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佛》君臣

23、影子 不如不见时

　　人生的快乐总是如此短暂吗？
　　当他出征远行，我得以陪伴在她身侧，当他全族被诛，我得以取代他的位置，而当他归来的时候，这些已经属于我的，还是要还给他。
　　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我从来都是个替代品。
　　什么时候能有人来对我说，你是顾陵川，这世上唯一的顾陵川。
　　我厌倦做旁人的第二选择，可我却不得不习惯。只有习惯，我才能得到我想要得到的。
　　我妄想感动她，妄想让她爱上我，与我厮守到老，我会护她一辈子，可当我柔声唤她公主，她却将匕首抵在我的喉上，平日里温柔风情的眸子，竟全是狠绝。
　　我堂堂的将军，如何能被她这样一个弱女子所束缚？
　　可偏偏是她，便任由她了。
　　她要我休了她，从此之后，两人再无瓜葛。
　　两人再无瓜葛…这句话我念了很多遍，想到与她见的第一面，想到与她一起躲过的蜜蜂，想到腿上的伤疤，想到她柔软的小手，想到醉烟楼里装作无赖与她暧昧，想到她穿着嫁衣在房中等待的模样，想到与她同卧时身上所带的香气，想到她娇声唤我“夫君”。
　　这些，原以为是刻在心上的，如今却不如一张覆满墨迹的白纸。
　　小时候抓周，我抓了胭脂和步摇，据说父亲频频摇头，说我长大了必定是个好色之徒，从此便不喜我，长大些，却因生着一双狐狸眼而更加被父亲嫌弃。
　　偏巧，沈昶卿随父出征，我得以进宫，后来又偏巧秦九昭起兵，整顿朝纲，灭了沈氏一族，我得以被重用。
　　若没有他，我这辈子只能籍籍无名。
　　可他为什么要回来呢？

　　我写了休书，给了她。
　　她脸上浮现出我渴望已久的笑容，如同雨后天空中显出的虹，比那双抚摸我伤口的双手更加温柔。
　　她喜，并非为我，却是因为我。
　　城中传来兵器的击打声，还有杂乱的马蹄声，府邸的青砖披着晚霞，如同打翻的胭脂。侍卫闯了进来，她与侍卫站在一起，脸上的笑意敛了些，神情复杂，或许对我还有一丝怜悯之情，或者，对我还有一些爱。可这都不重要了，她站在我的对立面，我只是她心上人的敌人罢了。
　　沈昶卿，终究还是谋反了。
　　我不自觉的握住了腰间的佩剑，一阵刀枪摩擦的声音，毫无疑问，我的一举一动，都能让他们瞬间警觉。
　　侍卫见我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远远喊道：“顾将军，我们主子说了，如果你肯受降，听命于昶少主，便饶你一命，保你荣华富贵，许你锦绣前程。”
　　饶我一命，许我荣华富贵，许我锦绣前程。
　　我干笑两声，“如果我不愿呢？”
　　“如果顾将军不愿，那就别怪属下不客气了。”
　　“不劳你费心了。”我摸出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死侍戒里藏的毒药，抿入口中，瞬间，胃里燃起一团火，吞噬着我的意识，眼前的她越来越模糊，我看见她微微张嘴，满脸震惊，眼角竟有泪痕。
　　这滴泪是为我而流的，还是单纯因为恐惧呢？
　　如果生命戛然而止，是否可以当做我从未来过呢？
　　公主，如果有下一辈子，我不做庶子，不做他人替代，先他人遇到你，你是否愿意与我共度一生呢？

　　那日是元宵节，四处张灯结彩，夜晚漆黑的河中，盛开着一朵又一朵的河灯，空中没有星，却有漫天的孔明灯闪烁光芒。
　　第一次见到这副景象的时候，我以为，这世上最美的景致，也不过如此了。
　　在这偌大的长安街上，无一人识得我，我不必担心在某个角落，听到旁人对我尖锐的称呼，也不必担心父亲是否训斥我，功课为何做的那样糟糕，为何不学学大哥。
　　稍微显露出些愚笨的举动，便要背上“庶子就是庶子，成不了大器”的包袱。
　　当我看到旁人耍枪弄剑时，看到旁人把先生讲的内容原原本本复述出来的时候，我又何尝不愿如此呢？
　　当我做到的时候，得到的却与旁人的不同，应得的称赞永远只是诡异的阴阳怪气。
　　我开始自暴自弃，无所事事，而这，好像达到了所有人的期待：我本该如此。
　　父亲有了更明确的理由厌恶我，母亲则因为我不知上进以我为耻。
　　后来大哥染了重疾，十三岁便夭折了，父亲只有我和大哥两个儿子，大哥离世之后，父亲把对大哥的期望转移到了我身上，自那时起，我所做的一起，才有了正面的收获。
　　我显露剑术天赋的时候，父亲在一旁看着我，脸上洋溢出欣慰的笑容，夸我有大哥的样子。说完之后，自己又会神伤，感叹为何大哥走的这样早。
　　在我没有府邸之前，我一直活在大哥的影子里。
　　大哥活着的时候，我活在他的影子下，大哥离世，仍然如此。
　　究竟何时，能让我做一次自己呢？
　　十八岁那年，在外打猎，遇上了新皇帝秦九昭，他惊叹于我的身手，夸赞道：“公子的身法，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他询问了我的名字，得知我是大理寺少卿的次子，过了三日，我便接到旨意，成了中郎将，统领皇家卫队，后来才知道，原来秦九昭口中的故人，是沈昶卿。
　　新皇待我极好，朝堂之上，我与他是君臣，朝堂之下，我与他是知己，有时候他会讲起幼时的事情，我与他的过往，竟有些相似。
　　因为这份相似，我发誓此生会永远效忠他。
　　可我仍然摆脱不了我身上的阴影。

　　人死后，会到哪里去呢？
　　会不会有人拥抱我呢？
　　会不会有人，只把我当做顾陵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