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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alf A World Away You'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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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过半的时候藤真依然没有回来,而我已经心不在焉地把手中的报纸翻了三四遍。这似乎还是我第一次等他晚归。我从不责怪他回来得晚,因为我常回来得更晚,因醉酒而头昏脑胀,身上掺杂着各种酒和香水的气味。
今晚的宴会是为花旗集团纽约总部的人准备的,我本也应该参加。可我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睡个好觉了,从中午开始便头痛欲裂,阿透坚持让我回家休息。我很感谢这场头痛给了我逃避宴会的借口,因为会遇见我很不想见,或者说害怕遇见的人。而藤真呢?我不知道他是否想见她,我永远搞不懂他的想法。与其说我不想猜,不如说我不敢猜,就像我逃避其他一切我害怕的东西一样。当一个人很累的时候,他通常不会再去费尽心思做一些很可能让他失望透顶的事。
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读进报纸上的任何一个字后,我放弃了这种努力,起身走向了很久没摸过的钢琴。藤真在家的时候我很少弹琴,自知琴艺比他差一截便不好意思再献丑。曾经有一个时期我渴望成为一名钢琴家,可惜已为时太晚。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琴艺不精,因为手指不够修长有力,练习也绝算不上勤快。况且弹了那么多巴赫贝多芬,我依然无法假装自己理解曲子里包含的情感。
我在钢琴边翻了很久也没找到琴谱,它们一定是被藤真收到了书架的某处。他能把自己的各种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可我从来无法从他那整齐的东西里找出任何我想要的。我得承认自己是个失败的妻子,从不做饭,从不打扫,还总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等待晚归的丈夫大概也是妻子的职责之一,当然我也没有履行过。一个失职的妻子和一个失职的丈夫就足够组成一个失败的家庭了,可是我们的家庭竟维持了十年,没有暴力,甚至没有争吵。
这是我们安安静静地住在这座东京市郊的别墅里的第五年。五年前我买了这座房子,完成一切装修后把钥匙放到了他手中。我告诉他我很讨厌原先在银座的高层公寓,闹市里太喧嚣了。其实是太压抑。在高层的公寓里,无论多大的噪声也已很微弱了。我只是不喜欢透过玻璃窗看银座的夜景。璀璨的灯火,阴森的高楼,名贵汽车组成的长龙,不管看多少年依然是陌生。这世界上那么多座城市那么多条路那么多幢楼,你又在哪里呢?最终你也只能可怜巴巴地占据着你的一立方米而已。在那间二十层公寓的窗前,我总忍不住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如果就这样死去会怎样——再睁开眼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晨,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能意识到的只有宿醉后的头痛。
我母亲在日本各地有无数房产。其中的一座豪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直接望见东京湾。她本打算将那座豪宅作为我的结婚礼物。当时我还是个高中生,年轻气盛,不屑地拒绝了。我告诉她我要自己挣钱买我想要的一切。她听后笑了,不知是欣赏我的骨气还是嘲笑我不知天高地厚。没过几年我就结婚了,她却只字未提关于那座房子的事。实际上嫁给藤真这件事让我和母亲的关系陷入了僵局,她是极力反对这桩婚事的。“你和他不适合。你得找个真心在乎你的人。”她当时的表情很严肃,可是我依然一意孤行。是为了和她赌气,还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不一样,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竟已记不清了。那时我的大脑里确实是一团乱麻。
