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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落入凡尘 初来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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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背靠着的山是石头堆砌而成的冥官天尊的雕像,俯视着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大地四分五裂,裂缝是来自地府的滚滚黄泉,那些沉闷的灵魂迷茫地摇晃在铺向往生的河水。
这条河水自忘川而来,通三界,但凡生灵欲往生便是要从这过。
黄泉滚滚,卷走上一世的苦痛,再带来往生的迷茫,抬首再回首,这就是轮回。
来接我们的小官叫烛眼,摇着一叶小舟,从黄泉上来。
他的长相也应名字,左眼被什么灼瞎了,比较可怖,但是人还算热情,笑着向我们招呼。
我同玄清上了船,木船摇摇晃晃好像要往虚无中去,这河面上有让人头脑昏沉记不清事的瘴气,也是人间话本里的孟婆汤。
管这个业务的冥官叫卫苕,因为孟婆的称号更出名,所以叫她孟婆她也不会否认。
烛眼在一边唧唧喳喳地宽慰我们,“二位仙君,这是正常的,再忍忍吧,马上就能入厄道了。”
我晕沉沉地摇着脑袋,总觉得忘了什么,猛地低头才看见自己手上写着一个“逃”字。
我倏地站起身,对着刚转头的玄清就是狠狠一脚,“你替我死吧,玄清。”
你说对了,只有强大才能控制局面,但是你不知道,对我来说韬光养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路。
玄清惊愕转瞬又了然的神情很快被水吞没,被冲下忘川。
我转眼看向烛眼。
烛眼磕磕巴巴地说道:“仙人拒罚,乃是,乃是,乃是重罪……”
“你在这河上也待腻了吧?”我撑着昏沉,笑着逼近他。
烛眼被我逼得步步后退,直到站在船沿,他才怯生生地说:“我自己跳行吗?”
我点点头,却在他转身做心理准备的时候,又是一脚。
随后轻点船板,在阴兵来前,溜之大吉。
我头昏脑胀不知道往哪去,踩着云雾狂奔,可是意识混沌,眼里的云不是云,风不是风,到处都是幻影。
我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只知道不能停歇。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恍惚、一扑摔,就从云头跌落下来。
我急急捏诀,却是连续打出了些火花,我这才发现自己已全然不记得那飞天诀是如何念的了,只是身子还是在下坠,闭眼之前眼中只看见了一棵不识时务的绿树。
终于没力气再挣扎——我想等我再睁眼,应该是在渡业渊了……
……
貌似有热浪袭来,我热得有些迷糊,十指抽了抽,没成想动根手指都很困难。
原来渡业渊这么热啊……
很快五感苏醒,胸腔像是被什么挤得难受,我想狠狠地吸几口气,却吃了满嘴的沙,想吐出去却又被堵住了似的。
感知到沉重,扭着身子就无力地站了起来,再将眼睛睁得大些,沙子便簌簌地落了下来。
可见,渡业渊环境确实不太好。
体内灵力乱窜,一如千年之前挨了十道天雷那般紊乱,那时候我好吃好喝地缓了多久来着……
我摇着脑袋想把记忆晃出来,却一眼瞥见身旁一棵被劈成了两半的枯树。而我起来的位置赫然是一个人形,这让我有了不真切的的意识更加混沌……
我不在渡业渊,那我在哪?抬手想运气就被一声尖叫吓得一激灵,坐在了地上。
“啊!”
是个干瘦的童子,只见他刚跟我对上眼就疯了一般拔腿就跑,边喊着:“救命啊!诈尸啦!”
