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殇》肖依语

1、桃花殇 爱情转了一

　　很久很久以后，苏洁依旧相信，当日恍惚间所见桃花树下，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就是白奕。
　　即使如此理由只骗得了自己。
　　去年今日此门中
　　苏洁和白奕的相遇，如同那些年代久远的老片子，时光荏苒之后，被记忆一层一层地沉淀。江南三月，草长莺飞，才子佳人，不期而遇。不同的是，曾经那些泛黄的记忆里，泪水没过的那个身影，从一开始便早已是咫尺天涯……
　　苏家祖上曾为江宁织造购进丝绸，因此也得一段风光时日，纵使如今家道衰落，自那雕梁画栋的亭台搂阁，也不难看出苏家曾经的鼎盛。恰如苏府庭中那株桃树，开时云霞似锦，败了，尚是风韵犹存。
　　那年三月初三，是苏洁生辰。一树桃花红得娇艳。
　　苏洁手捧一本诗集倚于树下，“江南春尚早,桃枝夭夭”。忽的身后一声闷响，苏洁忙回头查看，却是一个白衣男子跃入庭中，看见苏洁亦是一惊。
　　男子慌忙上前捂住苏洁的樱唇，指间竟有着桃花的淡淡香气。两人相视许久，清风撩起发丝，轻抚过繁花满树，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一束桃花，一句诗词。
　　这一刻竟是没来由的熟悉。
　　恍然如梦。
　　多年以后的深夜，苏洁还是会独倚树下，想起那如风白衣,想起那满树桃花。
　　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快得令人心烦，却又欲罢不能……
　　转眼已是数九寒冬，苏洁悄悄溜出家门。不远处的白奕逆光而立，月白色长袍，温润如玉，恍若天人。只一瞬间，心跳没来由地乱了一拍，似乎有什么不安，却又找不出。苏洁摇了摇头，奔入那个温暖的怀抱。
　　如果在这一刻，时间就此死去，纵使天涯海角，也是不离不弃。
　　画舫缓缓行于江上，紫檀熏香自炉内袅袅升起，缕缕馨香温柔得恰似满园桃花。白奕笑着自怀中掏出一枚白玉发钗，轻轻替苏洁挽上。如墨青丝配上晶莹白玉，果真合适。苏洁一顿，“奕,这钗是？”白弈浅笑不语，只是揽苏洁入怀，修长的指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地写下四字“不离不弃”。
　　是了，只这四字便已足够，即使今后的一切，沧海桑田。
　　苏洁悄悄进门，一回身，却见苏母端坐堂前，不由得心中一惊，慌忙低下头。苏夫人沉默许久，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放下茶盏，看着女儿云鬓上的白玉发钗，黯然开口：“洁儿，娘为你订了一门亲事，与白家长孙结亲。婚期是来年三月，你先作些准备吧。”
　　白家长孙？白奕的大哥!
　　苏洁猛的抬头,“娘!这亲事我……”
　　“洁儿!”苏夫人背身而立，看不见她的表情，“自你爹过世，苏家的窘迫你也知晓。这是你爹一生的心血，就让娘自私一回吧。”
　　苏洁呆在原地，未说出口的话死死闷在胸口，生生的疼。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迅速蔓延，冷的彻底，痛的麻木。
　　是啊，一样是爱，有什么资格去剥夺母亲的守侯，而去成全自己!？母亲是为苏家而活，为父亲而活。我，该为谁而活？
　　苏洁用颤抖的指尖裹紧披风，冬，真的凉了……
　　人面桃花相映红
　　聘礼接连送入苏家大门，满目鲜红，红得刺目，却寒的彻骨。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终究掩不过一地落寞。
　　寒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桃树枯干的枝桠负不起漫天飞舞的悲伤，断裂的声响孤单得骇人心魂。
　　白奕，终究没有再来。
　　他，恐怕已经知晓一切了吧。他，是恨我的吧……
　　苏洁兀自倚在树下，手中攥着的是白府烫金的喜帖：白家二爷迎娶柳家小姐，敬请苏夫人代高堂之位出席。冷冷的雨丝穿透薄雾，狠狠刺在心上。纤细的玉指紧紧攥着手中的尖刀，在树干上一字一画的刻划——不离不弃。殷红的血液顺着掌纹流下，染红一片皑皑白雪。
　　今年的桃树干枯得格外的早，冬，怕是寒透了人心……
　　不离不弃。是诺言，亦是背叛。
　　转眼已过年关。三月三，苏洁出嫁。
　　多年以后，许多耄耋之年的老人，还会忆起那年的三月初三。苏府的桃树好似着魔一般，一夕满树姹紫嫣红，朵朵桃花似被血染过，妖艳得惊心。那一日，整个天空皆被映红，漫天的花瓣纷纷扬扬，如同一场血雨，没过整条街道。
　　老人说，这株桃树，怕是再也不会开花了。
　　苏洁半倚在树下，唇边噙着疏离的笑，火红的嫁衣妖艳夺目。纤纤玉指轻抚过那细若愁丝的刻痕，纤细的笔画似利刃，在伤口处狠狠划过，只一瞬间已是血肉模糊。
　　奕，我始终记得的，不离不弃。
　　奕，你恨我、咒我都可以，只是不要忘记我。
　　奕……
　　满目鲜红，笑靥如花。
　　只是自此刻起，我已是白奉天的妻。
　　大红盖头遮住了过去，埋葬了回忆。短短一日，沧海桑田。
