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人生若只如初见(上) ...
-
自从下过一场雪后就冷了,宫人们渐渐添置起袄子来。即便整日躲在屋内,暖炉、炭火、热茶是必须的。窗外尽是白茫茫的一片,有些不真切了。偶尔出去一趟,身上便能够抖落无数的雪花。
那日后,四阿哥对我便有些不冷不热的,实在是搞不懂他。如果像原先这般,倒也没有什么。因为他对谁都是冷冷的,只是我最受不得他的疏离,或许在我心里早已经习惯他望向我的眼神了吧。昨日我随十四阿哥去德妃处请按,说来也是可笑,这还是我进宫以来第一次去看她。刚巧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也在那里。十三温和地朝我笑,算是招呼。四阿哥见十四阿哥时,还稍稍点点头,而见到跟在后头的我,脸就倏地阴了,继而扭头不作理睬。不见他还好,一见他火就来了,我可没有欠他啊。
“儿子给额娘请安。”十四阿哥恭敬地福了福身子。
德妃一脸笑意地扶起他,道:“快起来吧,今儿有没有外人。你四哥他们也是刚来。这大冷天的真难为你们了。过来坐吧。”她的眼神掠过十四后又落到我身上。“这是容儿吧。”德妃温柔地牵过我的手至榻前,“早盼着你来了。”
心下一惊,莫不是显得我很无理吗?忙正色道:“娘娘,容儿也是早想来的,只是一来才刚刚进宫,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悉,二来也是怕叨扰您的清静。”
“好孩子,倒是比我想的周到。”我被她的眼神看的不舒服,随地下头去。只听她道:“我见过你额娘一次,还是在康熙三十二年的时候。那时候你还这样小,只得牵着你额娘的手晃悠悠地走,我记得好像禛儿也在。”
四阿哥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道:“是,儿子那年刚去上书房。”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我知道那时什么,只是我们谁都不愿去触碰。我知道有些什么被省略了,在他们的对话中。就算是不能捅破的窗户纸,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她又何必在添油加醋呢?想到这我不经有些同情四阿哥。悄悄地看了眼四阿哥,他正低头沉默不语。很少见他有这样落寞的表情,我一时愣在那里。直到遇上十四探究的眼神,才转过头来。
“额娘莫怪,儿子今日不是带容儿来了吗?再说来日方长啊。”十四的口气竟有些撒娇。言毕,却来看我。
一时觉得好笑。哎,多大人了,还来这招?只是德妃喜欢啊。果然德妃被十四说得眉开眼笑,道:“还是你有本事。我也不图什么,只要你们几个兄弟和睦,不要忘了我这老婆子,有空给我多添几个孙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额娘哪里话,您怎会显老呢?倒是风采更胜从前了。”十三笑道。
“你这孩子莫不是嘴上刚灌了蜜吧?罢了,输给你们了。”
这样的对话本是一派祥和的,只是似乎忘了一个人。“娘娘,”一出声自己也吓了一跳,良久才发现是是我的声音,“容儿想起有些事耽搁不得,先告退了,得空就来。”
“有事就快去吧,别耽搁了。”德妃宽和地说。
出了门顿时觉得外边的空气好很多,饶是我再有耐心也不想待下去,更何况是他。低头走路边想着心事,应该是快到拐角了,冷不防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阵天昏地暗······
好不容易恢复神智,却只看到十四阿哥扭曲的脸。“十四阿哥,你不是还在永福宫..”话音未落,却被他一把扯到墙角,“我正要问你呢,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不是躲着谁吧?”他的手勒的我的胳膊生疼,后背被他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心里一急,就喊道:“谁躲着你啦,早说有事嘛。”
他忿忿地道:“做贼心虚,我有说是我吗?”
我疼得受不了,口气只得软下来,哀求道:“十四爷,你先放开我,好不好?”他遂放松几分力道,只是人抓着我的手,冷言道:“说!”从没见过他生气时候的样子,只是不料到会这么可怕,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可是我没惹他啊?
