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城之恋》冷冷如四

2、聪明反被聪明误

　　又是清冷的天气，毫无目的地漫步走出“藻云轩”，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静静地发呆，只有安静是我的，别人抢不去。
　　古代的天空比现代要明丽许多，甚少有尘嚣。庭院里是一派郁郁生机。蓦然想起《倾国倾城》这首歌：
　　“此刻鲜花满天幸福在身边
　　身边两侧万水千山
　　此刻倾国倾城不变的容颜
　　容颜瞬间如歌般委婉
　　······”
　　一曲唱罢，颇为感慨。谁知身后传来一阵杂然的掌声，竹林中缓缓踱步而出四个男子：为首那个二十岁模样，眼神柔和，面目清朗，嘴角擎着若有似无的笑；旁边两个少年，一个容貌很是柔美，甚至有些妩媚，另一个虎头圆脸，眼睛炯炯有神，甚是可爱；最后那个仿佛最小，只有十五、六岁，但眉目英挺，凌气逼人。我见那四人均是衣着不凡，又是这般相貌，已大概猜出了他们的身份。我福了福身子，恭敬道：“几位爷吉祥。”
　　八阿哥依旧笑容款款，抬了抬手示意我起来，道：“刚才是你在唱歌吗？很是清锐，你叫什么名字？”他当然不认识我，因我刚入宫不久，也极少在人多的时候出门，今天又是随意穿着，更加让人以为是某个宫的小宫女呢。
　　“是奴婢在唱”，我从容地应答着，“一时忘记，吵到几位爷，实在有罪。至于贱名，不敢污了爷的耳。”我不愿逗留太久，亦不想有太多牵扯，遂扯谎道。
　　“哦？”貌似是九阿哥，“可是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俊颜瞬间被放大出现在我的面前，霎时愣在那里，只觉得连=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心扑扑直跳。不好，怕是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月尧。”
　　“好名字，你在哪里当值？”九阿哥坚持不懈。
　　唉，人说说了一个谎，就得编无数个谎来圆这个谎。可扪心自问我招谁惹谁啦。
　　“敬事房。”
　　“可是我没见过你呀。”竟然是小十四。
　　“这个，奴婢人微言轻，又是刚刚进宫，怎有幸见几位爷的面？今日之举，已是突兀。”
　　十四阿哥似有疑惑，刚欲启唇，却被十阿哥粗暴的声音打断：“老十四，别问了，不是还要去看良妃娘娘吗？快走吧。”
　　八阿哥笑骂道：“行了，老十，刚是谁说的去看我额娘没劲，不如去宫外骑马，听戏，这会儿反倒正经起来。”
　　十爷被说的讪讪的，又找不到说辞，只好扭头不语。我见他们没有继续问我，遂告退转身快步离去，较比越发轻快，似乎听到“好奇怪的宫女”之类，以及八阿哥的催促声。
　　风一样地回到“藻云轩”，月尧他们正打算出来找我，见我满面涨红，一语不发，也不好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正准备回房歇息，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竟是李德全，便知是康熙有事找我，又是李德全亲自来，更不敢怠慢。于是堆起笑容，道：“李公公，可有要事？进来说吧。”
　　李德全道：“不劳格格费心，万岁爷说请格格过去一趟，特遣了奴才来，格格拾掇一下，奴才领您过去。”
　　“好，那有劳公公稍等片刻。”唤了月尧，玉漓替我更衣梳洗，便随着李德全去了乾清宫。“容儿，你过来。”康熙和蔼地向我招手，我低头过去站在他身侧。
　　“你阿玛临终前托人求朕好好照顾你们兄妹，可怜两人幼小丧父。如今你兄长又只身随军去了西北，一人要好生照顾自己才好。朕不能时刻提醒你，自己上心方为良策。”
　　这话里除了承诺，还有劝诫。是亏欠还是同情？
　　一人吗？罢了，罢了，从来都是一人啊！正愣愣地想着，忽听殿外太监高声喊道:
　　“四阿哥、十三阿哥到。”