我其实无法完全按自己的心愿布置这座价值不菲的房子,因为存款已经所剩无几了。和母亲闹僵之后,我在家族企业里只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工作,等待升职。也有过离开家族的想法,但最终还是留了下来。那样一走了之的行为就像要决裂似的,而我还是希望能与母亲和好,毕竟抛开一切,我是爱她的。
刚搬来时我试探着问藤真,在旁边的空地上建个篮球场如何,有空可以约花形来打球。他听完只是一愣,半晌才说,以后再说吧,现在这么忙。的确是忙。他每天有应付不完的文件,竞选,民调,演说。而我也忙着应付各种客户,争取更多业绩。这种天昏地暗的日子过了几年后便习惯了,只会偶尔觉得自己对生活已经完完全全失去了激情。我到底是在为什么而忙碌呢?现在看来好像也只是为了升职与加薪而已。我的人生目标大概已经腐朽到只剩金钱与地位了。
所以最后我建了个花园,种上了蔷薇花。花丛中挂着一架秋千,我偶尔上去坐坐。灵感来自樱井夏海的一幅油画,少女在蔷薇中荡秋千,少年含笑凝视。可惜那个少女并不是如今房子的女主人,而我也早已失去那种少女情怀了。
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后我又焦虑地来回踱起步来。这种正式的晚宴通常不会持续得很久,可将近午夜了,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焦急的同时我又暗暗期待着他回来的再晚一些,因为我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今晚的谈话。我是为了这场谈话而等着他的,我想经过了十年的沉默之后,我们该好好聊一聊了。
他终于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钢琴前,艰难地回忆着德彪西的《月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弹的曲子。某一刻我突然感觉有人站在门口注视着我,微微侧过头,他果然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但看的又不是我。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我依然无法确定,如同将近二十年前我刚认识他时一样。没错,我认识藤真健司十八年了,足够让一个孩子成为大人的时间,可我们好像还是当年的陌生人。
第一次知道藤真健司这个名字是在国二那年,我跟随母亲到樱井康宏家拜访。我一直很讨厌那样的拜访,家长们总忙着谈论自己的公务,把孩子撇到一边。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们最擅长的事便是装模作样,让我受不了的装模作样。临走前母亲说樱井夏海是公认的才女,弹琴、画画都是一流。虽没有什么拿我和她对比的意思,却让我憋闷了一路,心里产生了类似于嫉妒的情感。嫉妒对于年少时的我很常见,但当然从不外露。母亲曾问我:你这个孩子为什么内心这么阴暗、不健康呢?那语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愤怒。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是因为花形家的人总是那么沉默寡言。我的家庭在日本颇不寻常。外祖父是浅野财团的创始人,母亲长大后便继承了家业,成了商业罕见的女掌门人。相比之下,父亲则显得寒碜:出生在农村,重读了两年后好不容易考入东大,现在也仅仅在政府里担任完全算不上显赫的官职,当中必然还靠了母亲的提携。如果父亲愿意当一个政治家的话,家族是可以提供资金助他竞选的,可他天生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一直安心当他的官僚。母亲也不愿给他过多的帮助,为了维护他可怜的自尊。可是母亲是如何愿意下嫁给父亲,把自己的姓氏从显赫的浅野改成名不见经传的花形的呢?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谜,无从寻求答案的谜。在家中我们是从不提及这些话题的。
