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变色》佟同

3、第三章 朱钰

　　朱钰盯着那瘦削挺拔的背影，一阵风吹起眼前这人看来似乎太过墨黑柔软的发丝，带来一瞬间飘逸的风情，同时传来一股冷香。。。那发丝，像调皮的虫子，就那样毫无预警的窜入朱钰心头，带来一阵酥人的麻痒。

　　“三叔！情姐姐！您们来了！”朱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姑娘竟破天荒的主动问候，打断了朱钰剎那的心悸。

　　江上云心里已窜过无数思维，但没有一条，是预测到自己背影的杀伤力。他只是从朱倩明显忌惮的语气和表情，决定了自己对待朱钰的态度。

　　他缓缓转身，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小姐的三叔？您是平西王爷？还有旁边这位气质出众艳冠群芳的美女定是王爷的未婚妻万千情小姐了。小人未及远迎，失礼之至，还请王爷恕罪。”长揖到地，只差没跪下了。

　　朱钰深沉的目光紧锁住他，短短几秒已经把他从上到下从左至右由外而内再由内向外的反复解剖了Ｎ遍，江上云头皮发麻，不敢抬头，维持着长揖的姿势。

　　“先生不必多礼，请起请起。”朱钰满脸笑容，亲切温和。

　　江上云直起身板，眼神和朱钰蛰伏已久的视线撞个正着。

　　这是一只大野狼。。。。嗯！没错，一只习惯黑暗、最喜噬血却披着羊皮的──狼。

　　江上云下了结论。

　　无可挑剔的外表，圆融冲和的风度，言笑晏晏的举止。。。都瞒不过江上云与生俱来对危险的直觉。那眼睛深处沉甸甸的黑，是能把人束缚在地狱里的锁炼，他相信被朱钰盯上的人，一定都已死、或将死得很难看。。。

　　他不想死，于是，他笑得更加痴呆更加谄媚。

　　朱钰见状，也笑得人畜无害：“小江老师风度翩翩，难怪咱家这挑剔的倩倩愿意跟您学习。”

　　江上云更加警觉： “哪里，王爷过奬了。”嘴里谦卑说道，面上则笑得喜孜孜的，像刮中彩券一样。这副人见人嫌的欠扁样子是他揣摩甚久的表情，此刻做来得心应手，应该是完美无瑕毫无破绽。

　　朱钰脸上带着笑，盯着他，眼瞳墨黑，看不出任何情绪。

　　江上云背上却滑下一滴冷汗。

　　他几乎要以为，朱钰已看穿了他的人皮面具。

　　朱钰突然笑意加深，凑近他耳边轻轻说道： “小江，你的鼻子歪了。”炽热的鼻息喷向他的耳垂，江上云从耳垂到脖颈全起了细细的鸡皮，直觉的伸手遮住鼻子，退后一步：“王爷，小人鼻子受过伤，容易走位，冒犯王爷，小人惶恐。”

　　耳边传来朱钰磁性的低低笑声：“没关系！”

　　该死的！他真的看穿了他的人皮面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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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钰将朱倩连同江上云一起打包带回万全商号金玉城分行。

　　江上云暗暗观察着不显山露水的朱钰，脑里已演练过无数种不同的计划Ａ到Ｚ。

　　总之一句话：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确信朱钰的危险性不下于他那霸道的学长。但是，学长只是让他下不了床，朱钰却是那种会让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的□□。。。

　　朱钰明知他来历可疑，又发现他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却能不动声色，还能按捺住好奇心不当场揭开他的人皮面具，必有所图。而他的所图，江上云用肚脐眼想也知道是会要人命的。

　　果然到了晚上，朱倩已经入睡，江上云刚回到分行掌柜帮他安排的房间，王爷的酷帅侍卫便来了。

　　“先生，王爷有请。”王瀚是个极其好看的侍卫，以江上云的眼光看来，絶不会输给他那个恐怖的主子。他的身姿挺拔高俊，肤色有一种练武之人特有的光滑黝黑，眼瞳精光内敛，双眼皮褶缝极深，鼻梁高挺，薄唇彷佛随时抿得紧紧的，有着严肃正经的神情。江上云心里暗叹：这放现代还不得成为迷死人不偿命的顶尖名模？看那酷样，走伸展台时台下还不得放声尖叫？放这儿当个小侍卫。。。还真是他妈的可惜了。

　　“我今晚有些书还没读。。。”江上云惊艳完毕，决定虽然侍卫很帅，可是小命要紧，还是离朱钰远一点好了，于是随手抓起一本书来。。。

　　“您半夜研究植树大全？”王瀚左手按在腰间佩刀上。

　　江上云一看，要死了！赶忙一丢，抓起另一本：“拿错了拿错了。。。”