原来是凡境。
“竖子,想吓死谁啊!”我忿忿。
跟随着他的背影,我见落日的中心就出现了一个暗影,那影子慢慢靠近,越来越清晰直至到我面前。
马上的男子剑眉星目,棱角分明,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一身气势已经是凌厉逼人,让人不敢直视,一身不算名贵的白布衫也难掩非凡品貌,一身铁血气息宛若神将下凡,偏一双眼里半点浴血欲望也无。
那童子军躲在他身侧的马匹后面,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恐惧。
残阳如血,乱云被烧得翻滚,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荒凉,戈壁旷野寂静得可怕,枯木也是沉默地颓在崖边。
一阵风过,将我刚躺着的地方的沙子吹动,只见一个破碑露了出来,上面写着“无名墓碑”四字。
我了然,尴尬地点头示意,“我是明白你们的心情的,其实我也挺意外的,这事说来话长……”
定是我太久没说话,声音才会抖。
而面前男子丝毫没有动容,双眼如炬,比这落日还要烈上些,像是要把我的外皮烤掉,看看皮下藏的是何方妖孽。
他胯下骏马猛地抬蹄长嘶,枪剑撞击,吓了我一跳。
“我……”
好嘛,抖得更厉害了。
他离我很近,“铮”地一声就见他拔剑相对。
他冷声问:“你是人是鬼?”
我要是说我是神仙,他们八成是会觉得我是个会撒谎的鬼,什么神仙能从坟墓里爬出来?
我要是说我是鬼,以我现在虚弱的躯体,我应该会被他的剑戳个半死。
“当然是人!我活得好好的做什么鬼!”我坚定了眼神,重新望向他。
那在马后边躲着的童子哆嗦喊道:“公子,鬼都是冰凉发青的,你看她脸色白惨惨的……”
我狡辩:“这什么话?我生来就是这么白,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我狠狠吭哧两声,弄出一些气声来,表现出我会呼吸的能力。
马上的青年见我神态不似作伪,只是勾起嘴角哼笑了一声,“姑娘不必自证,是便是,不是……”他尾音拉长半截,“我杀了你便是。”
“……”
神经病吧……若不是我落难,我定砍死你。
“姑娘家在何处?”那青年人收起了剑,漫不经心问我。
我家……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词,这才想起来自五百年前的战后,我就是一只流浪的状态了。
要真说我的户籍在哪,那便是神域的清境,但说起家这地方,我确实现在也没有。
我摇了摇头,“我家里人都死光了,想去投奔亲戚。”
“死?怎么死的?”青年还是一副要找出我的漏洞的样子。
“母亲生我时就死了,父兄打仗打死了。”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
他神色微滞,声音放客气了点,“你要去哪?”
我看他是中原人打扮,便如实说:“进京,奔亲戚。”
这亲戚,自然是我那在京郊的苏海扶庄谋生的小老弟,青霄大人啦。
“与我们一起吧。”他如是提议,声音沉沉的,十分好听,“等入夜视线不清容易遇到危险,先同我们回城吧。”
我点头——正愁没地方去。
那个叫晓云的童子估计没怎么和女子说过话,红扑扑着脸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件短衫递给我,“这是我家公子的短衫,姐姐不嫌弃的话就先披着吧。”
我这才发现我身上原本上好的龙绡,已变得破烂看不出它原有的样子,两条手臂也暴露在红云下。
怪不得晓云不敢看我,但是那个青年脸皮倒是蛮厚的。
正腹诽着他,他就翻身下马,让我和那个小童子坐马上,搞得我有些内疚。
我问那童子,“你叫晓云?”这名字让我想到玄清殿中有个很令人讨厌的仙侍叫巫云。
童子偏头用力点首,有些自豪道:“这是公子给我取的!公子说我娘生我那天,拂晓时天边正好有一朵很漂亮的云呢!”
他虽是干瘦,但模样可爱,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很是讨喜。我努力捧场,“人如其名,你也如团云一般可爱。”
俗话说得好,阿谀人人喜。我白蹭了人家好处,总要给点回报嘛!
