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泡面的行动》靳听

1、热搜 沈灼是

　　沈灼是被手机震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闭着眼把脸埋进枕头里，手在床头柜上瞎摸，凭着肌肉记忆划开接听。
　　“说。”
　　“祖宗，你上热搜了。”
　　经纪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前海面上最后一点阳光。
　　沈灼没睁眼：“我哪天不上热搜。”
　　“这次不太一样。”
　　“哪次不这么说。”
　　“这次是你和陆延昭一起上的。”
　　沈灼终于睁开了眼睛。窗帘没拉严，一道光线从缝隙里劈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台风犁过，嗓子还带着没醒透的哑。
　　“我和谁？”
　　“陆延昭。”
　　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往后一倒，重新摔回床上。
　　“再睡会儿，梦里什么都有。”
　　“沈灼！”经纪人的吼声从听筒里炸出来，“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你自己看微博！”
　　电话挂了。
　　沈灼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又躺了足足两分钟，才慢吞吞地摸回手机，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沈灼陆延昭互关#
　　热搜第三：#沈灼点赞#
　　热搜第七：#陆延昭回复沈灼#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空，一时间没想明白这几个词条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点开第一个。
　　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沈灼的微博账号关注了陆延昭。紧跟着三分钟之后，陆延昭回关。
　　两个互关的消息在深夜被爬墙的粉丝发现，评论区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分裂成两派。一派说“世纪大和解”，一派说“号被盗了吧”。
　　沈灼盯着自己的关注列表里“陆延昭”三个字，脑子嗡嗡的。
　　他没有关注过陆延昭。四年来，他的关注列表里连陆延昭的超话主持人都没有。两家团队在“彼此不关注”这件事上有着高度的默契，仿佛谁先动手谁就是输了。
　　但现在，他输了。
　　因为他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点的关注。
　　沈灼打开通话记录。昨晚十一点多他还在片场，十二点杀青，凌晨一点半有个未接来电，备注是“周闲”。
　　看到这个名字，他心里一沉。
　　周闲是他选秀时候的室友，后来做过他两年助理，再后来两人因为一些事闹掰了。昨晚这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刚到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随手就接了。
　　接起来说了什么？不记得。
　　沈灼深吸一口气，又点开微信，找到和周闲的聊天框。最近一条消息是昨晚凌晨一点三十五分，周闲发的：“灼哥，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我也没办法。”
　　这句话下面，是沈灼自己的回复。
　　一条语音，时长四秒。
　　他手有点抖，点开了那条语音。
　　三秒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周闲，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那桶泡面是你打翻的，也是你重新放的。你真当我是傻子？”
　　沈灼闭了闭眼。
　　他几乎可以想象接下来的场景：他发完语音就把手机丢在一边睡着了。而周闲，那个王八蛋，在收到这条语音之后，用他的手机做了点什么。
　　比如此刻热搜上的“沈灼点赞”。
　　点开词条，他发现自己在凌晨两点零五分点赞了一条微博。账号是陆延昭三年前发的一条采访视频，配文只有三个字：“看自己。”
　　视频里的陆延昭坐在采访间里，有记者问他：“你和沈灼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陆延昭听完问题，垂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视线，微微笑了一下。
　　“他挺有意思的。”
　　这四个字被粉丝截成动图，配文各种解读都有。而沈灼此刻想的只有一件事：他发完语音就睡着了，但周闲在那边，用他的账号关注了陆延昭，还点赞了这条三年前的采访。
　　为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经纪人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看完了？”
　　“看完了。”沈灼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我要报警。”
　　“报什么警？”
　　“周闲盗我号。”
　　“你省省吧。”经纪人叹了口气，“我已经联系技术查过登录设备了，就是你的手机。你的号在你自己手机上操作，警察来了都只能说是你自己梦游。”
　　“我没梦游。我他妈——”沈灼卡住了。
　　他点开陆延昭的回复。
　　那条热度最高的微博下面，陆延昭回了四个字：“确实被盗了。”
　　时间在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是沈灼的账号关注他之后，网上闹得最凶的时候。这四个字一出，热搜瞬间从“沈灼陆延昭互关”变成了“陆延昭说沈灼号被盗”。
　　舆论反转得比翻书还快。沈灼的粉丝说“看吧，我们哥哥根本不会主动关注”，陆延昭的粉丝说“陆哥体面人，被盗号了还给留面子”。
　　可沈灼盯着陆延昭的回复，心却沉得更厉害了。
　　因为陆延昭说的是“确实被盗了”，不是“可能被盗了”。
　　这个人，他好像知道什么。
　　沈灼点开微信，找到那个从来没发过消息的对话框，备注是个句号。
　　他打了三个字：“你怎么知道？”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不对，飞快点了撤回。但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已经亮了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陆延昭：“猜的。”
