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赤熙锦

4、归来

　　马车载着四人向南，出了金陵城。一路上，锦熙都是低着头，眉头深锁，握紧的拳头捏得发白。他的两位朋友从没见过锦熙如此不安，却也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再去看韩隐，他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微微潮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在一户人家前停下。

　　“到了，下车吧。”韩隐低声说了句，便起身跳下车去。
　　锦熙怔了怔，抬起头来。一路上，他脑中闪过很多不好的预感，也算是，给自己做了心理准备，可是当要下车的时候，他还是恐惧着即将见到的事实。
　　文洛程照拍了拍他的肩膀，锦熙轻轻点头，最终下了车。
　　浅浅的竹篱笆在屋前围绕成一个小院子，看得出，这里曾经种着一些花，可是现今都已经枯萎了。小院子便已经是一片衰败，更不敢去看那屋内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韩隐还是领着锦熙走了进去。
　　“铃兰姐姐？”韩隐在屋外轻声唤着。
　　锦熙想起了这个比自己大七岁的温柔可爱的姐姐，小时候，她常常带着自己玩，给自己做好吃的点心。
　　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圆脸，一双杏核眼，青黛柳叶眉。她探出身来，看了看韩隐，道：“韩公子来了？老爷他这几天身子不好……这几位是……？”
　　“铃兰姐姐！”锦熙急忙唤着，眼眶已经湿润了。
　　“你是……”铃兰打量着这个少年，应该不认识他呀，可是这少年的眉目竟像极了故去的夫人，而那高挺的鼻梁，修长的身材，宽阔的肩膀，又像极了老爷，铃兰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但那话语一时间哽噎在喉，“你……你是……”
　　“我是锦熙呀！！”少年急急握住铃兰的手，大声说道，“我是锦熙呀！铃兰姐姐！！”
　　双手感到那少年的温度，暖意直上心头，“你，你真是，锦熙……？”
　　少年用力的点着头，颤抖中，泪水从脸颊划过。

　　“是谁……在外面？”屋内传来低沉的声音。
　　锦熙心头一震，缓步朝里面走去。屋内充斥着浓浓的药味，苦涩得让人窒息，西侧的榻上，有一人正半卧着。锦熙不敢相信，这满头银发，病容憔悴的人，竟是父亲。
　　池昭业掩唇轻咳，又问了声，“是谁？”
　　相别七年，那时父亲英姿俊雅，身姿英伟得让人不得不仰视，而今，竟是满头银发，面色灰白，憔悴不堪地卧在病榻。池锦熙哪里还忍得住，急喊了声“爹爹！”两步并上前去，扑到父亲怀中。
　　“是谁……？”
　　池锦熙一怔，又道了声，“孩儿是锦熙呀！”
　　池昭业听后一惊，“锦，锦熙？”池昭业右手颤抖着摸上锦熙的面庞，满是疑惑，问道，“你是……锦熙？”

　　池锦熙抬起头，看着父亲，泪流满腮，悲声道，“孩儿不孝，孩儿回来了。”

　　池昭业微张双唇，颤声道，“你，你真是锦熙……？”说罢，双手颤抖着摸着锦熙的发际，眉头，眼眸，鼻梁，嘴唇，下巴，像是要把这一张脸刻入心里。

　　池锦熙这才发现，父亲那严厉的，温和的，慈爱的眼神，如今已是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神采。池锦熙心疼不已，一把抱住父亲，大声喊道，“爹爹…………”

　　一直以为儿子已经死去多年的池昭业，如今听到一个自称是“锦熙”的少年对自己叫“爹爹”，一时间无法相信，莫非如往日一样，是身在梦中？可这少年的眼泪，落入颈项中是那样温润真实。

　　“你，你不是，死了么？我的孩子，已经死了呀……”
　　池锦熙坐起身来，抽泣着，拿出挂在颈项上贴身的玉佩，放入父亲手中。“爹爹，你还记得这玉佩么？”

　　那玉佩在手中尚温，池昭业感觉着那玉佩传来的温热，和雕刻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怎么不记得，这玉佩正是年轻时和那人一起刻的，后来锦熙出生，就一直挂在锦熙的脖子上。

　　池昭业胸口不住起伏，强压心头的痛，惨笑道，“我自已知死之将近，早夭的孩儿却奇迹般归来，老天你究竟是待我不薄，还是有心捉弄？”
　　又仰天长叹，“惜惜你一心向黄泉寻找锦熙，怎知……他还活在……世上……”
　　池锦熙溃然跌坐，颤声道，“娘已经……她已经……”那个“死”字却哽咽在喉。
　　池昭业只是沉默点头，泪湿青衫。锦熙心中更是悲痛欲裂，一时间书房沉寂如冰。

　　“咳咳……”突然池昭业捂着胸口强烈的咳嗽起来，压抑不住的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
　　“爹爹！”锦熙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父亲，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快，扶老爷起来！”铃兰急急忙忙端着汤药上前，明明知道，这药一时间也难以止住他的疼痛，但还是小心翼翼的一口一口将药喂到他的嘴里。

　　“咳……”被苦涩的药呛了一口，池昭业不住的咳嗽起来。
　　“快让我来看看！”文洛一步上前，让锦熙将池昭业扶坐起来，在他胸口和背部的几处穴位揉按着。

　　过了许久，池昭业的咳嗽才渐止，昏昏沉沉的又睡去。
　　“我爹他……”锦熙看着文洛，却不忍从他嘴里听到那些话语。
　　文洛摇了摇头，看着锦熙，不再多说，却无声胜有声。文洛精于医术，若是连他也摇头了，那么……锦熙只是呆呆看着病榻上沉睡的父亲，坐在他的身旁，轻柔的将他额上的汗水抹去。

　　许久，锦熙才走出屋子，无力的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子欲养而亲不待，此时，连番的懊恼悔恨都袭上锦熙心头。
　　铃兰走到锦熙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却不看他。“老爷这病，已经折磨他很久了……我知道，那一天迟早都会到来，只是现在可以庆幸的是，你能够回来，陪他……最后一段时间……”
　　锦熙咬着嘴唇，最后终于倒在铃兰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无声的哭泣起来。铃兰仍像锦熙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良久，才轻声说了句，“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
　　锦熙苦笑着擦去面上的泪水，抬起头，才发现其余三人已经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多时了，锦熙吸了吸鼻子，笑道：“铃兰姐姐，忘了跟你介绍，这两位是我在洛阳的好友，文洛，程照。”

　　此刻夕阳斜下，给一身白衣的文洛镶上一层金边，文洛含笑向铃兰点头，道：“在下文洛，字水逸，铃兰姐姐叫我水逸就好了。”

　　铃兰看得有些发呆，早已忘记脸上那两团渐渐发热的红晕。而这边，程照只是朝铃兰点了点头牵出一个礼貌的笑，道：“在下程照，字昭炎，叫我昭炎便是。”
　　铃兰看着面前这身材高大，面色阴冷的人，不觉有些害怕，锦熙却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道： “昭炎呀，就是看着凶，其实可好玩了！”
　　锦熙不出意外的遭到了程照的一记白眼后，朝四周看了看，终于想起，似乎还有什么人应该在此的。
　　“对了，铃兰姐姐，小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