　　“您现在研究这个？你还配为人师表吗？”王瀚眼睛一瞇，佩刀被他的内力震出三分刀身，灯火下亮闪闪的，极有味道。

　　想要杀人的味道。。。。

　　江上云匆匆一瞥封面，吓得扔在地上：“王爷相邀，还看啥书？”于是非常合作的被 “请”去王爷房间，和他来一场 “深夜点灯知心对谈”。

　　地上的书无辜的躺着，“龙阳三十式”五个斗大标题在灯火下显得浑沌暧昧。。。（倒霉的云云：这到底原来是哪个变态的房间啊？）

　　心不甘情不愿的到了朱钰处。朱钰笑道：“小江，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吧？不必拘束，请坐！”仍是那么和蔼可亲，还极有风度的帮他斟上一杯茶。那手骨节分明，有着优雅性感的味道。

　　“小人惶恐。小人一介平民，得王爷如此纾尊降贵，是小人三生有幸。无怪乎人们都说平西王爷最是亲民，果然是真。小人对您的景仰，真是如江水之滔滔，大海之澎湃，绵延不絶啊。。。”江上云佝偻着背 ，鞠躬哈腰一番后才坐了下来。

　　“小江这样称赞，本王还真有些汗颜。。。我看小江才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未知仙乡何处？”朱钰淡淡笑着，昏黄灯光中，竟有一种柔和亲切的感觉。

　　“小人原来住在天武南方边境的棋山。”

　　“棋山？很偏僻啊！”朱钰微一皱眉： “我不知道那儿竟还有村子？”

　　“王爷真是博学多闻，那儿的确没有村子。”

　　“那你如何生活？”朱钰玩味的，缓缓问着。

　　“我是个孤儿，师父可怜我，让我和他一起住，师父很会打猎，很会料理，生活不是问题。。。就是孤单了点。”

　　“哦？这样啊？！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江上云心里坏笑，面上却越发恭敬： “小人师父不欲人知其姓名，连我都不知道他的名讳，只叫他师父。”我可没骗你哟！师父只告诉我他叫“月”。。。

　　孤儿、偏僻的山、不知名讳的师父。。。此人狡诈，回答简单，而且竟无一可查证。。。越简单越找不到破绽，朱钰想。

　　不知为何，就上来一股怒气。朱钰久经皇家的千锤百炼，早就百毒不侵，鲜少动怒，罕有的几次怒火，也能控制得宜，且心内越怒，面上更加可亲。

　　可是，看着这人的痞样，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却激起他内心深处的嗜血冲动，真想咬断他的颈子。。。朱钰盯着他白晳的脖子，磨着牙。

　　想了一会儿，朱钰突然笑了，转着手上茶杯，垂眼问道：“一直戴着人皮面具，不怕皮肤烂掉？”

　　你才皮肤烂掉： “小人长相不佳，想当初还曾吓死一只老狗，所以一直戴着人皮面具做点功德。”没骗你，刚穿来的那天，重重跌在师父身上，旁边他养的一只老狗惊吓过度，立刻呜呼哀哉！

　　朱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江上云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觉得朱钰眼里有恐怖的死光。。。

　　“本王的心脏承受度应该比老狗还好一些。”朱钰叹道： “小江，你愿意拿下来吗？”

　　江上云挤出两滴眼泪： “王爷，不瞒您说，我。。我长得非常、十分、肯定。。。的难看，您真要看也不是不行，只是小人从此不敢再在您面前出现了，小人没脸见您啊。。。。”江上云哀嚎一阵，发现眼前的朱钰在修指甲，王瀚在擦佩刀。。。主仆两个好整以暇的正在等他哭完。

　　他叉的浪费我的珍贵眼泪： “您。。。您一定要看吗？”

　　“是的！”朱钰抬头笑瞇瞇的说道。

　　江上云豁出去了：“好吧！”他以着壮士断腕的决心，轻轻揭开脸上的面具。

　　只听得咚咚两声。

　　朱钰和王瀚不小心跌在地上，幸好两人武功高强，很快的又弹跳回来。朱钰显然恼火于自己失去控制，笑得有些僵硬；王瀚则是难能可贵的在严肃的面皮上产生一丝裂缝，但他动作极快的用手一抹而过，面皮又恢复了原来的光滑完美。

　　什么叫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这就是了。。。

　　朱钰看着江上云面具下，嘴歪眼斜兼红鼻的真面目，有些反胃；再仔细一看，江上云颊上还有几个小烂疮红红紫紫的，其中一颗还流着黄脓，大概是刚才扯掉面具时刮破了疮。。。以那颜色判断，江上云最近火气很大。

　　朱钰说不出心里是憎恶还是迷惑。他纠结的悟出了一个道理：

　　原来，背影是会骗人的；原来，声音是会骗人的；原来，气质是会骗人的。。。

　　江上云看着这主仆二人的怪异表情，很受伤的呜呜哭叫起来：“很丑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王爷，您嫌弃我了？我就说我再也无颜见您了，您偏不信，现下可叫我咋办啊？我。。。我去撞墙好了，不要拦着我，让我死了一了百了，不会人见人嫌，狗见狗嫌。。。枉我还一心以为王爷絶对不是以貌取人的人，我今番终于可以出人头地，谁知。。。呜呜，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啊。。。让我死吧。。。”