樱井公馆是栋小洋房,完全比不上花形家豪宅的气派。一阵无聊的寒暄后我就被带到夏海的画室里。她是个清秀的女孩,这就剥夺了我对她最初的好感。我讨厌漂亮女孩。天底下唯一比她们更会装模作样的人大概就是我母亲和她父亲那样的商人和政客。
夏海温婉地笑着说自己学油画时间并不长,所以画技不太好。她的画都被父亲精心订成一本本画册,有一本厚厚的画册封面右下角写着Ti Amo,里面每一张都是同一张面孔。看到那些画我就知道她又在装模作样了,那不是一个“学油画时间不长”的人可以画出来的。不仅如此,她还在封面用我不知道的语言写着我看不懂的话。
“维纳斯大概就像这样?”我带着被鄙视后强烈的挫败感,笑着对她说。
夏海扑哧地笑了。
“什么维纳斯,明明只是个少年而已。”
嘴上虽这样说,她低头看画时的表情依然无限温柔。我翻到最后一张,那是一座种满黄蔷薇的花园,花丛中有一架秋千,酷似夏海的少女微笑着坐在秋千上,凝望着不远处的少年。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地方,隔着纸都似乎能感觉到暖意。
我以为他便是樱井夏海幻想中的白马王子了,便一边在心中嘲笑她的少女情怀,一边笑道:“要是真有这么美的人就好了。”
夏海疑惑地抬头问:“原来你不认识他?他是藤真健司啊,藤真博诚先生的儿子,和我同年的,没听说过吗?其实这整本画册画得都不像他,我正在画的这一幅才像。”
画架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作品,画中的藤真穿着我没有见过的篮球服,运球奔跑的姿势,眼神清晰、坚定、凌厉。不是画册中那站在阳光下微笑的少年,而像燃烧的火焰。画的右下角用日文写着:斗魂。
“翔阳高中篮球队的旗帜上写的就是‘斗魂’。我和健司明年都要去横滨了,读翔阳高中。”
“翔阳?那是男校吧。”
“嗯,从明年开始招女生,我是第一届呢。藤真先生需要到神奈川工作几年,健司跟着去,我想陪他一起。”
“我想陪他一起——”我回味着夏海说这句话时的语调和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爱情能带来那种温柔和憧憬?我一直琢磨不懂微妙的情感,但我知道那样的爱情可以毁掉一个人,如果她对爱情执着到了死心眼的程度。你不可以对一件事或一个人太死心眼,就像你不应该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样。可是世界上总有些人执着得令我咬牙切齿,他们不仅喜欢死缠烂打地追求,还很享受幻灭之后的痛苦与绝望,那种变态的、自虐的享受。更可怕的是我很嫉妒那种疯狂。可是夏海,如今你依然想陪着他吗?陪着我眼前这个疲惫地冷漠地靠在书房的门框上一言不发的男人。你能够执着到今天还不死心吗?
“你回来了。”我用这句毫无新意的话唤回他的思绪,像往常一样不带任何称谓。过去夏海喊他健司,但这样的称呼对我来说太过亲密。小时候没有接受过表达情感的训练,这种能力便渐渐丧失殆尽。
他浅笑,毫无诚意地说:“弹的很好听。”
这种假话让我像是挨了一耳光似的。一瞬间我冲动地想跳起来,尖叫,然后把我能摸到的所有东西都摔向他,或者和他来一场发疯般的争吵,两个人的音量都高到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这种冲动立刻被我按捺下去了,毕竟会歇斯底里的只有我而已。我从没有见过他动怒——在外迫于压力是无法动怒的,可在家中他也总是如此冷淡、疏离。我想唯一的解释是他根本不在乎这座房子里发生的任何事,便也没有发火的必要。
可歇斯底里的冲动让我对接下来要说的话犹豫了。我希望自己能心如死水地和他谈话,刚才那阵激烈的感情让我担心自己会流泪。大概是受母亲影响太多,我从小便觉得当着别人的面流泪是件懦弱且丢脸的事。况且在这种场合流泪是什么意思?心酸,愤怒,还是不舍?不管哪一种我都不想要。无论如何都太可笑了。我只想不带任何感情地对他说:离婚吧。然后我们其中的一个离开这座房子,谁也不用管对方以后是死是活。
“我出去散一会儿步。”我心慌意乱地站起来,不再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想赶快逃离这让我窒息的房间。如果我点燃一支烟然后狠狠地吸一口是不是会好受一些呢?可惜我并不抽烟。我并不是电影里点着香烟眼神迷离的性感女人。
