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starspot

4、曾经 “我好想你

　　看在江晗忻把她弄上床的份上，林允浠扯出一个笑:“那个……你去过宿舍了吗？”
　　江晗忻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温柔的面具有一瞬破裂:“我在你心里就这种形象？你都快倒地上了我还能去宿舍瘫着？”
　　这人……是真的看不出她在没话找话吗。
　　好在两人干瞪眼的时间没有太长，被轻微的开门声打断。
　　……虽然有些夸张成分在，但有那么一瞬间，两人都感激得差点热泪盈眶。
　　推门的是先前为江晗忻开门的女人:“小姑娘怎么……诶，醒啦？”
　　江晗忻瞥了眼不知为什么发怔的林允浠，张嘴想为二人介绍:“这是……”
　　反应过来的林允浠忽地激动打断:“江薇老师？没想到能在这见到您！”
　　江晗忻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她的小姑是叫江薇没错……但林允浠为什么认识？
　　江薇细细端详着林允浠的眉眼，终于挑眉:“新月杯跳明月的那个姑娘？”
　　看着林允浠用力点头，江晗忻找到机会插嘴:“是你？”
　　林允浠这才将注意力施舍给江晗忻:“你也知道？”
　　江晗琛笑得眉眼弯弯:“虽然看起来不太像，但我的确学舞。”
　　林允浠打量她许久，又转头看了看江薇。
　　……这两人完全不像啊？
　　她刚要开口，江晗忻找到机会轻轻拽过江薇:“虽然很明显你们已经认识了，但还是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小姑，江薇。”
　　她又冲江薇指指林允浠:“我同桌，林允浠。”
　　哦……不是江老师女儿啊。
　　瞧见江薇嘴角按耐不住的上扬，江晗忻当机立断一把捂住她将要开口的嘴，望着林允浠笑。
　　林允浠大概是被江晗忻温柔的笑弄昏了神，片刻恍惚，嘴边还在犹豫打转的话不经思考便溜走:“可你们长得也不太像啊。”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不妙，满打满算她认识江晗忻也不过几天时间，这样打听人家私人问题实在莽撞了些。
　　不过她并未意识到，江晗忻把她带回家的行为也冒然超出了她与陌生人的交流界限。
　　正当她独自懊悔时，江晗忻总含着笑的声音响起:“喏。”
　　林允浠抬头，看见江晗忻笑容依旧，只是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被递到眼前的是一张四人合照，她一眼便认出了站在正中间笑得灿烂的小江晗忻。
　　她看起来大概四五岁的样子，一双眼认真盯着镜头，五官还是偏北欧风格的长相，只是瞳孔和发色能看出很明显的差异。
　　小江晗忻双手搂着旁边两人的脖子，一男一女，大概是她的父母，背后还站了个大一点的男孩。
　　男孩眉目间似乎更像他们的父亲，遗传了来自母亲的浅蓝色眼睛，只是没有父亲脸上温和的笑，别扭地看着镜头，手搭在妹妹的肩上，显得很拘谨。
　　女人金色长发，一双蓝色的眼弯成月牙状看向镜头，是标准的北欧长相，即使照片已有些模糊，也能看出是个大美人。
　　男人的目光则落在妻子和两个孩子身上，笑得和长相一样温柔，这让林允浠莫名想到方才江晗忻如出一辙的笑。
　　果然基因……确实是很伟大的吗。
　　该出现的人注定还是会出现的，逃不过的。
　　她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几乎使江薇和江晗忻有些担心她的状态。
　　江薇指了指林允浠，做口型问江晗忻怎么办。
　　江晗忻刚要开口，林允浠忽地收回打量相片的目光，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你的母亲是外国人啊，怪不得你能长成这样，看来基因是很伟大的嘛。”
　　江薇匆忙收回手，转搭在江晗忻的肩上，带了点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吊儿郎当:“那肯定，我们家阿忻可是公认的小美人呢。”
　　林允浠选择性略过了江晗忻没有一丝笑容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图上的二人，似乎是礼貌询问:“这三位现在还安好吗？怎么没见到人呢？”
