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兀昭

4、银钩清茶，红枫红楠

　　水曜日，水家上上下下都在为水堂秋去沉家学艺的事忙碌着，平时安静的院子也热闹了，添了几分人气。人气，或许一直都有吧只是条条框框压着，平日里很难热闹起来
　　水家是书画世家，祖上还承袭过宫廷画师一职，这是一座笔墨侵染的宅子，连住在里面的人都活得比旁人有诗意。水家的家仆几乎人人通晓笔墨三分，颂得出几句诗来，就是不大理解其中的意思和韵味。季生在水堂秋身边服侍着，他来的才两年，笔墨还没染够性子也活，沾了毛就跟猴似的。
　　木曜日，这天是水堂秋离家学艺的日子。水砚兴，顾妤澜，夏汐月都在门外送水堂秋。水堂秋:“爹，娘，阿姊你们不要送了，就到这吧！”季生从马车上跳下来:“老爷，夫人，小姐你们就放心吧，有我照顾少爷呢！”季生性子开，但好歹粗中有细由他照顾水堂秋
　　顾妤澜是放心的，但还是忍不住嘱咐到:“堂秋啊，出门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染上了风寒，生冷的东西少沾”水堂秋一一点头。水砚兴望了一眼:“去吧，照顾好自己”
　　马车缓缓向北驶去，马车碾过的地面留下一路的车轮印，带起满地的尘土。
　　“少爷，你可知沉家的大公子沉佳楠是何许人也？”季生赶着车，隔着帘子问到。“不知”水堂秋的话透过帘子传来，季生娓娓道来:“这沉家大公子以前可不得了，小的时候飞扬跋扈，蛮横无理还不服管教，沉家的当家人沉老爷实在是没辙，就将人送到了他叔父那里这才消停了下来”季生看着街边的景色，道出了下面的话:“沉家大公子的叔父听说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去的什么英国俄国，回来后又搞什么新思想带着那沉家大公子不误祖业”季生感叹一句:“要我说这就是没事瞎折腾，老老实实的生活不好非要整出点动静”水堂秋闻言，不做回答只是念了季生一句:“不可随意评判他人”
　　马车到沉家时接近晌午，季生掀开帘子，水堂秋从马车上下来。“季生，你先进去通报一声，我在门外候着。”季生得了话，正要往沉家里面走，沉家当家人沉佑安先从里面出来。“堂秋来啦！”沉佑安而立的年纪，酡颜（灰色）的长衫，外套玄采（黑色）的马褂，没有什么纹暗却显得庄严稳重，身上有着文人的淡雅和气质也有着商人的精明，不觉冲突。
　　水堂秋:“近日，就叨扰师伯了”
　　沉佑安早就让人在沉佳楠的红楠院里收拾出了屋子，招呼着人将水堂秋的东西往院子里搬。
　　水堂秋进入红楠院，院里种了几棵银白槭枫树。银白槭叶面淡绿色，叶背银白色，随着秋意渐深，叶色会由绿色变成黄色，再变为橙红，最后成为赤红色。现在的银白槭还是青葱色，水堂秋念了几声院子的名字，有家里的佣人领着他去往前厅。
　　沉怀阳是沉家的二公子，总角（12）的年纪，坐在夫人陈淑娴的身边。陈淑娴见水堂秋来了，热情的招呼他在自己的旁边落座。陈淑娴穿的是绒制的西式月白长裙，一双鞋头尖鞋尾圆的和脸鞋，一对珍珠耳环，拢了拢微卷的短发。沉佳楠来得晚，瞅见水堂秋的一旁有座，路过沉怀阳时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弄得沉怀阳嘟嘟囔囔的。
　　沉佑安:“行了，吃饭吧！”
　　沉家的氛围不似水家那样，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大家相互间夹菜，说着家长里短，水堂秋是头一回知道原来饭桌上也是可以热闹的。
　　一顿饭在热闹中度过，佣人端来清水漱口和一罐子青盐，用小刷子沾青盐把牙擦一下后饮水漱口吐进漱口盂里，由佣人端下去。
　　沉佳楠用完饭出了门，水堂秋回到红楠院。季生在房里等着自家少爷，“季生，端杯茶来。”水堂秋进到房里吩咐到，季生早就备好了茶少爷一吩咐连忙端来。水堂秋饮了茶，季生又出去再进来时手上多了个食盒。
　　季生将食盒饭到桌上，说:“少爷，这是小姐特意让我带上的”水堂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包包用油纸包好了的糕点，上面贴了红纸写着:栗子酥，桃酥，玫瑰饼……
　　玉宇，红楠院的上空是一轮清明的悬月，像被水洗涤过被云擦拭过，轻纱似的云海轻轻的围绕银钩。白帘从天降，飞度千尺高，树影印在庭院的地面，婆娑交横，摇曳生姿。
　　季生推门，端着水。水堂秋净面，净手，后濯足，弄完这些季生端水下去，走前见轩榥（窗户）还大开着行至轩榥边想将其关上，水堂秋出声阻止:“不用关，这样凉快些。”季生没有关，离开前说了声:“晚上寒重，少爷记得入睡前关上”
　　沉佳楠回到院里，有一个房间的灯亮着。水堂秋打开夏汐月让带的食盒，拿出一包栗子酥，拆开包装的细麻绳，沏一壶茶就着茶水品起糕点。
　　沉佳楠本想回房里睡，可这么晚了水堂秋的灯还亮着，不免有些担心。来到轩榥边，水堂秋正在吃糕点。沉佳楠:“我看见了，有我的份吗？”
　　沉佳楠回房里拿出了碧螺春，现在的碧螺春可是一块都能买上几千的大洋。天上只挂了一轮银钩，水堂秋和沉佳楠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石桌上摆了糕点和一壶茶。
　　水堂秋品着茶，碧螺春茶条索紧结，卷曲如螺，白毫毕露，银绿隐翠，叶芽幼嫩，冲泡后茶味徐徐舒展，上下翻飞，茶水银澄碧绿，清香袭人，口味凉甜，鲜爽生津，不愧是好茶。水堂秋与沉佳楠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说起水沉两家的恩恩怨怨，水堂秋放下茶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沉师伯也不是刻意为之，这件事谁都不想发生。”
　　关于水沉两家的传闻，外面传得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沉家的夫人陈淑娴确实与水砚兴定亲，这是不假，后面的事也属事实。但因此事就让两家不相来往，未免太过。水砚兴与陈淑娴是包办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人谈不上什么感情。水堂秋其实并不是家中独子，他有一个兄长，名叫水儒芳。在水儒芳鸠车之年（四五岁）时，沉佑安在上元节带水儒芳出街游玩，却被砟子行（人贩子）拐走。四五岁的孩子好动，沉佑安买糖糕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事后水沉两家花了很大功夫去寻找，却无所获，虽不完全是沉佑安的过错，但成了两家难以跨越的鸿沟。
　　沉佳楠没有说话，水堂秋起身回到房里，拿了东西又出来。
　　水堂秋将一卷画递给沉佳楠，沉佳欢接过把画缓缓展开。画的是漫山的银白槭，秋意正浓，枫叶正红。画的右上角还提了诗:一带青峦失旧青，荻花枫叶夕阳明。
　　水堂秋:“初次见面不知送你什么好，看着红楠院种了许多的银白槭，想来你应该是喜欢的”
　　云海掠银钩，明烛照暗花。

作者有话说

　　玉宇，九天，云霄皆指夜晚。玉宇出自苏轼的《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银钩，玉兔，寒蟾，桂宫皆指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