清凉的夜风夹杂着蔷薇的香气让我冷静了一些。这些花儿,总是不管你心情多么糟糕也能开得肆无忌惮。我把自己塞进汽车的驾驶座,猛地一踩油门便逃离了这座安静得让人发疯的房子。
即使是市郊,夜晚也依然繁华。红男绿女在各种娱乐场所进进出出。快乐对他们来说到底是一杯妖艳的Martini、一场放肆的舞,还是与陌生异性的一夜疯狂?总之一定是在任何一个都市都可以买到的廉价的商品。可我还是无法放任地把自己扔到那些人当中去体验一夜的忘乎所以,于是我只是疯狂地踩着油门沿着一条条灯火通明的路开下去。其实我的心情本不至于糟糕到要靠半夜飙车才能发泄,我也从未意识到我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一团糟,直到这场该死的经济危机。股市暴跌的那几天里,浅野财团损失了很多很多钱。我只能用很多很多这样毫无意义的词来形容。这件事的结果是我差点被裁员——我是说差点。人事部部长亲自和我谈了话,这十年来我好歹也混到了中层管理的职位。他说了很多废话,比如公司现在很吃力,而你已经结婚了,先生又是前途光明的政坛新秀,不如辞职回家相夫教子,把公司里的职位让给其他人。听完后我简直恨死他了。我回家后又如何“相夫教子”呢?他明知我没有孩子。况且政治家的前途比股票的价格还不可信,否则这几年日本换首相的速度怎么会比资生堂换代言人还快。那件事最后是被我母亲搞定的,她得知后一通电话就让我留了下来。虽然工作是保住了,我的尊严却大受打击。一个自以为很有本事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到头来还是得依靠家族的力量,我一定是失败到了某种地步。极度沮丧中我丝毫不想打电话感谢母亲,于是我白白扔掉了一次与她和好的机会。
这种失败感让我对自己的家庭产生了深刻的怀疑。过去十年间我或许是太忙了从未关心过,或是装作很忙而故意不去关心,总之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不仅没有获得自己一直追求的所谓辉煌事业,甚至连一个正常的家庭都没有。做学生时我对那些渴望家庭与孩子的女生总是怀有一丝鄙夷,那些女生前些年陆续传来婚讯和生孩子的消息。我偶尔会在商场里遇见她们带着孩子悠闲地逛着各种店面,而在六月十五日的深夜,我独自一人开着车冲向我不知道的方向。而藤真在那座像宾馆一样的房子里干什么呢?他会担心,会等我,还是会径直去睡觉?发觉自己又开始想这些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问题,我猛力摇了摇头,就好像能摆脱这些烦人的思绪一样。
经过银座的商场时我靠在路边停了一阵。橱窗里照例是各种高档新品,大幅的化妆品、服装的海报也在霓虹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各种色彩。女人总是被这些东西骗得目眩神迷,这不是很愚蠢很可笑吗?美人不施粉黛依旧是美人,否则即使穿上最贵的华服化上最精致的妆也无法掩饰普普通通的容貌。这就是我和三枝七久之间的差别。我没有问藤真今晚是否见到了她,这在某种层面上是自取其辱。老实说当我在来访人员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时心里不是一般的惊愕。我不知道一个日本女人是如何在纽约那个兵荒马乱的地方爬到了花旗的高层,不过一个聪明、神秘又决绝的美人总也得有一千零一种存活的途径。
明天是藤真的生日,也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我已经记不清当年是谁选定在他的生日当天结婚的了,是他那威严的父亲还是我那窝囊的父亲?这种选择在十年后的今天显得十分讽刺,特别是当它也要变成我们的离婚纪念日的时候。其实我可以选择下车,走进商场买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送给他——然后我们装作平安无事地在一起生活下去,住更大的宅,开更贵的车,结交更显贵的人,直到我们其中一人先死去。我盯着橱窗里几块闪闪发光的手表看了一会儿,然后踩下油门调头向南。