　　江晗忻嘴角的笑容也一瞬消失了。
　　她紧紧抿着唇，被江薇落在她肩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才将死死盯住林允浠的目光挪开。
　　“抱歉，他们都……”江薇没能接下去，她揉揉全身僵硬的江晗忻的头，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可她看着林允浠缀着星光的黑色眼睛里布满单纯的疑惑，就再无法怀疑这个很礼貌很乖，也很单纯的女孩。
　　她想，或许人家也只是多嘴关心一句罢了。
　　得到答案的林允浠内心落下一声长叹，她的全身血液有一瞬间沸腾，叫嚣着要冲出她的身体，又被她硬生生压下。
　　终于……找到你了。
　　她望着扭头不去看她的江晗忻，眼里是江薇看不明白的情绪，但那情绪很快消失，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花了眼。
　　她看见林允浠小小地“啊”了一声，迅速掀开江晗忻给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小心放下合照，向两人深深鞠躬。
　　“抱歉，提起了你们的伤心事。”林允浠的眼里掩着无数悲痛，在起身的一瞬间转换为歉意，“这么多年……辛苦你们了。”
　　江薇没太听清林允浠后面那句含糊的话，只是摇摇头:“没事的，我们已经习惯了。”
　　怎么可能习惯呢？
　　十一年了，她看着江晗忻挣扎着长大，埋藏在心底的痛苦从未有一刻淡去。
　　什么时间会治愈一切，都他妈是假的。
　　那不是别人，不是别人嘴里假惺惺关心的“不幸牺牲”的烈士，是她的亲人。
　　还有……她的侄女，她的阿忻。
　　仿佛是千辛万苦被人排好的多米诺骨牌，有人漫不经心走过，轻轻一推，于是前功尽弃，心也跟着碎了。
　　那个雷雨夜她不在场，只是在第二天接到了在女警怀里蜷缩着发抖的小江晗忻，接过了一生的噩梦。
　　她那永远温柔笑着的哥哥，她那一见面就喜欢黏在一块的小嫂子，她那沉默寡言但看向妹妹的目光里浸满爱意的侄子。
　　就连午夜时分，现实也不甘示弱地与酣梦作斗争，于是梦魇缠身，时时提醒她冷漠的现实。
　　她甚至做不到欺骗自己，她的侄女和她的哥哥成长得一模一样。
　　……哪怕他们被整个世界分离。
　　如死一般的寂静中，林允浠的手机铃声有些突兀的响起。
　　她拿起手机，冲两人鞠了一躬，向外走去。
　　客厅里传来零碎的说话声。
　　“阿忻，”江薇的目光并未看向客厅，她摸着江晗忻的发丝，轻轻唤她，“还好吗？”
　　“没事了，小姑。”江晗忻似乎已完全恢复正常，只是因僵直而酸痛的膝盖仍在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事情，她看了客厅接电话的林允浠一眼，“她……”
　　“不会有太大问题，”江薇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小姑娘很有礼貌，应该就是关心了一句。”
　　见林允浠已收起手机走来，她直起身，摸摸江晗忻的头:“别担心，她是个好孩子。”
　　林允浠进房间时，听到的便是最后一句:“……”
　　她木着脸沉默了一下，才又恢复表情:“谢谢两位招待，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不打扰了。”
　　她挥了挥手里的手机，江晗忻能瞥到画面上一闪而过的通讯录页面:“我老板催上班呢。”
　　两人皆是一愣。
　　江晗忻迟疑道:“你……有兼职？”
　　林允浠点点头:“来钱快，我还挺缺钱的。”
　　江薇张口刚想说话，林允浠冲她们笑着挥挥手，转身出了门。
　　“哎……”江薇没留住人，有些懊恼地“啧”了一声。
　　“小姑，中心缺人吗？”江晗忻挂上了往日温柔的笑容，望着林允浠离去的方向。
　　江薇倒是有些惊诧地瞧她:“不愧是我侄女，和我想一块去了。”
　　她饶有趣味地盯着江晗忻异色的双瞳看:“难得见你对别人这么上心，我们阿忻怕不是动心了？”
　　江晗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好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自己去追人吧，我不帮忙。”
