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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情天情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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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文三十一年,司府。
彼时的江枫还没遭受社会的毒打,仍旧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也不管景熙帝下达的“建安城内禁止乱跑马”的禁令,从城门口一路策马扬鞭,飞奔到了司府门口。自父亲去世,每每回建安,他很少去吴国公府,倒是把司府当成自己家了。
“枫儿回来了啊,早听说你在西戎的捷报了,这次回来,你就是大魏的功臣啊!”司太傅的身子还是那般硬朗,一点也看不出衰老的迹象。
“什么功臣,不都是为国办事,”江枫一个官腔敷衍过去,又道,“夜阑呢?怎么不见他。”
司太傅晓得学生的脾性,也不多计较:“一大早就被陛下传唤去宫里了,不一会就该回来了吧。”
“爹!书尧!”远处有白衣少年打马而来,风拂动他的衣袍,撩拨起他飞扬的发丝。到了门口,少年翻身下马:“怎样,没伤到吧。”
“怎么可能?能伤到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大言不惭,以后还是小心点好。”
“是是是……李——陛下喊你去宫里做什么?”新帝即位后不久,江枫就去了西戎戍守,大西北的天高皇帝远,军营里一群大老粗,没外人的时候他想怎么喊就怎么喊,这会儿应召回京,还没适应京城的繁文缛节,平时喊顺嘴了的称呼差点脱口而出。
“没什么,也就是商讨给你安排酒宴接风洗尘的事。”
“原来还有酒宴的吗?”
“那可不,你们俩好歹也是小时候在爹眼皮子底下互递小纸条的友谊……”
风流云散,去日无声。
谈笑间,江水依旧东去,繁华渐渐凋零。
只有司府饱经风霜的朱门,仍旧清晰地点缀在那宽阔的帷幕上。静夜山空,谁人独坐幽篁里听鸟鸣花落;凤箫声动,谁人吟诵斜光到晓夜不能寐;秋风四起,谁人又在浣花笺上写着思念?
当薄幸之名已成绝唱,东风城的万家灯火,仍旧璀璨辉煌……
破晓的晨曦洒落在眉间,缓缓睁开惺忪双眼,惊恐地发现身边还躺着一个人。待坐起身,看清那人的面容后,昨夜的记忆涌现在眼前。
“醒了?”昨夜酒劲太大,到现在也没散干净,脑壳子嗡嗡作响。
“书尧你……”
“放心,没做什么,睡了一觉而已。”
“……”
清晨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尴尬,两人相顾无言,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司筠不知道自己明明是个男的,此刻为什么会有一种黄花大闺女被人糟蹋了的错觉。
又不知过了多久,江枫下榻边整理衣衫边道:“你……先歇着吧,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送点进来。”
“随便送点就好,”司筠又躺回榻上,合眼。
江枫点点头,心中有愧,不敢再直视司筠,把自己打理得还算能见人,推门而出。
“哟,将军,今儿早上怎么起得那么晚?昨夜司学士太热情?”这声音,这语调,江枫头也不用回,就知道是某个姓范的八婆又在碎嘴。
江枫抬脚就是一踹,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去你的,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范诩闻言,手捂肚子窃笑着溜了,口中还不忘控诉:“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将军你有了美人,忘了兄弟,不恤下属,薄情寡义……”
江枫已经被范诩气习惯了,翻了个白眼,若无其事地坐下扒饭。
屋内,司筠手背搭在额头上,只觉人生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开始重新思考人生。
昨晚是什么情况?江枫是把他当成了他妹吗?难道江枫真的对他妹余情未了?终身不娶为了他妹当鳏夫?
嘶……事情好像有点严重了。吴国公一族就剩他这么个大宝贝了,再任由他这么发展下去,他们江家非得绝后不可。
不行,得趁他清醒,去找他好好聊聊。
江枫正欲盛点粥给房内的司筠送去,却听“吱呀”一声,门开了,屋内的那人丝毫不避讳旁人的眼神,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凳子上。
江枫:“你不好好休息,乱跑什么,身子受得了?”
司筠困惑:“我休息什么?无为观外那刀伤不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吗?”
江枫意识到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轻咳一声,为了掩饰尴尬,顺手将那碗粥推到了司筠面前。司筠想着借吃饭这个相对轻松的时间说事也好,气氛不至于过度紧张,试探性问一句:“书尧,咱们都早就及冠了,不考虑婚事吗?”