我曾经为藤真的生日而激动过,那是几百年前我少女时代的最后几年。我并不清楚暗恋藤真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因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我既忘了它何时开始,也忘了它何时结束。在我国中快毕业的时候,母亲再次按捺不住买房的冲动,在东京与横滨交界的地方买了一座房子。宁静而美丽的富人区,精致的白色宅子散落在山上各处,隐匿在层层绿树中。在外沿的公路上可以俯瞰整座山,开阔的草坪延伸到远处,偶尔有弯曲的树和经久未用的秋千。草坪的尽头连着大片的树丛,中间只有一条小道通向大海。
我总在晚饭后去后山散步,沐浴夕阳的余晖走到路的尽头,沿着崎岖的台阶上山,走过一段吊高桥,再下山返回。偶尔也会顺着山上的路一直走到海边,吹着海风披着星光回来。
那时候哥哥花形透已经升入了靠得很近的翔阳高中,而我依然在东京的国中读最后一年,每天要很早起床才不至于迟到。升入高中后,学业难度陡然加大,比国中时辛苦了许多。透每天晚上七点左右才能结束篮球队的训练回到家中,吃晚饭后便要埋头读书,午夜时分才能睡觉。
那年的平安夜,翔阳的学生会组织了一场圣诞舞会,男女生可以结伴参加。因为学生大多来自由背景的家庭,学校的理事会对课余生活很少干涉。透对舞会提不起兴趣,本不打算参加,可篮球队的队友们大多对此很热衷,常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要邀请哪个女生,连高野、永野也加入了讨论的队伍。高野昭一在这方面算是迟钝,他的弟弟昭二则老于此道,据说请到了湘北高中很出名的美人。最后花形不得不让我陪他出席,免得被高野们嘲笑成和尚。
我一口回绝了,这种争奇斗艳的场合我向来能免则免。有了来自湘北高中的“很出名的美人”,有了樱井夏海那样的才女,还有各种非富即贵的山本中村高桥,要我做什么呢?我唯一的长处就是读书而已,而书是你在舞会上最不能指望见到的东西。
“你自己也不去不就行了,这种无聊的事情干嘛拉上我。我还要准备入学考啊。”
“你的成绩还用担心入学考?舞会只不过几个小时而已。”
“哥,你最近变得很无聊哎。你就待在家里温书不好吗?”
“篮球队的人都去,我不去的话,今后几个星期跟他们都没有共同话题了。”
我看着他挑起了眉毛。是吗。你也会害怕和同伴没有共同话题吗?是理性地害怕影响你的人际关系,还是单纯的害怕孤独呢?这种问题我当然不会问出口。透见我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地催道:“到底去不去?别挑眉毛了,你的眉毛那么淡,难看死了。”
这倒不是假话,我和他的容貌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他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点:父亲的大眼、高鼻梁和母亲的细长脸型、白皙皮肤。而我则不幸地成为全家唯一的单眼皮,继承了父亲的淡眉毛和无论如何称不上白皙的皮肤。我不知道他是神经大条还是自我感觉太良好,我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议论他们的容貌,大概因为我太清楚内心受伤又因自尊的原因无法告诉任何人的感受。
最后我还是去了,主要是考虑到多年来他对我的照顾。我们小时候父母就已很忙碌,他是照顾我最多的人。可后来我自然是后悔了。那个平安夜,从湘北高中来的三枝七久成了舞会上的焦点,男生们争先恐后地围在她身边搭讪。这种场景让我堵得慌——但我不太愿意承认自己产生了嫉妒之类的情感。三枝七久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她的美貌是很有开发价值的资源的呢?我无论如何不会相信她那张绝美的脸在纽约没有发挥过任何作用。这个年代常让我觉得人其实就是一张皮了,上帝把你雕刻得精致一些,这块皮便更值钱。至于后来你自己往皮里塞了什么馅儿,没有多少人愿意、也没有多少人有时间看了。
透很快便和他疯狂的球友们聚成一团讨论起了NBA的比赛,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大厅里吃了几份冰淇淋便打算回家。老实说学生会提供的自助冷餐十分精致,且我也是个爱吃的人,可一个在舞会上独自胡吃海喝的女生看起来实在可怜。临走前我最后瞥了一眼三枝七久的方向,微眯着眼很轻地哼了一声,一扭头便看见夏海拉着藤真站在我面前半米的地方。我心里猛一咯噔,他们出现得太突然,我甚至没来得及抹去脸上掺杂着嫉妒与不屑的表情。
她笑着说:“好久不见,小澈。这就是藤真健司,还记得吗?健司,她是花形澈,花形透的妹妹。”
