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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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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夜晚,温柔宁静,夜风徐徐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我刚从超市出来,买了些菜,准备犒劳自己转正。因为路不远,菜也不重,我索性沿着江慢慢走回去。江边有许多闲人,像我一样,慢慢享受着这夜晚。有年轻小情侣低声私语,女孩娇嗔两声,轻轻地拧一下男孩,男孩再配合地夸张大叫。老夫老妻牵着手,老头絮絮叨叨。
机车轰鸣声由远及近,一阵冷冽的香风与我擦肩而过,我抬头,只来得及看到车手飞扬的长发和她车尾红色的灯。
我第二次看到她,实属是个意外。英雄救美的桥段虽然老套,但却百试不厌。只不过,我的英雄自己也是个美人儿。
还是晚上,只不过是初秋的晚上了。我从地铁出来接到了个电话,原来是s,她下个月要来B城出差,约我一起吃饭。
我与s一边谈,一边转到小路,前面不知道是谁不小心踢到了空的易拉罐,吓得野猫惨叫一声,把我也吓了一跳。
心还未定,迎面走来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我有心避开他,他却向我走过来。我转身想换条路,岂料那人竟追了过来。电话那头的s有些着急,问我怎么了,我气喘吁吁,根本来不及回答她,回头看看对方还在追,只得加快步伐,一转身撞到一个人。
似曾相识的香气,像清泉,温柔地将我围住,我竟然觉得有些心安。
她问我:“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我还没回答,后面追我的人就来了,这下也不用多说什么了,她三两下利索地将对方制住,原来是个醉鬼。
我和她讲清楚后她毫不犹豫的报了警,然后陪着我在原地等警察到来。
在警察局录完口供,我向她道谢,她笑了一下,说:“只是件小事,我很高兴能帮到你。”
“对了,我叫池清,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我叫宋臻元。”
宋臻元,真是个好名字,像她人一样好,我在心里默默感叹。
此后,我与她像是被谁安排好一样,一次次偶遇,一次次交谈,竟然慢慢熟悉起来。
聊的多了,我惊喜的发现,我们竟然同样喜欢坂本龙一,同样热爱音乐,热爱艺术。她是那不勒斯美术学院的高材生,毕业后在国内开了工作室,接一些设计。我也告诉她我在B城大学教书,前不久刚刚转正,她感叹地说,真厉害。
有时我做了好吃的会叫她一起来吃,烤了蛋糕小点心也会给她送一点过去。她时不时请我一起去听歌剧,带我去密室逃脱(偶尔和她提过,我自己不敢去),带我去采风。我也因此有幸坐在她海魂重机的车后座。
本来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会一直这样下去,冲淡平和,细水长流。
如果不是在peace night遇到她的话。
Peace night是B城有名的les吧。
她趴在吧台,头埋进臂弯。
我走近轻轻推了推她,她抬起醉意朦胧的眼向我望来,瞳孔中倒映着昏黄的灯——
和我。
她喝的是白桃伏特加,浓烈的桃子味儿,酒精使得她身上的香更加浓郁,她似乎在思考我是谁。
思考无果,她凑得更近,鼻子嗅了嗅。
“原来是池清,你怎么在这?”
“来喝点饮料。”我顺势坐在她旁边,转头对bartender说:“一杯莫吉托。”
“哦哦。”宋臻元嘟囔着。
片刻沉默。
“你呢,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我状似不经意地问。
莫吉托好了,我对bartender点头微笑表示感谢。
“这家酒吧是我弟弟开的。”她抢走我的莫吉托,一饮而尽。
“哎——”
我没来得及阻止。
她喝得太猛了,酒顺着嘴角、划过下颌线、划过脖子,没入衣领。
我只得取出包里的手帕,想替她擦一擦。
替她擦拭酒痕时,她的手在我脑后轻轻抚摸,眼神忧伤迷离,似乎在透过我看某个人。
她凑得更近了,红唇微启,露出晶莹的贝齿。
这枚吻落在我的左脸,我最终还是躲开了。
心跳加速,有些失落。
她双臂环着我的肩膀,头埋在我的颈窝,呼出的温热气息挑拨着我。
“我送你回去吧。”
当代柳下惠说的就是我吧。
她不言语。
我有些头大,“那你要住在这吗?”
“不要丢下我。”她喃喃道,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谁听。
我扶着她出了peace night,在门口招了一辆的士。
把她扶到沙发上躺好后,我转身去厨房热牛奶。刚走没几步,只听后面传来呕吐的声音。她急忙用手捂住嘴,我只得又把她扶到厕所。
吐得昏天黑地稀里哗啦。
“吐出来好点了吗?”