　　只觉得身子一阵僵硬，四阿哥吗？未来的雍正皇帝啊。
　　“胤禛和胤祥来啦，来人上茶！”
　　“儿臣见过皇阿玛，这次办差回来捎带了些杭州西湖的前茗龙井，虽说宫里也有，皇阿玛受累尝一尝，只图个新鲜。”四阿哥转手将茶叶递给了李德全。
　　“你的孝心朕着实欣慰。胤祥，你此次可是第一次办差，可有收获？”
　　胤祥恭敬地上前，道：“儿子此回跟四哥去江南办差，虽感劳累，但更觉得历练不少。以前不曾亲身感受，今日方知个中艰辛。儿臣在地方办差已颇感力不从心，皇阿玛一人就得治理这万里江山，定是十分操劳。儿臣以后愿替皇阿玛分担劳苦，以尽孝心。”
　　康熙眼里流露出赞许的神色，欣慰道：“你有如此心意，朕颇为感动。”
　　父子三人的问答很是祥和，一派天伦之乐，仿佛不是在帝王之家，倒似寻常百姓家，只是我不知道这样的和睦能够持续多久。
　　四阿哥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我这边，方才看清他的容貌——剑眉凌厉，棱角分明，英挺的鼻子下是薄薄的嘴唇，略显清癯的脸庞蒙着一丝阴翳，许是办差劳累的缘故吧。
　　十三呢，咦，这张脸很像十四，但比十四多了份洒脱和不羁，明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一层淡淡的哀伤。应该没有看错吧。
　　我微微福了福身子，四阿哥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恢复正常，十三只是向我眨了眨眼睛。
　　“容儿，这是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刚从江南回来。胤禛，你要好生照顾她，说来也算你的表妹。”　　“儿子谨记。”四阿哥面容淡淡。
　　“唉，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像......”康熙似是想起了不可触摸的往事，抬眼望向殿外。
　　夕阳似有一丝厌倦了，收束起余晖，斜落在乾清宫檐角的九个置脊兽上。远处传来寒鸦掠过之声，幽寂而空旷。
　　良久，他道：“朕有些累了，你跪安吧。”言毕，扶了李德全的手朝西暖阁去了。
　　“容儿吗？”十三轻声道。
　　“是，十三阿哥。”
　　“皇阿玛很疼你，在我和四哥面前不必这么拘礼，以后叫我十三哥吧。”
　　四爷本是沉默无语，听了十三的话，嘴角略微上扬，看了我一眼道：“十三弟，怎知容儿愿唤你哥哥？”　　十三顿觉不好意思，道：“我方才只是盘算着年纪，向来你比我们都年幼几岁。”
　　“十三哥说的是，你本就年长，容儿今年也才十四岁，叫哥哥自然不算错，更何况四哥更是担得起了。”
　　一句“四哥”被我以平常的口气唤出来，他起先一愣，而后微微点了点头表示默许。
　　“你们有空上我那坐坐吧，今儿个太晚了，你们也别耽误了，免得赶不上"下钥"。”
　　三人前前后后出了乾清宫。 回到“藻云轩”，天色已暗，左右不见月尧，遂去问玉漓。
　　“月尧吗？刚还在这里呢，奴婢以为她出去寻你去了呢。”话音刚落，却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只见月尧匆匆跑进殿内，她的脸颊仿似因跑过而略犯红晕，头上簪花斜了。
　　“格格？”见是我，她明显一怔，但很快恢复正常，“你怎么才回来？”
　　我恍若未觉，“你方才去哪了？”不知为何我总隐隐不安。
　　“奴婢去找绿茯要了一个绣花样子。”
　　见她如此，我反倒不好说什么了。
　　过几日我去向康熙请安回来，快到的时候，猛地被人一把扯向墙角，正要高声叫喊，嘴却被人捂住，定睛一看是他。他将食指放于嘴边，做嘘声装，我恍惚地点点头，他放开我。
　　“十四阿哥吉祥。”
　　“哼”他眼神带了轻蔑，“你可真厉害，连我们也骗。”
　　“你都已经知道了？”我不得不佩服他的精明。