江枫正在扒饭,闻言,虎躯一震,对这句话衍生出了与司筠截然不同的含义。
这意思是都老大不小了,该去考虑婚姻大事了?难道我这么多年不是单相思?他也暗恋我?表白这么直接的吗?
内心狂喜,表面上还是要矜持一下的:“这个,婚事嘛,不急,先立业后成家也不迟。”
司筠深知“立业”立的是哪门子业,生怕他一个“立业”把自己给立没了,语气多了些许急切:“这怎么行?都说成家立业,自然是成家在先,不成家,没有人处理内事,又怎能安心去干一番宏图伟业?”
在江枫印象里,司筠一直是一个比较含蓄内敛的人,然而此刻对于婚嫁却这般直接,若不是眼前人是他拼死拼活从建安捞出来的,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趁他不注意把司筠掉包了。但司筠双眼中所流露出来的情愫,没有怀春的感觉,反倒是焦虑和急切居多。
江枫这才意识到他理解错司筠的意思了。聪慧如他,当即反应过来,司筠这是因为昨晚的事,怕他再来纠缠自己,要考虑娶妻成家来向他表明自己是个纯粹的直男。又或是说,他将来初到江南不习惯,想在江南世家大族中找到可以依靠的势力,以便更好地摆脱他?
江枫内心不免失落,既然司筠有了娶妻的想法,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来,将一腔热情暂时掩埋。
“行啊,你觉得哪家姑娘好?”
司筠讶于江枫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居然罕见地接受了成家这一提议,但也没有流露出许多,脸色依旧波澜不惊:“这种事还是你决定吧,我没什么意见。”
这还蹬鼻子上脸了?还想让他做媒人?范诩都没这人不要脸。要不是因为这人是司筠,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不是想摆脱我吗?有想法。不是想娶老婆吗?这就给你送一个。
江枫不知是怒还是妒,勾起嘴角:“好,到了江南就安排上。”
“将军,学士,可要走了?”梁宸从厅堂走来,远远地就听见这两位谈话驴唇不对马嘴,生怕江枫气急了拔剑暴起,赶忙岔开话题,一同来的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范诩。
“正打算向你们二位辞行呢,这人就来了,”司筠见二人前来,暂且将什么乱七八糟的婚事搁置,商讨日后规划,“我们打算先取道文州,可尚不知这文州知州为人,不知梁知府可否方便相告?”
梁宸闻言,拉了条板凳兀自坐下,眉头微凝:“文州与东风城接壤,关系也一向不错,贸易往来常有。可那文州知州,姓秦,名海天,自上任以来,对东风城的态度很微妙,听百姓说貌似是与他早年的经历有关。”
范诩插了句:“秦海天,情天情海幻情身,名字一听就是个情种。”
梁宸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东风城目前流行的故事版本是,七八年前,秦知州还不是知州、是个书生的时候,上京赶考,路过东风城。因当时东风城治安还不是那么严,外地人来这里人生地不熟,很容易就上了本地人的当,秦知州甫一落脚,钱财就被人骗了个一干二净。付不起房钱,连吃喝的钱也没有了,几乎是走投无路,这时,他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应门的人是个姑娘,见秦知州落魄如此,心生怜悯,收留了他一段时间,又赠他五两纹银赶考。
秦知州对此感恩在心,中举之后,他多方奔走,欲调来东风城任知府,但事与愿违,委任状下达的是,任文州知州。好在文州与东风城相邻,也算过得去。赴任途中,他秦知州特地绕道东风城,只为与当年那女子再见一面。可当他叩响熟悉的门扉时,应门的却是过中年男人。
秦知州楞了一下,随即又问道,那姑娘去了哪里。男人回答,那女子是他的外甥女,前几个月已经去世了。
秦知州错愕,但更多的是悲恨交加,悲美人香消玉殒,恨自己当年为何不多看那姑娘几眼,落寞而去。途中,仍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留下了几个仆从打探消息。果不其然,经仆从多方打听,原是姑娘的父母去世,她也没有伯叔兄弟,孤身一人,难以守住这家业,教有心之人窃了去,那人正是她的舅舅。至于那姑娘,后来是被卖到了城里的某家妓院,具体是哪家,百姓邻里也说不清。
秦知州得了消息,疯魔似的赶到东风城,抓着时任知府的衣领,要求彻查此事,严惩姑娘那不要脸的舅舅。知府事先收了那家人的好处,直言哪来的这事,一口断定是子虚乌有,百姓闲的没事干瞎传的。秦知州当然没有信他的鬼话,既然你知府不帮,那就只能靠自己了,于是开始流连于东风城各大秦楼楚馆,日日夜不归宿,搞到最后年年政绩考察不合格。手下官吏知道他的难处,为他说尽了好话,这才勉强维持住了他的官位,不过七八年了也没有升过就是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知是哪一天,秦知州终于是在一家当红妓院发现了那姑娘。彼时她已改名柳菏泽,那家妓院正是你们先前歇脚的荷韵楼。只可惜,柳姑娘被来自京城的大官家儿子看上了,大官的职位,是秦知州万万得罪不起的,此事也只能作罢。
据说,秦知州常在夜晚登上文州最高的碧霄楼,那里可以望见东风城的璀璨灯火,聊以遣怀。”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往事如烟,红尘如梦,美人如花隔云端,回首思望泪已凉。
范诩难得沉默着听完了后半段,感慨之余,略一回想,总觉得这故事的某些情节有些熟悉,余光扫到江枫,猛然想起,低声道:“将军,那大官的儿子,该不会……是你吧……”
江枫:“……”
细细回想起来,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哦!