我看她似乎清醒了一些,递给她一杯温水。
“嗯。”她答应的有气无力。
“要不要洗澡?”
她摇摇头。
“等会喝了牛奶早点睡吧。”
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抱膝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因为某个人,但我不愿意去探究。
“喏。”
她双手捧着杯子,似乎在用牛奶的温度温暖自己。
“池清。”
“嗯?”
“没事。”她又摇摇头。
今天的她和平时的她太不一样了,平时的她总是洒脱爽朗的,似乎是风一样的女子,你抓不住也捉摸不透,今天是第一次,风不再自由,而是戴上了枷锁。
此后的两个多月我们没怎么再联系,仅停留在朋友圈互相点赞。我的生活依旧是学校-家两点一线。
正当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就这样了的时候,她却再度向我抛出橄榄枝。
“下周五圣诞节,B城艺术馆有一个摄影展,一起去看吗?”
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个诱人的提议,因为我无法否认她对我的吸引力。
“好。”
没出息的我最终还是放任自己随心而动。
她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身形似乎也比之前更瘦了一点,我不太确定。
“池清。”她笑着和我打招呼。
她的笑容比从前更洒脱从容了,我心想。
“好久不见了。”我也笑着问候她。
我们两个很快又熟稔起来,一边看展,一边和对方分享着这两个多月的日常。
“看你朋友圈,你去西北玩了吗?”我看着眼前的照片,注释表明这幅作品是在挪威的特罗姆瑟拍的,暗绿色的极光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天幕,闪烁其中的是点点繁星。
“是啊,本来想去看极光,因为一些原因,只能去了一趟青海湖。”
“Wow!感觉怎么样?”
她笑而不语,只是拉着我走进一间展室。
“喏。”她抬了抬下巴。
我望过去,瞬间被满屋子的照片惊呆了。
日光下的戈壁,月光下的沙漠,以及被落日的余晖烧红的巨大湖泊。
我久久不能忘怀那张照片带给我的感动。
曝光度拉低,天上是翻滚的黑色云海,下面是汹涌的黑色湖泊,天与湖连接处,是热烈的晚霞,金色的太阳没入群山之巅,三只水鸟的黑色剪影似乎要冲出照片一般,仿佛只要动动鼻子就能嗅到带着咸味的湿润水汽。
爱意东升西落,浪漫至死不渝。
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醉酒不会让人失去意识,也不会酒后乱性,酒精只是给了人们勇气去做平时不敢做的事。所以我知道在peace night时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很明显那时候她心里还有别人的痕迹,我不愿接受。
但是现在,第三杯冰镇荔枝威士忌下肚后,我在冰冷与火热的双重刺激下,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上次在peace night,你心里有事?”
她有些讶异,又好像料到我会问出来一般,沉默着,似乎在思索怎么开口。
“我的前女友结婚了。”
“怎么,你还放不下她?”语气中似有若无弥漫着一丝醋意。
“现在放下了。”
“因为出去玩放松了?”
她想了想,眯起眼睛笑了一下,道:“不全是。”
喝了口酒,她接着说:“我遇到一个人……”
我身不由己地心跳微微加速,屏住呼吸。
“那个人,和她相处很快乐,我很享受和她相处的时间,和她从早聊到晚也不会乏味疲倦,本来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做彼此的知心好友……”
我静静的听着她的一字一句。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不满足仅仅和她当朋友,想从她身上得到更多,一想到她对别人也这样好这样温柔,我就觉得有一股无名火在心中烧得旺盛,我想当她的one and only。”
她说着,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眼睛。
我下意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回望。
“跨年夜你愿意陪我去拉普兰看极光吗?”她认真的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仅从情感上来说,我是十分愿意的。
心底有个声音疯狂叫嚣着“答应她!”,但脑海中却又闪过那天晚上她抚摸着我脑后的发,透过我的眼,忧伤地望向别人。
“好。”
我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最终还是沉湎于爱。
我和学校请了假,开始了为期一周的极光之旅。
在赫尔辛基下了飞机后,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瘫在酒店床上,谁也不想去洗澡。
就这样静默地休息两个小时,谁也没说话,只是互相依偎着。
她先动手了。
轻轻抬起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
“可以吗?”