　　他道：“纵然你存心，我亦有我的办法打听清楚。”见我疑惑，他只是稍稍沉吟，继续说，“不是早跟你说了吗？我压根没有在敬事房看见过你，况且你根本不像宫女。若是宫女，只怕巴结奉承我们都还来不及，你却想快点离开。”
　　“你以为人人都是趋炎附势之徒吗？你把人心想的太卑劣了，至少有人不一样。”像他这种人，俯视惯了，最好每个人都是向他低头的。
　　“你在说自己吗？可宫里容不得清者自清啊？一个个见了高枝就攀。在我看来都一样。”
　　“是不是月尧告知你的？”不想与他争辩这个话题。
　　“月尧？还真有这个名字啊？我以为是你瞎编的呢？”
　　他说的坦荡，不像是说谎。
　　“八阿哥知道了吗？”
　　“他知道的更早，而且更确信，那天你走后我们就开始怀疑了，只是我不肯定，就去确认了一下。”
　　这些人果然是个个人精，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早就烙下痕迹了。本也没打算瞒多久，只是我不清楚的是月尧的事。
　　“你回吧。我先走了。”
　　“也罢，我正要向额娘去请安。有空我去看你。”
　　正要推辞，他确已经离去了。
　　才一进殿门，玉漓焦灼的脸就映入我的眼，“格格，刚刚一个小太监来过，自称是十四阿哥的人，让奴婢把这个交给你。”说罢，递给我一张纸笺，隐隐似有一股清幽的花香。“格格，奴婢想您刚入宫不久，怎会认识什么小太监，生的又这般眼生。”我不置可否，“玉漓，你关心我，我是知道的，眼下我也奇怪的紧，只是非得弄明白不可。”打开纸笺，只有“静候”二字，但早已了然于胸......
　　遥遥望见林间长身玉立的的身影，走到他身后，刚要行礼，他却已闻声转过头来了。还是那般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眼神中没有那日的疑惑。“八阿哥吉祥。”
　　他没有理会我的行礼，却问道：“你不意外吗？”
　　“你希望我意外吗？”
　　他道：“没打算刻意隐瞒，只是你如此平静，倒让我有些怀疑？”
　　他的月白袍子上挂着几颗晶莹，许是方才靠着竹子时偶尔落下的，此刻在阳光下折射出一丝金光，越发衬得他脸庞的清澈，好似要隐去一样。我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很快正色道：“我本来也不能肯定，只是早上刚与十四阿哥见过面，他若有事找我，为何那时不说。这只是其一。十四阿哥的小太监我压根儿没见，来人怎会刻意强调这点。这是其二。其三，你与十四鲜有不在一处的时候，早晨若是一同向皇上请按，十四阿哥去向德妃请按，那么你一定来了你额娘处啊，这里离良妃娘娘的储秀宫并不很远。”
　　我一口气说出了我的推论，偷偷瞧他的神色。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的这么详细，他有点讶异，眼睛里的精明一闪而过。他们还没从娘胎出来就开始算计，早已熬成人精。就算彼时与你谈笑风生，你有何尝能够猜透他心里的百折千回？我不过是班门弄斧，王婆卖瓜罢了。
　　“这么说我得怪十四弟了，一大早的跟你备什么案，否则不会这么早就露馅。”他定定地看着我。
　　“不会，”故意顿了顿，“其实还有一点。”
　　“哦？”唇边飘出这一字。
　　“这纸笺上有你的味道啊。那天遇到的时候不小心闻到的，不然怎知你惯用这种香。”其实这一点才最重要。
　　他眼里的笑意更浓，渐渐荡漾开去，化成唇边一抹醉人的浅笑。
　　如是他，也可以笑得这么纯粹吗？
　　“一直没有问你，那天你唱的是什么歌，我从来没有听过。”
　　“没什么，只是随便唱唱的。”你当然没听过啦，2009的新歌耶。
　　之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站立着。他的目光越过我望向高高的宫墙之外，像是在沉思。月尧的事我终究没有问，也许他也不会告诉我。
　　后来我暗中观察她好久，并无异样，或许自己真的错怪她了，这件事就这么沉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