“十四阿哥真是抬举我了,那里是敢躲着你,我只是闷得慌。”不忘做可怜状,但愿能蒙混过去。
总算恢复晴天了,“真的?”他放开我。
“当然啦,我可懒得同你说谎。”边揉胳膊边道。
他仔细地扫视了我的脸,没有一点心虚,继而又道:“四哥..算了,我陪你回去吧。”
“劳你费心了,我还没有这么弱不禁风。再说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出来,德妃娘娘没有说什么吗?”我犹豫道。本来嘛,两个人一前一后,要是都有急事,岂不是太巧了?
他道:“那我就回去说,是容儿的主意,耳根子想清静。”
我轻蔑道:“你敢?”遂伸手去打他。
只见他轻轻一闪,躲过了我的“降龙十八掌”,玩笑道:“看我敢不敢?”
怎会轻易放过他,提脚就踹过去,老娘不发威,当我是病猫,要你好看。只听“哎呦”一声,十四已摆出揉腿状,“你还真是有力道,当真小看你了。”
“现在才发现,晚了。”刚想补上一脚,不经意看见走廊尽头藏青色长袍飘过。
不会吧?
“容儿?”十四疑惑的脸映了上来。
我一下子没了心思,“没事,我先走了。”
“真是搞不懂你,总是变得这样快。罢了,我也走了。”
望着十四离去的背影,除了叹息再无声响。
“这是用露水泡制的茉莉花茶,早些时候收集的花瓣,藏了很久了,几位爷尝尝吧。”屋内燃着暖暖的炭火,自比这外边的严冬肃杀好很多。
九阿哥仔细地品完,笑道:“很是清香,入口也是甘甜无比,你有心了。”“哪里,要不是上次八爷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喝,还不舍得拿出来给你们呢,用得着在这逍遥?看你们一个个都闲得很。”言毕,斜睨了八阿哥一眼。
八阿哥笑骂道:“你们倒是瞧瞧,这丫头越发牙尖嘴利了,皇阿玛还说多让着她点,指不定哪天没人管它了。”
不争馒头争口气,“我说的是实话,你不乐意听就是,在他们面前接我短作甚?”
十四道:“八哥他说笑呢,不必这么凶吧。”
我轻轻啜了他一口,道:“哪里凶了,我也是说笑啊。八爷还没说什么呢。”扭头去看八爷。只见他无可奈何地朝十四摇摇头,眼里却尽是笑意。正要开口,却见月尧端了点心掀帘而入。自那以后我一直对月尧冷冷的,她也没什么讶异,只是越发恭敬起来。她低着头依次换好茶水,然后出去,并无异样,只是十爷稍稍打量了她一下。或许的确是我多心了吧。
“月尧,你去叫一下小顺子,我早上叫他去太医院拿药,他拿来没有。”
“是,奴婢方才见他好像出去了,这就去寻。”月尧转身正准备离去,不料玉漓突然闯了进来,两人撞了个正着。只听“哎呦”一声,月尧单薄的身体就要往后栽下去。心下一慌,想去扶住她,终究是慢了一步。好在十爷离她最近,稳住了她的身体。我松了一口气,随即对着揉额头的玉漓喝道:“这样莽撞,没见里面有主子在吗?出了事怎么办?”
玉漓听我语气里的怒意,立刻吓得跪倒一下,失声道:“格格,小顺子他...”
