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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盛夏的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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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学校十分安静,偶尔传来几声蝉叫,刚响了几声,就被校工捅了下来。
医务室里,一大一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顾雅虽然以前虽然是外科医生,但毕竟家里都是学医的,从小到大,接触各行各业的医生很多,她观察了小姑娘后,心底隐隐有个猜测。
哎,现在的学生也不容易,压力都大成这样了。
顾雅的语气尽量保持着平静且柔和:“温暖同学,我来帮你看看好吗,放心,我是医生。”
温暖两只手紧紧地抓着床单:“医生,你相信人死可以复生吗?”
顾雅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了,这孩子,估计是家里有人过世了,她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想抱抱她,又怕自己唐突,只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上,见她没有应激反应,才放心握住那只凉得可怕的小小的手:“我见过太多的生死了,恋人、家人、朋友,生死之间,他们无一不握着我的手,哭着让我救人,但是,人的一生中,离别是总要经历的事。”
顾雅生于医学世家,从小耳濡目染,也励志当一个好医生,医生是伟大的,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每当一条条人命在她手中又鲜活起来的时候,她也是开心的。
但是她见不得死亡,又无法避免死亡,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慢慢地敲打在她心上,她得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无法再握起手术刀,才从一线退了下来,家里给她安排到这个学校,让她先调养一段时间。
“如果你觉得难过,那就哭出来,你还小呢,不用承担太多。”顾雅抱了抱眼前的女孩,她太瘦了,像一支枯木。
温暖知道自己不能哭,因为那个女人会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你装可怜给谁看。
放学的钟声刚响,丁映容就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医务室,温暖一直不喜欢麻烦别人,她是知道的。
医务室外,她悄悄地透过窗户,看到温暖还在,才松了口气,看了会时间,深呼吸了几口气,让心脏平复下来,又擦了下脸上的汗,假装是慢慢走过来的,揉了揉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打开了医务室的门:“暖暖,我来接你拉!”
温暖和丁映容都住在文庭小区,念的也是同一个小学,小升初的时候,丁映容考了一中,温暖没有考好,去了另外一个初中,那边的学习氛围相对较差,她靠着自己努力和丁映容时不时分享的一些笔记和试题材料,中考的时候才考回了一中。
小区里住的人多多少少和文化艺术沾边,丁映容的爷爷丁宏义是市书法协会的会长,不过从他爸爸开始家里的艺术细胞仿佛被折断了一般。
丁映容的父亲考了警校,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在几年内快速升迁,母亲也是有名的检察官。
丁宏义本身是个很豁达的人,儿子喜欢什么都由着他去,对孙女也格外宠爱,温暖也很喜欢这位老人,小时候常常陪丁映容跟他练字。
丁宏义正在小区里凉亭和人下象棋,远远看到温暖和丁映容,直接抄起保温杯就跑了:“哎呀,老李,我孙女放学了,我要去接她回家了。”
老李一愣神,人已经跑远了,这盘棋再几步自己就赢了,他孙女都高二了,还接个屁,“丁老头!你无耻,你耍诈!说好的大红袍!”
丁宏义才不管身后的人怎么骂,反正没下完他就不算输。
“小容容下课啦!呦,小暖暖也在!”丁宏义对这个小姑娘很有好感,两个小女孩六岁开始就跟着自己练字,孙女的字中规中矩,温暖的字则比较有自己的风格,怒猊抉石,渴骥奔泉。
丁宏义领着丁映容往另一边走了,温暖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进其中的一栋大楼。
明亮的楼道和记忆中的如出一辙,高中毕业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到过这里。
已经是晚饭时间,对门飘出来一阵阵饭香。
温暖知道,眼前冰冷大大门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既害怕又有一些期待,想了一天,重来的这一次,她是不是可以改变一些东西。
“暖暖,没带钥匙吗?”