　　沈灼咬牙。这人怎么永远这样，什么事都轻飘飘的，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连句“猜的”都能让人觉得他好像在云端俯视你。
　　他正在想要怎么回，陆延昭的消息又过来了：“你今天要去试《双城》的妆造。”
　　沈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次对方停顿了比较久。屏幕上“正在输入”反复出现又消失，最后只来了五个字：
　　“我也在。”
　　沈灼瞳孔一震。
　　《双城》是沈灼接下来要进组的一个大项目，双男主民国戏，片方官宣了沈灼，但另一个角色一直捂着没透露。业内传了几个名字，陆延昭的可能性最大，但沈灼一直没信。
　　直到此刻，陆延昭亲自发了这两个字。
　　沈灼握紧了手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陆延昭也要进组，那接下来的四个月，他要和这个人朝夕相处。
　　而就在昨晚，他的号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关注了对方，还点赞了陆延昭的采访。
　　沈灼点开微博，看到陆延昭已经把他从互关状态改成了“正在关注”，而自己的账号还傻不愣登地单方面关注着对方。
　　他火速取消了关注，然后打开了和陆延昭的微信对话框。
　　“今天试妆，你最好别去。”
　　陆延昭回：“为什么？”
　　沈灼咬了咬牙，飞快打字：“因为我今天心情不好，去了容易出事。”
　　过了几秒，陆延昭回了一句让沈灼血压飙升的话。
　　“你这么一说，我更想去了。”
　　沈灼把手机砸在枕头上，深呼吸三次，然后下床开始穿衣服。
　　他今天倒是要看看，陆延昭这人到底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他心情最差的时候来招惹他。
　　两个小时后，沈灼到了《双城》的造型间。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镜子前的陆延昭。那人已经换好了戏服，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挽起半截，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发胶把额前的碎发往后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副细边眼镜。
　　沈灼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饶是他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是真适合民国戏。浑身上下从头到脚，连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都像是从旧上海的画报里走出来的。
　　陆延昭从镜子里看见他，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对着镜面说了句：“来了。”
　　那语气，像是等了很久。
　　沈灼本来想好了七八句刺人的话，被这两个字一堵，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入口。他冷着脸走到旁边的化妆台坐下，示意化妆师开工。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化妆刷在粉盒里打转的细碎声响。沈灼闭着眼，脑子里却半点没闲着。
　　他在想，等会儿要怎么和陆延昭提账号的事。
　　直接问？不行，太被动了。
　　不问？又显得自己做了亏心事。
　　就在他盘算的工夫，旁边传来陆延昭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昨晚你那条语音，周闲放给我听了。”
　　沈灼猛地睁开眼，化妆师手上的眉笔差点戳到他眼皮。
　　他转头看向陆延昭。那人仍背对着他，姿态松弛，甚至拿着手机在刷，好像刚才那句不是他说的。
　　沈灼压着火：“你说什么？”
　　“周闲。”陆延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慢慢转过身来，“你选秀时候的室友。昨晚他把你那条语音发给了我，问我，泡面是不是我放的。”
　　沈灼的后槽牙咬紧了。
　　周闲干的好事，现在他全对上了。昨晚那通电话就是一场有预谋的钓鱼，他半梦半醒的时候最没有防备，对方早就算好了。
　　“所以呢？”沈灼盯着陆延昭，语气不善，“你怎么说的？”
　　陆延昭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他脸上。
　　“我说——”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我说想知道答案的话，让沈灼自己来问我。”
　　沈灼一瞬间分不清自己脸上发烫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化妆间里暖气开得太足。
　　他转过脸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恶狠狠地说：“做梦。我死都不会问你。”
　　话音刚落，旁边的化妆师们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同时选择了低头装死。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然后陆延昭起身，不急不缓地走到沈灼身边，左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俯下身来，从镜子里与他对视。
　　“行。”陆延昭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那我们就慢慢耗。沈灼，我有的是时间。”
　　他说完直起身，对化妆师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沈灼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镜子里，他的耳朵尖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陆延昭发来的微信。
　　“对了，你取关我的时候动作挺快。下次想关回来，别半夜偷偷摸摸的。”
　　沈灼气极反笑，直接回了条语音：“陆延昭，你想多了。这辈子不可能。”
　　回完了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陆延昭的微博关注回去了。
　　——一定是刚才看消息的时候手滑。
　　沈灼试图说服自己。
　　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清清楚楚。
　　就在一分钟前。
　　他点开的，是他的微博关注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