原本关系就不咋样,这下好了,仇人相见,还不得分外眼红。
司筠:“目前周围的云州、随州、华州统统戒严,只有文州这么一条出路,取道文州是肯定的。至于秦知州那边,大不了把某个花花公子往文州衙门口一扔,给秦知州消气。”
江枫佯作气急:“嘿呀我逛青楼与你何干?你不是要娶妻吗?管我作甚。”
司筠眼皮都不抬一下:“与我无关?那我这就回建安去。还有,我娶妻是什么鬼,我什么时候说要娶妻了?”
“你方才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才发现都理解错对方的意思了。
江枫一挥手:“算了,什么娶不娶的,咱们还年轻,不急。”
四人中唯一有媳妇的范诩悠悠地说:“是,还年轻,二十多了,搁普通人家这会儿都抱俩娃了。”
江枫:“……你不是要去建安吗?怎么还不走。”
范诩:“我和文渊一起,文渊要在走之前把东风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交代好,大概还要再过几日。倒是将军你,不是说着急去郴阳教训那群小兔崽子吗?怎么还不走。”
江枫:“……”
眼瞅着江枫又是一副要踹人的神情,梁宸忙出来打圆场:“冤家宜解不宜结,将军,方便留下来吃个饭吗?我去派人请秦知州和柳姑娘来,大家一起坐下来聊聊,矛盾说不定就解开了呢!”
江枫求助似的望向司筠,询问有没有别的办法,司筠白了他一眼,道:“不走文州,那要么你一个人从云随华三州杀出去,要么从北边绕路走个一年半载,你自己选。”
江枫:“不就是吃个饭嘛,梁知府,安排上!”
文州。
侍从恭敬地将请帖递上:“大人,东风城那边发来请帖,请大人午时去东风城楚望楼赴宴。”
案前的男人约莫年近而立,眉宇间沾染了些疲惫,一手执笔,一手持卷,正在处理公务,一听是东风城的邀请,挥了挥手,示意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传话的侍从犯了难:“这……大人,梁大人的意思是必须您本人亲自前来,而且,他说还请了柳姑娘……”
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了?是七年前的那个夜晚?还是荷韵楼上不经意的一瞥?