　　江薇瞪大眼，一把抱住准备离开的江晗忻:“别啊姑奶奶，今年中心的业绩就靠你的小林同学了。”
　　江晗忻挂着一脸温柔的笑:“……”
　　她被迫答应，“啧”了一声，想起自己似乎并未询问林允浠兼职的地址。
　　她顶着江薇热忱的目光摸出手机点了几下，搜索林允浠的电话号码，点击发送申请。
　　她冲江薇晃晃手机，脸上的笑容带了些狡黠的意味:“加上好友再说吧。”
　　没再理会江薇的挽留，她拎过门口桌上的钥匙就走，声音透过关门声隐约传来:“我先出去一趟啊。”
　　江薇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叹气:“女大不中留啊，算了算了，随她去吧。”
　　林允浠裹着热风冲进店门时抬手看了眼表，显示此时下午一点整。
　　“哪去了？今天来得晚了点，没出什么事吧？”店门口坐着一位精神抖擞的大爷，正整理着他挑染的灰蓝色发尾笑着看向林允浠。
　　他银灰色的长发微微打卷，散落在脖颈处，眼里的精气神衬得整个人年轻了十岁。
　　店里空调开得正好，丝丝凉意袭来，林允浠一进门便放松许多。
　　“都说了染发对头发不好的，爷爷。”她小声埋怨了一声，熟练地拾起桌上的几张便签看，“有点事耽搁了，你先歇着去吧。”
　　梁若眯着眼笑:“你这小丫头，来我这这么久了还催我呢，我身体好着呢。”
　　林允浠放下纸条，踩着梯子找着订单上要求的几种绣球:“知道您身体好，年轻时候满世界跑，犯不着再重复了，歇着吧啊。”
　　梁若被噎了一句，倒也不恼:“右边点，绣球花期过了，最近买的人不多，我给收起来了，小心点拿。”
　　林允浠使了点劲拿出来:“是送朋友的，估计不大了解这方面，能看就凑合了。”
　　她从梯子上下来，站在柜台前，随手挑了个花篮，大致看了看便开始动手。
　　梁若乐得清闲，把自己的躺椅放了下来，对林允浠倒是很放心:“记得别用蓝色的，万一人家觉得寓意不好还得来找。”
　　林允浠顿了顿，放下手里刚拿起的蓝色绣球:“麻烦，行吧。”
　　她重新挑了几种颜色:“对了，今天怎么没看见小予？又跑网吧去了？”
　　梁若晃晃悠悠地躺着，伸手捞过几缕垂落到地面的头发，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哪敢啊，被你说过以后再也没去过。你这个做姐姐的比我说话有用多咯。”
　　林允浠边笑边咳了几声。
　　眼前的花篮很快被插满花束，以紫色调为主，她顺便在其中点缀了几朵白的，扯了张便签写养花时的注意事项。
　　“病了？”梁若抬眼瞧她，“多大了还照顾不好自己，给你放天假，回家养着去。”
　　“小感冒，没多大事。”林允浠不知怎地想起了女孩递给她的白色塑料袋，似乎落在对方家里了。
　　“客户自己来还是我去送？”
　　梁若摆手:“放那吧，姑娘家家的，生病就别到处跑了，不安全，我让那臭小子来送，上了中学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
　　林允浠闻言抬头看了梁若一眼:“小予初中了？还挺快呢。”
　　梁若撇嘴，直起身子往自己腰上比划:“还说小予呢，你刚来的时候都没上初中，还没我一半高，现在转眼也念高中了。”
　　想起三四年前林允浠怯生生站在他面前的模样，梁若闭着眼摇头晃脑:“要不是小予屁颠颠地追着你跑说要你留下，我可不敢收童工。”
　　当年他孙子梁筱予才读小学三年级，爸妈铁了心把他留在梁若身边，转身去了国外工作。
　　梁筱予小时候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爸妈一走整个人仿佛丢了魂，看得梁若一天天揪着心。
　　林允浠就在这时来了店里，也不知怎地他那小孙子就看对了眼，拽着他衣角嚷嚷着要将她留下。
　　他拗不过这孩子，看小姑娘人也挺机灵，就商量了一下放她来了，对外就宣称来给亲戚帮忙。
　　倒是林允浠自己也争气，梁若教她插花，她也能举一反三，甚至因为风格绚丽烂漫，还有客户指定要“店里那个小姑娘”来插花。
　　这么多年来梁若早将她当孙女看了，听到有客户夸林允浠也会偷着乐。
　　对此林允浠毫不知情，不过梁若视她为孙女，她也早已将这个留着长发、喜欢找乐子的小老头看作了自己的爷爷。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