　　丑的人经实验证明，哭泣会导致更丑。

　　江上云已令人作呕的脸经过残酷的扭曲、挤压、变形，已经分不太出来五官的确切位置。最要命的是，他一边哭一边伸出手来要拉朱钰的衣袖。

　　朱钰被他哭得心烦意乱，看到他要拉自己的衣袖，直觉侧身闪过。眼角发现江上云再接再励要扑过来，忍不住一拍桌子怒喝道：“闭嘴！”

　　江上云哭声戛然而止。

　　室内陷入奇怪的寂静。

　　朱钰有点震惊于自己的失控！静默了一会儿，干咳一声，说道：“小江，你别误会，我们没有以貌取人。严格说起来，你长得其实也。。。还算可以。”最后四个字说得有些勉强，旁边王瀚几不可察的摇晃了一下。

　　江上云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咧嘴一笑，凑近朱钰： “真的？”

　　朱钰往后倾斜四十五度角： “真的！”

　　“谢王爷肯定。”江上云长身一揖。朱钰赶紧说道：“你不是想戴着面具吗？快戴上吧！”

　　江上云开心笑道： “自小到大，只有王爷您肯定过我，也只有在您面前我可以做真实的自己，我可以不戴吗？王爷！我怕皮肤烂掉。”

　　朱钰心里圈圈叉叉，强笑道： “我刚跟你说笑呢！不会皮肤烂掉的，我还是看着原来的面具习惯些，你戴上吧！”

　　“真的习惯？”江上云诚恳的问。

　　朱钰咬牙： “别废话，戴上！”

　　“是！那小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江上云万分不舍的摸摸自己的脸，叹口气，重新戴上面具。

　　不知是谁，终于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息。

　　江上云怀疑的瞅了王瀚一眼，王瀚直觉说道：“不是我！”但转头看到自家主子的恐怖表情，赶忙又道： “是我是我！”

　　江上云瞪他一眼，默不作声，只是那一眼比昭君出塞还要哀怨。

　　王瀚感觉自己像是欺负了一只可怜的狗，在牠脆弱的心灵上割了深深一刀。。。从此不由自主的开始对江上云小心翼翼起来。

　　朱钰压下心中烦闷，问了江上云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丞相元祈吗？”

　　“不认识。”江上云疑惑的看着朱钰，反问道： “王爷，我应该认识他吗？而且我如果认识丞相，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啊！”

　　朱钰看向江上云，似笑非笑：“不认识？真可惜。。。我倒希望你认识他呢！”揉揉额角，朱钰又说道：“好了，本王有些累了，要休息了。小江，你也回去休息吧！”

　　看着江上云告辞离去的优雅背影，朱钰心中有严重的不协调感。

　　背影杀手，果然正面都不怎么样啊！朱钰王瀚同时心中叹道。

　　朱钰缓缓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在黑夜中发出嘟嘟的钝响。似乎是，有些估计错误了！他原以为，这位西席是“某些”人士安排进来的，再不济也会有一些可看性，也更值得利用一点。。。如今看来，这位西席根本是来闹场的吧！

　　但是他的来历还是十分可疑，朱钰决定仍然必须盯着他。

　　不过，最要下功夫的，还是万千风这个人，要找到归元珠，就要先跟万千风套交情。岂料他费了那么多的苦心，竟然还在万千情这花痴身边打转，他快疯了！到底，当初是谁建议皇上用美男计的，他要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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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上云回到房间，拾起地上的书往窗外一丢。

　　老子龙阳四十式都被摆过了，三十式？哼！小样！（作者：云云，这有啥值得骄傲的吗？）

　　想到那恐怖学长，江上云重击一下自己的脑袋，以免自己又害怕起来。

　　他没有点灯，室内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他轻轻撕下脸上面具，摸摸自己的脸，笑了。幸好今天有所准备，趁着去茅厕的时候，把从师父那里偷来的另一张面具也戴上了，不然马上穿帮。

　　只是两张人皮面具放在一起，皮肤还真的有些痒了起来。

　　他从包袱摸索出一罐药膏，轻轻的挖出一些涂在衔接边缘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的小心撕下。为了取信朱钰，他黏得很牢，现在衔接边缘一定都发红了。。。他的皮肤不幸的一向十分敏感，再黏久一些估计要长疹子。

　　好不容易全撕下来了，江上云放松的闭眼瘫在椅子上。

　　还是这样舒服。

　　月亮好奇的从云后探出头来看着，心中惊艳。

　　这脸，怎的那么细致？浓密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可爱极了的小扇子，虽然遮住了眼睛，但是照那细致度分析，他的眼睛一定是说不出的明亮吧！挺直的鼻子带着一种玲珑感，让人好想刮一刮，又舍不得真的刮痛他。天哪！那小巧的嘴巴，那精致的唇线弧度。。。嘷嘷嘷，月亮化身野狼长嚎，好想亲上那柔嫩像花瓣般的唇。还有还有，你瞧那白晳细腻的颈项。。。

　　乌云生气月亮的移情别恋，冲动之下，谋杀了月亮。。。

　　大地再度陷入了黑暗。。。正像江上云的未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