柔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温暖全身像过电一样僵硬,也不回头,低着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孔清放下了手里的箱子,从包里掏钥匙开门,摸了摸她的头,回头看她木讷的表情,笑道:“傻站着干什么,进去呀。”
四居室的套房里。
温暖径直回了房间,放下了书包,一直刻意去忘记的记忆慢慢浮现了起来,她想起来了。
想起今天会发生什么了。
“暖暖,看妈妈给你带回来什么。”孔清的声音出现了她的耳边。
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胸前还别着一朵小白花,她把箱子放在温暖的床上,倒出了里面的照片。
“你看,你哥哥的照片!有那么多!开不开心!”孔清手里拿着一捆双面胶,剪下来几段,一段段地粘在照片背面,然后把照片贴在床头,衣柜,门后,白墙上。
几十张照片错落有致地贴满了房间,孔清满意地收起了剪刀和双面胶,看着满室的照片,眼神迷离:“阳阳,有你妹妹陪你,你就不孤单了。”
孔清抓起温暖的头发,强迫她抬头看白墙上的照片,照片上的男生,各种不同角度,唯一相同的点就是,这是一具满身是血,冰凉的躯体。
孔清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你哥哥好痛的,暖暖要多陪陪他,毕竟是因为你,他才变成这样的呢。”
温暖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
不像前世,一直紧紧闭着,然后迎接她的便是那把剪双面胶的剪刀,和失去的右眼。
孔清见她肯睁开眼睛,更加疯狂:“阳阳你看到了吗?你妹妹终于肯见你了,明明你出事之后,她都不肯见你,还一看血就吐,一提你就哭呢。”
孔清抓着她,头撞在了照片墙上,温暖的脸也贴在了一堆血腥的照片上,“我的阳阳,为什么要那么狠心地离开妈妈……”
“你为什么不救你哥哥……”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孔清看着照片,这几句话不停重复地念着。
温暖就这样静静地听着,额头上的痛感传来也不反抗。
直到夜幕降临,整个房间暗了下去。
孔清才停下重复念叨的话,抱着她不停地道歉:“暖暖,我的暖暖,妈妈对不起你。”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地,已经一年了。
温暖坐在房间的梳妆台前,从一年前开始,她就留起了长刘海,她撩起刘海,额头上是一大片乌青的伤痕,她从杂乱的抽屉里拿出一小盒药膏,慢慢地涂在了伤口上。
温暖又打开另外一个小抽屉,拆开一包压缩饼干,配合矿泉水,一口一口吞了下去,然后打开台灯,开始预习明天的课程。
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小提琴声。
克莱斯勒的《爱之悲伤》,那是温阳最喜欢的曲子。
琴声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行李箱拖地的声音,和各种收拾东西的声响。
温暖放下笔,窗外的天空一片漆黑,看不到月亮和星星,她拿出藏在柜子最深处的笔记本,翻开静静地看了起来。
“2月12日,晴。
今天是除夕,我和哥哥准备了一个超级惊喜的表演,本来以为妈妈会开心,结果妈妈又生气了,还摔了我的琴。
新年愿望,希望妈妈和哥哥今年都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2月13日,晴。
今天拿到了大红包,可以把琴拿去修了!攒了好多年的压岁钱买的呢。
哥哥跟我偷偷把琴藏在了一个秘密基地,说这样妈妈就发现不了了。
晚上哥哥带我去公园表演,大家都夸我是个小天才!
……
5月16日,小雨。
哥哥说,妈妈病了,让我要乖乖的。
我想了下,卖掉了我的琴,这样就有钱给妈妈治病了。
虽然不能和哥哥一起表演了,不过妈妈最重要。
6月20日,阴。
明天哥哥要出国演出,要带我一起去,能亲眼看到哥哥在舞台上演出!太开心了!
可惜妈妈病了不能去,演出上不能拍照,不然就能多拍些照片回来给妈妈看了。
”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左手举着一束花,右手比心,对着镜头,眉眼里满是宠溺和无奈。
温暖拿起照片,找到了之前放在房间里的双面胶,想把它贴在书桌上,这才发现,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
to全世界最可爱的妹妹温暖,希望她这辈子永远开心快乐。
from她最帅气的哥哥温阳
门外的声音早已停了下来,四周静的仿佛只有她的心跳声,温暖拿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小声的啜涕声在只有一点光亮的房间里静静地响着。
温暖那行字下又加了一行字。
这辈子,我会好好活着,开心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