我顿觉不妙,一拍桌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怎么了,快说。”心急不留神撞到了桌脚,脚下一软,就要跪倒,八爷见状,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我,道:“小心。”我感激地看看他。又道:“说吧。”
“奴婢刚刚见小顺子撞到了太子爷,太子爷他...”玉漓不安地看了八阿哥等人一眼,我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见太子爷脸色铁青,正叫人扒了小顺子的衣服,还说要上鞭子呢。奴婢就急急地跑来寻格格了,还不知,不知...”说罢,玉漓已泣不成声。
十爷道:“哼,这个暴戾家伙,嚣张什么,早上受了气就只会冲奴才发。”
“老十,你少说两句。”八爷喝道。
“八哥,别生气,十弟一向心直口快,何况他也没说错。”九爷辩解道。
我不理会他们兄弟的争吵,扶起玉漓,心里却担心着小顺子的安慰。十四阿哥似看穿我的心事,握了握我的手道:“别急,他总还不至于无端要人性命。”
我摇头道:“ 怎么可能不急,这样冷的天赤膊会冻死了人的。再说大冷天挨鞭子,根本就跟刀割一样。这个混账东西,他凭什么?仗着自己是太子吗?”
“容儿。”八爷一把捏住我的下颚,眼神凌厉,嘴角笑意不在,“你不要命了吗?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八哥。”十四和老十几乎是一起出声。
九爷道:“容儿也是一时性急,好在只有我们几个在此。”
他们的话并没有使八阿哥放松力道,眼里的怒意反而越聚越拢,道:“宫里的地方最多的就是眼线,一刻不小心,就招人话柄,你们不知道隔墙有耳吗?今天救不了一个奴才是小,眼下他是太子,绝不能明着和他翻脸。”他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我知道他是真神气,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人命关天啊。我忍着痛点点头,他遂放开我。
“八爷,不管怎样,我不能眼看着小顺子送命。你们就算不管,我也去定了。”
“太子今天是受了皇阿玛的训斥,小顺子偏偏不凑巧惹到他。他正在气头上,但还不至于不顾及我们。”他定定地看着我,“你的事我不可能不管。”
心下一暖,不是不感动的,道:“多谢。”
唤了玉漓带路过去,老远就听到杂乱声。隐约听见了小顺子的哀号声,鞭子抽打皮肤的声音,以及管事太监的咒骂声。
“敢撞太子爷,不要狗命了,啊?”我听得心紧紧地抽搐着。只见小顺子上身赤裸,衣服被丢在一边,背上的鞭痕触目惊心。我冲上去拦住正要落下的鞭子,伸脚狠狠地揣在那太监的腿上。那太监“哎呦”一声摔倒下去。小顺子一见是我,忙抱住我的腿,哭道:“格格救我。”我和玉漓扶起他,又拿衣服给他披上。太子闻声转过头来,狠狠地盯着我。
我忍着怒气不发作,心里却暗自冷笑,很好。
“太子真是有闲情逸致,跑这来教训我的奴才。不劳您费心,我的奴才不懂事,等会儿我回去自会教训。”
太子脸上顿时青筋暴起,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跑来教训我?”说罢,伸手就要扇我的耳光。我忙闪身一躲,还是跌了个趔趄,八阿哥上前扶住我。遂有对太子道:“二哥莫要生气,容儿只是心疼奴才,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您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太子本是满脸怒意,听了八阿哥的话,反倒不好发作,只是一味的瞧着我们两个。九阿哥他们也已上前,向太子见礼。我心底万分鄙视,眼下你还是太子,治不了你,可你又能风光几年呢?最终还不是四阿哥继位吗?
我头也不抬,对玉漓说道:“你先扶小顺子回去,让人给他上点药,这里交给我。”玉漓迟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扶着遍体鳞伤的小顺子回去了。
“慢着,说走就走吗?”太子高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可不是说走就走吗?不然太子您还想怎样?”甩开八爷拉着的衣襟,我还是说了出来。
他的脸极度扭曲,高傲的眼神里透着冷光,我冷不防地打了个颤。回头看见十四,只见他满面涨红,有些担忧地望着我。还好,还有他们给我壮胆,其实也是有点怕的,因为太子终究是太子啊。面上不能露出心虚的样子,嫣然地一笑,示意他放心。
“太子爷,今天这是在纠缠下去怕是也绕不清了,奴才的命是小,您的清誉是大,闹到万岁爷地方,顶多把我逐出宫去,这倒罢了,要是被人说您苛待下人,心胸狭窄就不好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
“你..”
“太子。”
“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