浮云一别后,流水七年间。
多少个夜晚凭栏远眺、回眸守望的,无非是初见时的翩若惊鸿。于万千红尘,那是流光溢彩的刹那;于他,那是念念不忘的小楼烟雨。
细雨滋润下的桃花开得愈发娇艳,竟将那十里春风也比下去了三分,流露出最唯美的情怀和韵味,美得让人窒息。老旧门扉开启的霎那间,只觉世间千年静谧,尚不及这一瞬美好。
他为她写了无数诗词,画了无数美卷,没有一笔能描摹出她眼底的星辰,没有一划能勾勒出她嘴角的春风,无论哪个字、那个词,比她半分柔情,都不及。
而后,斯须之间,落花流水。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东风城的桃李,年年岁岁都是当年的模样,岁岁年年都有不同的赏景人。当旧人登上高耸的碧霄楼,极目远望,佳人已是芳踪难觅,故园故梦,可望而不可即。
他不过是她生命中的匆匆行客,将曾经踩成踪迹,或悲或喜。红尘的所有风景,都是霎那瞥见,然后,蓦然转身,从此不见。
秦海天执笔的手不由地颤了一下:“那便去吧,交代老李替我安排下。”
“是。”
东风城。
等着被骂或被揍都不是江枫的作风,趁文州知州出去吃酒调情从文州跑路才是王道。
“这招叫什么,调虎离山?”江枫骑在马上,神色颇为得意。
司筠:“哟,不错,居然会用成语了。”
“什么叫‘居然’,我本来就会。”
“是吗,我记性不好,只记得你小时候诗都背不下来,天天被爹罚抄的事了。”
“……不吵了,时间紧急,谁也不知道那秦海天什么时候回来,快点。”
司筠也不再废话,策马扬鞭,紧随江枫向文州奔去。
文州不及东风城繁华,但也别有一番滋味。还在城外,远远地就可以望见直插云霄的碧霄楼,伫立在此已有百年之久,岁月的烟雨、游子的惆怅,丝丝缕缕地笼在楼头,挥之不去。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抵达城楼下,特殊时节,城门口照例安排了人手盘查:“站住,什么人。”
江枫将兜里的文书往守卫怀里一摔,那是来自东风城知府梁宸的亲笔手书,大意是这俩人是我的朋友,去郴阳做生意,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反社会分子,各位知州同僚通融通融,改天请你们吃云云。
守卫见江枫态度恶劣,也没个好脸色,正欲刁难,打开文书一看,态度立刻毕恭毕敬了起来:“哟,早说嘛,两位爷是梁知府的朋友,小的怠慢了,南门在这里,小的带你们去,”又和两人套起近乎来,“两位爷去郴阳做生意啊,是不是去卖米啊,郴阳现在米价可贵了,两位爷这回肯定能赚大钱。”
到底还是久经沙场的江枫军事感觉敏锐,听守卫这么一说,顿时感觉不对劲,顺势和守卫边走边聊了起来:“那你知道,郴阳米价为什么那么贵吗?”
守卫见大人物搭理自己了,觉得自己升职在望,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升职成为守卫老大吆三喝四的样子:“两位爷有所不知,这几日变化大着呢。先是江南那群蛮子突然发疯打到郴阳,郴阳守将也是个怂包,守都不想守直接跑了,跑还没跑掉,被江南蛮子追上砍了。建安那边说是派了个大官老爷,去东风城外头一个什么道观请退休了好多年的华老将军出山打仗。一开始华老将军还不乐意咧,后来朝廷又封了他一堆头衔,裁了监军,他这才肯出山。老将军就是老将军,人还没到郴阳,就已经把郴阳搞得七死八活了。”
江枫皱眉,当听见华老将军的名号时,他就发觉这帮小兔崽子要完,现在快马加鞭去郴阳还不一定来得及给他们收尸,骂了一句,不知在说郴阳还是在说华以铭:“怎么搞得。”
“老爷不要急嘛,听小的继续说道说道。那华老将军从建安那头得了军权,一连下了好几条命令,其中一条就是让孟州、白州断了郴阳的粮道,这下那群蛮子没得吃的了,就出去抢劫、挖野菜,可是周围都被三州的兵清干净了,别说野菜,一根毛都不给蛮子剩。这样一来,郴阳的米价自然是水涨船高。”
“等等,你刚才是说,华以……华老将军得了军权?”江枫有点不敢相信,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能从景熙帝的牙缝里抠出来军权这种东西,“得了……几州?”
“八州还是九州来着,小的记不清了,反正很多就是了,据说当年镇国将军伐西戎的时候也不过六州兵权……”守卫还想继续唠叨下去,见江枫脸色有点不太好,连带周围温度都好像降了好几度,守卫住了嘴。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司筠开口,从险些翻脸不认人的江将军刀下救下乱说话的守卫一命:“好了,接下来的路我们认得了,你回去吧。”
守卫忙不迭跑了。
司筠看了一眼江枫阴沉的脸色,分析道:“八州兵权,李盛这是要华老将军给他卖命啊。”
江枫:“华以铭是个狠角色,尤其擅长水战,对江南的地形也是熟得不能再熟,当年在天江一带抗击海贼妖道,很有威信,他一来,估计不少地方也会像那郴阳守将一样,临阵脱逃,或是阵前倒戈。还有,你大哥我记得是个弄权术的,他不在建安争他的权,跑江南打仗干什么,当炮灰吗?”