　　苏洁张开双眸，身旁白奉天睡的沉稳。纤细的指抚过他的眉眼，剑眉星目，连无意微蹙的眉心，与白奕都是这般相似，可惜终究不同。
　　苏洁披衣行至庭中，雕梁画栋，庭台楼阁，惟独缺了一株桃树，还有树干上纤细的刻痕。苏洁深深叹出一口气，一回首，愕然发觉一袭白衣静静伫立在她身后。
　　夜静谧得深沉，暗暗的忧伤流淌在发间。
　　不离不弃，如今该是怎样的结局。
　　“奕，你该恨我。”苏洁垂下头，暗暗握紧袖中那枚白玉发钗。事到如今，恨，应该是最好的吧。
　　白奕伸手抬起苏洁的脸，月色淌过，英挺的眉宇间却是化不开的落寞。“洁儿，我三日后便离开，怕是不会回来了，”白奕一顿，“我只要你记得，不离不弃。”
　　夜色浓得沉重。苏洁站在原地，那抹月白的背影渐行渐远，张口想说的静静埋在心底，很深很深。雾怕是又浓了许多吧，否则眼前怎会是一片模糊……
　　白奕，不要再见。
　　人面不知何处去
　　许久以来，白奉天始终不懂，为何偌大的庭院中央偏要种上一株桃树，他同样不懂，诸多珍宝，苏洁为何只爱那一只白玉发钗？而那株桃树，自种下以来却从未开花。
　　自苏洁嫁入白府，白弈便自请去扬州商铺，远离白府。苏洁常想起树干上的四字誓言，白弈该是恨自己的吧。
　　恨，也是回忆的一中方式。
　　两年后，苏洁为白奉天产下一女。冰肌雪肤，娉娉婷婷，只是那眉眼却像极了白弈。那一日，院中桃树绽放满园。风起，繁花落舞。苏洁抱着孩子，望那满树桃花，喃喃自语，“弈，你我今生再也无缘了。”
　　转过年来，又至阳春三月，园子里繁花似锦。惟独那株桃树貌甚干枯，全然没有生气。苏洁心中的不安一日胜似一日。白奉天的身体早已支持不下，白府里外都靠苏洁操持，东洋富商觊觎白氏产业已久，挣扎了这几年，怕是再难维持了。
　　苏洁倚在桃树下，兀自抚过那些干枯井的枝杈，终究是一丝生气也没有。苏洁叹了口气，回身要走，忽而风起吹散发髻，那支白玉发钗就那样直挺挺地落下，跌得粉碎。
　　苏洁弯下膝去跪在树下，一瞬间，泪水终于从破碎的心里淌至眼底。
　　玉钗已碎，承诺、回忆、过去都不在了。我的白奕，真的不会回来了。
　　忽然喉头一热，一口鲜血喷出。
　　一片昏暗。恍惚间，不远处白弈一袭白衣如风，浅笑依旧。身边绽开了大朵大朵的桃花，美的妖媚。苏洁伸出手，只是无论如何叫喊，都没有声音。
　　沉默的声嘶力竭。
　　白弈笑颜渐行渐远，朝向深渊，终未回头，终于一片昏暗。苏洁猛地睁天双眼，指间恍惚还留有白弈发梢上淡淡的桃花香。
　　一切都恍若隔世，她伸出双手，抱住的却只是空气。
　　苏洁挣扎着起身，隐约听闻白奉天似叹似泣。她冲入内堂，桌上赫然放着白弈的折扇，已是血迹斑斑。
　　苏洁冷冷地听完始末，冷漠地近乎死人。商队遭遇兵匪，无一人生还。桃花树下寂寞的背影仿佛毒蔓，一周一周缠住她的脖颈，一层一层地勒紧，心痛得无法呼吸。此刻苏洁方才知晓，世上最深的痛，莫过于欲哭无泪的悲伤。
　　苏洁跌跌撞撞地冲进柴房，拖出一把斧头，冲进庭中，她发疯般地向桃树砍去。
　　不离不弃……白玉发钗……白衣如风……笑靥如花……
　　哭了，醉了，倦了，累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血顺着掌纹流下，是痛，或是冷，一丝知觉也没有，只是单纯地记住四个字“不离不弃”！
　　那晚下了整整一夜的绵绵细雨，湿沥沥地冷了半个月。白奉天辞世，白府一片哀泣。苏洁坐在庭中，那株桃花被砍倒以后，却在一夜之间诡异至极地绽放了一树桃花，浓艳似血。
　　苏洁抱紧膝盖，清冷的风钻入衣袖，翩若桃花。
　　忘不了白奉天临终前的一番话语，字字椎心。原来他早已知晓，无论是白弈离家或是桃花之盟，他都已知晓因果。不说，只是因为爱着。不说，只以为可以回头。原来爱一直都在身边，只是固执的守着回忆不肯放弃……
　　白府家业不久悉数为北岛家族收购，苏洁带着女儿回到苏府老宅。人去屋空，后院的老桃树也早已不见了踪影，更不见了那细若青丝的誓言。
　　女儿夭夭甚爱桃花，那眉目间的清秀越发地象一个人，那个注定再也回不来的人。
　　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日苏洁坐于内堂，夭夭不由分说拉起母亲跑至□□，兴奋的指着不远处。墙角处不知何时，一株小桃树已悄然吐蕊。
　　苏洁轻轻抚过枝干，细视间竟似有刻痕残留，只单单四个字——“不离不弃”。往事倏忽而至，十几年爱恨情仇如潮水般呼啸而至。干涸了许久的泪终于汹涌而下。
　　爱情转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爱过，恨过，哭过，笑过，一切皆成过眼云烟……
　　苏洁永远忘不了。
　　阳春三月，桃花树下，白衣如雪。
　　也忘不了那首诗：“昔年移植，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作者有话说

　　一篇短短的文，源自一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物是人非，真的是这世上最悲凉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