那一刻我大概只顾着盯着夏海笑容可掬的脸蛋,甚至没有对藤真投去礼貌的目光。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藤真很官方地笑了,这笑容意味着什么呢?是礼貌地冷漠的“你好陌生人”式笑容,还是将我刚才的表情尽收眼底而发出的嘲笑呢?他向我伸出手,手指白皙而修长,像是钢琴家。我犹豫了一秒,向他伸出了微微蜷缩的右手。和他的手比起来,我的手指就像长年在餐厅里洗盘子的服务生。
“你一直待到舞会结束吗?”夏海问。
“不,我现在就回去了,”接着又画蛇添足地补充道,“回去复习准备入学考试。”藤真又笑了,让我更加忐忑不安,只僵硬地挤出一个难看微笑。
“再待一会儿吧,今晚有健司的钢琴独奏。机会难得,是学生会长拜托的,否则他很少公开表演。”夏海凑近我的耳边俏皮地补充道,“其实他好久不练琴了,我担心他出丑呢。”
藤真走到钢琴旁边时,女生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大家忙着往四周退让,一阵混乱中,学生会长顺手拉住了三枝七久。“这位同学,来帮忙翻下琴谱吧。我还要去安排赠送的小礼品,真是忙不过来了。”“翻琴谱?公开表演还要看谱?开玩笑吧你。”三枝皱着眉说,语气中透着疑惑与不耐烦。我忍不住挑剔她不甚礼貌的谈吐,紧接着又为自己嫉妒的行为感到不齿。“特殊情况啦,我两个星期前才拜托他的,他也是匆匆忙忙练的啊。”会长双手合十,满脸诚恳,然后把三枝推到了钢琴旁。
钢琴边是两个精致的人儿。藤真弹奏着德彪西的《月光》,三枝脸色阴沉地翻着琴谱。可美人便是美人,虽是阴沉的表情,在灯光下仍显得美丽动人,像是从油画上走下来的。我也曾弹过这首曲子,可是全家人都说我弹出来的东西比命运交响曲还强劲。我钢琴家的梦似乎就止于这些令人崩溃经历。
舞会进行到中途,二年级学生组成的一个乐队奏起了摇滚乐,嘶吼得我心烦意乱,刚才又吃了不少甜腻的蛋糕,只觉得头昏脑胀,便匆匆离开了大厅。十二月的夜晚已很寒冷,我穿着礼服短裙,裸~露在外的大片皮肤被刺骨的风一吹,顿时瑟瑟发抖。我轻轻跺着脚,搓着手,漫无目的地四处眺望,很快发现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进校门,巨大梧桐树干后似乎有人,长长的影子被清冷的月光投在地上。我有些好奇地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不让脚步发出声响,然后在图书馆门口猛地停住了脚步。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树下的人,甚至能听见他们的谈话,而站在阴影里自己却不会暴露。
“三枝桑,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高野昭二在楼上找你呢。”藤真问道。
“啊。”三枝的嗓音有些沙哑。她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提前退场,靠着树干随意地坐着,听见藤真的声音才慌忙从地上站起来。
“外面太冷,还是进会场吧。虽然有些吵,但至少有暖气。”黑色的车已经滑行到藤真身边,司机下车替他开了门,藤真微微点头说,“那么我先走了,再见。”
三枝突然突兀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去打篮球?”
藤真大概很是吃惊,转身的动作有些不连贯。隔了几秒钟,我听见他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一定每件事都有什么原因吧。”
很明显是敷衍了事的答案。接着他说可以送三枝一程,两人便都上了车。汽车驶出我的视线后,我走到梧桐树下,用三枝七久的姿势靠着树干坐下,凝视着空无一人的校门。这个尴尬地夜晚让我对夏海产生了同情,她要如何与这样一个高高在上、毫不坦诚的人共度那么多时光?可更强烈的还是对自己的咬牙切齿。藤真那种仿佛对一切了然于胸的笑容令我羞愤难当。我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是能被他一眼看穿的单纯女生,可也只能任由他对我的第一印象停留在那样不堪的画面——大概是心胸狭隘、嫉妒心强烈的女人,像任何一部肥皂剧里另人讨厌的反派女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