我向来是有道德的。
晓云脸上升起赧红,局促地挠了挠脑袋。
我又转头问边上的青年,“不知公子姓名是……”
“宋黎,黎民百姓的黎,字无疾。”
我信口夸道:“公子连名字都有这等深意,怪不得你是少年英雄模样,看来是心系苍生的大才啊!”
晓云也附和:“那肯定,我家公子在京城也是最受人尊敬的。”
宋黎只是笑了笑,反问:“那姑娘你叫什么呢?”
“在下月河,月是月亮的月,河是银河的河。”我颇有些得意地向他们介绍。
哼!凡人,你们怎么会知道这可是清境之主,水官沇君亲自给我取的。
风摇晃了他的影子,高马吐气摩擦着风中的砂砾,宋黎忽然淡淡一笑:“世间的璀璨,不外如是。”
我听他这么说一时恍惚——好似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说法。只是太过久远,久远得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他好像也意外自己的言语,耳尖隐隐泛着红,不自然地偏过头问我:“你怎么会出现在沙坡上?”
这很难解释……就是飞呀飞的,吸进去的瘴气让人头昏脑胀的,我一下晕过去,就到那了……
虽是这么想,我还是胡扯了一番:“我年少时候得罪过一个人,他要杀我,我便一路逃,逃到这的时候运气不好,身体里毒素发作,一下就昏过去了。”
晓云同理心很强,愤愤地觉得我是江湖上的亡命人,“定是那毒害的!姐姐,你知道吗?我们当时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晓云一脸的严肃让我都不好意思笑,我还是故作疑问:“为什么这么说?”
“这座沙丘附近本是荒漠,传说这里有个专拨人皮吃的妖怪,见人就杀,十分恐怖,别说咱们黎元的百姓,就连他们胡人也不敢来这了!一年前,我们行军此处就见你趴在地上,那时你气息全无脸色惨白,军医说你已经是死了,我们就给你埋在这了。”
我说怎么莫名其妙进地里了,爬起来就累得我气喘吁吁的,合着还是你们给我埋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还给你立了碑,年年都给你烧钱呢!今日我们就是来给你烧钱的。”他说着就从包袱里掏出一堆纸做的元宝。
合着,今儿就是我的祭日啊?看来我睡得有零有整的。
我哭笑不得,“你小小年纪就来这捉妖怪,不害怕吗?”
晓云摇头,想了想又点头,“有点,但是公子说会保护我们的。”
我侧目正好对上宋黎迎上来的目光,他的眼神是我见过最磊落、明亮的,真的像太阳一般。一身正气,气色极佳,周身散发着妖邪不得触碰的气场,确实是能保护好这座城的神人。
“是有什么想问的吗?”他弯起唇,似是打趣。
我顿时发现我居然盯着一个小凡人出了神,尴尬地干咳两声,“没有。”
大漠之中偶有孤雁远飞,余晖把我们三人一马的身影拉得很长,影子长得像条蜿蜒河流,黄沙之下也有白骨,风一过露出半截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晓云已经趴在马背上睡昏沉了,马儿颠簸了一下,他的手便垂到了马腹,套在手臂上的包裹也顺着掉在了地上。
宋黎轻笑着捡了起来。
“我拿吧,你专心牵马。”我说。
他也没客气,伸手递给我,“我们条件不好,入城之后没有客栈可以休息,你得和其他女娘子住在一起,后日马队会送你们走。”
我点头。
但是话说,明明没什么风,怎么他就好像有衣袂飘飘,本硬朗的眉眼舒展,也有了云淡风轻的清浅意味,有了不属于这荒漠的温雅,带着高高在上又熟悉的善意,让我仰视。
我何时也能练就这样的眼神呢?看起来很有功德的样子。
秉持着好学的初心,立马就动着脸练习。
不知道是真的练困了,还是那个黄泉的瘴气残留,横竖我也是歪倒在晓云身上,枕着这小身子,呼呼大睡了起来。
我迷蒙之间,好似还听到有谁无奈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