司筠:“照他的性子,自己来不大可能,估计是李盛看他不顺眼,嫌他碍事,一脚把他踢来的。不过以他的势力,他如果不想来,也没人敢逼他就范。”
“你大哥的目的该不会去带你回去吧。”
“不,他的目标是你。”
无为观。
司策一行人身负皇命,满载举朝上下的希冀而来,这些天使尽了浑身解数,家国大义来回说了不下百遍,几乎要把好生生一个道观整成佛堂。然而华老将军仍是那副“我心向大道,红尘之事雨我无瓜”的态度,对司策所谓的“家国大义”视而不见。好在江南军正处于内斗之中,无暇北上,给了他们以慢慢磨的时间。
司策正在道观外的竹林中,一边闲逛一边想法子怎么把华以铭从这个不正经的道观里拉到战场上去。
或许,他可以下令喊东风城知府把这个传销窝点给一锅端了……
“大人。”身旁有侍女突然唤道。
司策思绪被打断,正欲发火,回首,见是他一手栽培的探子兼侍女秋月,以为是司筠他们又出什么事了,收敛了些,道:“怎么了。”
“大人,婢子想问,朝廷下的诏令到底是什么。”
司策冷笑:“不好好干自己分内的事,问这些做什么,这和你有关系?”
“和婢子没有关系,不过婢子见大人茶饭不思,愁眉不展,婢子很是担忧……”
“重点!”
“……婢子或许能够为大人分忧。”
司策目光一闪,将诏令的事与秋月说了,反正现在一筹莫展,听听也无妨。
“所以,您和陛下没有给任何实质性的利诱?”秋月震惊。
“道人出家,淡泊名利,利诱行不得。更何况他已受封郑国公,实在封无可封。”
“大人,人家那是华老将军啊……”秋月幽幽道。
顷刻间,司策恍然大悟,他知道了华以铭这些天究竟在等什么了!
据大魏制度,诏令内容仅封华以铭为元帅,有都督衔吗?没有!封了正经的将军名号吗?没有!那就相当于这调兵权是借他的,打完仗还要还给朝廷。莫得兵权可图,人家凭毛线给你上战场出生入死哟。而且还派了司策这么个文官来监军,这不是看不起他老人家嘛!老将军没当场翻脸已经算脾气好的了。
司策当即回到道观,寻来笔墨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建安。
不日,新的诏书下达。
“封郑国公华以铭为南征大元帅,车骑将军,都白、文、汾、云、华、随、孟、封八州军事;封司策为辅国将军,随军出征……”
这回景熙帝为了早日平息战事,不敢怠慢,出手极其阔绰。车骑将军,正二品,比华以铭退休前的中军将军还高了一个品级,而且还附带八州军权。要知道,江枫“去世”后,各方兵权尽数收归中央,三年来一直牢牢把控在景熙帝手里,如今景熙帝大笔一挥,就是八州兵权,这般优厚的封赏,放在平时是绝对不可能的。
当然,封赏背后的潜台词,是要你给朝廷卖命。
司策知道战场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原本准备借口华老将军不要监军跟着,收拾收拾行李随时启程回建安,但景熙帝意识到司策手里的权力逐渐对皇权构成了威胁,铁了心的要将他调离建安这个政治中心,还特地封了他个三品辅国将军。
没办法,司策只得苦笑,去找华以铭询问战事。
华以铭笑着接了旨,双眼几乎眯成一条缝:“哎呀陛下也太客气了,不就是打仗嘛,为国效力,应该的应该的。”
司策:“……”之前那个满口大道飞升、对红尘了无牵挂的扫地道人呢!
“华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一谈到打仗的事,华以铭敛了笑,严肃起来,也不用喊侍卫去拿地图,仿佛一切山河胡海尽数收在他的脑海之中:“江南乱党打到哪儿了?郴阳是吧。下一步铁定向北打封州。传我军令,白州、封州、孟州戒严!封州按兵不动,利用封山地形优势,注意观察敌情;白州、孟州,从东西两侧截断郴阳与江南禾州间的粮草运输道路;周围大小城池尽数坚壁清野,等待支援!辅国将军。”
“在,”司策一个搞刑狱情报工作的哪懂这些,顿时对这位华老将军肃然起敬,“您吩咐。”
“你率五千人先行,增援封州!”
“是!”
司策领了命,转身欲走,却被华以铭叫住。
“你……是不会武的吧。”
“家父不曾教导过。”
“我记得,你在朝廷干的是刑部尚书,还管大理寺。”
“没错,您老记性真好。”
“这样啊……没事了,你走吧,剩下的事等我们到了封州再安排,”末了还不忘补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司策没再回头,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