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册，庭深几许》温琬

2、夕阳黯黯笛悠悠，一霎春风又转头 叶卿

　　叶卿见弟弟已经有人照料，自己是生是死也就不足重要，她一路乞讨到了京城，已是半月之后。初雪天，卯时，店铺也都渐渐开市。稀稀落落的有人走出来。看了看天，对于气候，季节她几乎没有概念，寒冷和饥饿占据了她多数的思维。如果可以选择，她宁可现在已经打春，那么着衣衫就不会显得如此单薄。
　　不过倒也不怕，再过几天，自己许就这么活活饿死了，冻死了，也省受苦。对于死亡的恐惧逐渐的消失殆尽，有些期待，又有些惋惜，如果可以活着，多年以后活着还能见到弟弟，还能报了那夫人大恩。只是看自己这么凄凉，就是活下去，也是难以如意的。
　　想着想着，看见一双墨灰色的靴子出现，抬头见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热呼呼的包子，眯着眼睛，她当下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裹在里面的汁水流在了手里，烫的很。烫总比冷好些。刘全见她吃完，清清嗓子，对身边的人细声细气的说到，带走。旁边一位侍从已经拉起她，拽着衣袖，走到旁边的一辆马车里。
　　车里，中年男人慢慢说着话，声音不及正经人那样浑厚，但也耐听。“小姑娘，一会儿有人问你什么，都如实的说，好了就有饭吃，有衣穿，即使不好了，也不会饿着你的。就当咱家做了会善事吧。哎--，这雪怎么说来就来了，昨儿个还没看出个端倪呢。”
　　她总能看见车帘外面刺目的白色，很亮很亮，就好像走在很长很长的甬道，终于看见一丝亮光，且不管尽头到底是什么了，总要先出去了才成。死就罢了，既然有人给了自己饭吃，活着就好好活。
　　她也大概知道，这男人不是市井之人。马车直接就进了府苑后门，迷迷糊糊的他被那男人抱下车来，她整了整衣衫，虽然破旧肮脏，但这样打理一下，也不觉得太过邋遢。刘全看着孩子打心眼里觉得舒服，就拉起她的手，往内屋走去。
　　她很听话，既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问什么，只是盯着眼前，随着刘全的步伐，走进内屋，扑面而来的热气，跟浓郁的香气，让她反倒骤觉不自在，人还是应该慢慢来，过渡过渡。
　　正位榻上坐在位老妇人，比起沈氏，富贵的多，气派的多。刘全上前在赵太后耳边大致说了遇见这孩子的样子，那老妇人招手喊她上前。她便走上前。
　　叫什么？叶卿。
　　几岁了。7岁。
　　家里人呢？旱灾都殁了。
　　知道找你做什么吗？报恩。
　　就这么一问一答，刘全眼里的喜欢越来越重，这孩子是顶尖的聪明。太后这会子正烦心着呢，若是答得太过扭捏，反倒弄巧成拙，有些事儿啊，就得理出头绪来马上去做。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自己路上叮咛她一下子便领会了。这报恩一说，更是让人踏实的，想她小小年纪，也没有什么挂念顾虑，为报恩，也为活着。报他那一饭之恩。报太后提携之恩。这样的人才能全心全意的待主子。这样的人却也只能做一辈子的奴才。
　　赵后也忽然觉得有谱，便拉起她指着右手的一间侧屋说，哀家也不问了，能让里面的主子开口说话，出来吃饭。你就能留下来。
　　叶卿恩了一声，跪下了说，奴婢领旨，这就去喊主子吃饭。往右手的堂间走去。赵后侧目看了眼刘全，才说，办的不错，是个伶俐的，一句话就知道哀家是谁了。若是能留下，就好好赏你。
　　刘全低着脑袋，笑起来打马虎眼，您可折杀了奴才，这当差办事是我们的职责，再说了，这丫头老奴派人在街上瞅了多日，心里也喜欢，藏了个私的给您带过来瞧，主子不怪奴才鲁莽就行，哪还敢要什么赏赐。
　　说着喊了外间的小桂子进来，去膳房弄些清淡的东西来，小主子饿了几日了，这就张口要吃饭了，别太荤腥了，慢着点来。再熬些暖身的姜汤过来。这梅丫头该是能给劝出来的。

　　屋里，桌子底下半蹲着个小男孩，她不急不慢的走过去，挤进桌下面。那孩子便挪了挪，让出些地方给她来。但是不说话，也不看她。只是低着头。柳青将他转过身来对着自己，我来喊你吃饭了，你吃了饭，我也就有饭吃，我是被那个公公才外面街上带回来的，我很多天都没吃饭，之前还能偷土地庙里贡品，可是外面下雪了，太冷，我走不动，就饿的很。刚才就吃了一个包子。我们家旱灾死了很多人，都是因为没东西吃。有饭吃多好啊，不管你怎么了，想干嘛，都得先吃了饭再说，饿肚子那么难受。你不难受吗？
　　男孩仍是没有说话，她托起他的脸，她的手又冰又冷，孩子打了个激灵，抬眼看她。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你跟我说话，出去吃饭，我什么都替你做。我想吃饭，想有地方住，想活着，就是为你一个人也行。
　　赵泽有些迟钝的爬出桌底，盯着她说，我饿了。
　　姑娘有些激动，刚才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多希望能活着，也能整天呆在暖和的屋子里，等着看第二天的太阳。她好久没这么踏实了，踏实的知道自己有了希望。如果沈氏抱走弟弟给了她死的机会，那么这个男孩子的妥协，是给她生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