,杀人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唐玉竹的声音淡漠如旧。
“你不后悔吗?如果当年你杀了我,就不会有今天。”御风心中莫名的起火,他痛恨那种冷漠。
唐玉竹失笑,道:“你以为你不杀我,我就可以活得很久吗?”
……
唐玉竹默然,只是微微带着笑,侧开剑尖,缓缓撑起了身体,靠在床边。手指轻轻拂过剑锋,谑道:“我真没见过一个人要报仇,却还这么多话。”
“你在想什么?你不是来为赤松子报仇的吗?”
御风微惊,忽然清醒了过来。
赤松子这个名字,如同一道破碎的血影,鞭笞在他的心上。
他在想什么?
眼前的人,就是害死师傅的凶手啊……
松山的人命,那一场大火,他怎么能够犹豫……
缓缓的重新举起剑,眼前的人一脸冷笑,还夹杂着些许嘲弄的意味。
“你既然那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手腕轻轻一动,剑身已经前倾而出。
只是这一剑,却未刺向唐玉竹的喉间。
“啊……”坐在一旁的千代,大惊之下竟然自行冲开了穴道,大喊出声。
“噗”的一声,大片的鲜血骤然晕染开来,剑尖无声无息之间,已经深深没入了唐玉竹的左胸。
寒梅绽开,异常的刺目。
御风没有想到,唐玉竹竟然不闪也不避,只是默默地等待,等待这一剑刺入他的身体。
他在做什么,这个疯子!
他看着唐玉竹的眼睛,疲倦,落寞,还有些淡淡的悲悯。
他的心忽然忍不住的抽痛,茫然之下,慌乱的抽出宝剑。
血色涌得更加急促,仿佛要一股倾泻而尽。
他望着那汩汩而下的液体,忽然莫名的想放声痛哭,踉跄着退了几步,转身飞快的跑了出去。
他看到丁冲匆忙冲进房间的身影,也听见他焦急的喊着唐玉竹的名字。
然而御风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他想离开,越远越好。
丁冲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终于听不到了。
入秋的夜晚,忽然寒风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