我没说话,用行动回答了她。
闭着眼睛迎了上去。
我能感觉到她的舌尖勾勒着我的唇,撬开我的牙关,与我的舌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她的鼻尖蹭着我的鼻子和脸颊,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的手指温柔地插进我的发根,她没有把全部重量压在我身上。
她放开我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失神,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气喘吁吁,不知今夕何夕。
“走了,下去吃东西。”她摸了摸我的耳朵。
有一本漫画书叫《芬兰人的噩梦》,里面说芬兰人都是社恐,所以我本以为餐厅会很安静,但是其实大家都相谈甚欢,看来是我先入为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酒店大部分住的都是游客)
第二天,我们买了赫尔辛基到罗瓦涅米的车票。
到了罗瓦涅米后宋臻元租了一辆车,我们自驾在拉普兰地区看极光。
拉普兰其实包括了挪威、瑞典、芬兰和俄罗斯在北极圈内的地区。这里属于极地气候,冬季寒冷而漫长,夏季短暂,每年9月就开始降雪,到第二年的6月还经常有暴风雪。特殊的地理气候和气候条件,使拉普兰依然保持着天然、粗犷、壮美的风姿。
“传说拉普兰是圣诞老人的故乡。”宋臻元边开车边和我聊天,车载音响放着《醉乡民谣》里的插曲。
“那你知道那个童话吗?”
“什么童话?”
“颠倒黑白的镜子还有白雪皇后,或者叫冰雪女王。“
“不知道。“
“传说魔鬼做出了一面颠倒黑白的镜子,明明是美丽的东西,被这镜子一照,就变成最丑陋的东西。魔鬼拿着这面镜子到处宣传,于是强盗变成了英雄,妖女变美人,丑□□当上国王,善良的人变成罪犯,世界就让这个魔鬼给歪曲了。“
“魔鬼非常得意,想要带着镜子去把上帝变成小丑,天使变成怪物,当他快要飞到天国的时候,镜子竟怪笑起来,魔鬼无法控制,一不小心那面镜子就从魔鬼手上掉下来,摔成无数碎片,满世界乱飞,黏在每一个它们碰到的东西上。”
“镜子的碎片飞到人的眼睛里,这个人就看什么都不顺眼,有的碎片还钻进人的心里,他的心立刻就变成冰块,变得毫无感情,冷冰冰的。”
“然后呢?“宋臻元很认真地问。
“然后就是一个俗套的悲剧。”
我笑笑,接着给她讲完了加伊和戈尔达与冰雪女王的故事。
“看来即使是童话世界,也不总是那么美好。”她感慨。
“那当然了,童话也是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即使不是一一映射,但现实有的,童话世界总不能少得太多,否则世界难以成立。”
“如果你是加伊,你会为了冰雪女王放弃戈尔达吗?”我问她。
“这个假设不存在,不过倘若我是冰雪女王的话,我会带走戈尔达,而不是加伊。”
“怎么,勇敢的戈尔达用热泪融化了你冰冻的心?”我笑着打趣她。
“被一个人拼尽全力地拯救,难道不值得感动吗?”她反问道。
当天晚上租了一家客栈,主人是很和蔼的老奶奶,简单的向我们介绍过基本情况之后便上了楼。
我和宋臻元在庭院架好相机,等待极光的来临。
很可惜的是,因为天气原因,当晚什么也没拍到。且预报说晚上会降雪,我和宋臻元只得老老实实把器材收进室内。
收拾完之后,点上香薰,我们在桂花的香气中泡着温泉,喝着清酒。
“今天没拍到,遗憾么?”
我趴在她肩上,绕弄着她的长发,凑近她耳畔,低声问道。
她本来靠着池壁在闭目养神,听了我的话,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我不明所以地歪头看着她,却见她又闭上眼睛。
“不遗憾,有你陪着,做什么都是浪漫。”
连续两日无所收获,我们在第三天开车去了圣诞老人村。这时候正是旅游热季,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来赴这一场冰雪盛宴,人们在66°纬线上跑来跳去,在驯鹿拉的雪橇上欢呼,在圣诞老人邮局盖戳,然后那些信被发往世界各地。。
太阳落山后,夜幕完全降临,人们在雪地上升起篝火,一起唱着拉普兰的民谣。
“看,是极光啊!”不知是谁,惊喜地喊出来。
我和宋臻元也抬头看过去。
一条极光带镶嵌在暗绿色的天幕上,曲折蜿蜒,熠熠生辉。
极光带渐渐变幻成了紫红色的星云,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大气也不敢出,只见星云越来越膨胀,最后竟仿佛爆炸一般,呈现出一个漩涡,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亮的让人想流泪。慢慢的,漩涡变成海浪,像涨潮一般,向我们袭来。
当极光慢慢消散后,星子散落漫天,几颗流星拖着尾巴划过。虚幻的光影中,我看见她的侧脸,她也转头看向我。我和宋臻元在满天星光下、异国他乡的寒冬中热烈地亲吻着彼此,晚风中带着细碎的雪,吹在我们脸上、头发丝上,我们谁也没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