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赤熙锦

2、早亡

　　当大人们赶到河边的时候，那儿已经乱成一团糟。韩老爷自是心疼的抱着儿子要带他回家去，可儿子却偏偏执拗的要留在那里。
　　池夫人只见单昱哭喊着扑在怀里，问他也只是哭，却不回答。池昭业只是觉得心头没来由的紧，走到韩老爷身边问道：“韩老爷，这是……怎么一回事？”
　　韩老爷只是皱眉摇头，欲说还休的样子更惹人着急。
　　韩少爷却是抬起头，看着池昭业，眼里还噙着泪水，“先生，他救我起来……可是他自己却不见了……”
　　“谁？谁不见了？”
　　刚问到这，韩老爷竟然跪在池昭业身前，叹道：“昭业，令郎为了救小犬，却自己给河水冲走了……”
　　“什么！！”池昭业不由得身子一颤，方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又听得身后单昱大声的哭喊：“婶婶！婶婶！！”

　　又是一夜春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的金陵，那些华美的亭台楼阁隐约可辨，静谧之中，这经过一夜喧闹的城透着淡淡的哀伤。
　　“老爷，韩老爷带着韩少爷求见。”池家丫鬟铃兰轻叩着书房的门，询问。池夫人醒来之后便是哭，哭累了又是昏睡，醒醒睡睡的折腾了一夜，直到快五更天才又睡下，池昭业方才缓缓步入书房之中，然后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铃兰见老爷迟迟没有回应，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只听见身后门“吱”地一声开了。铃兰转过头去，“啊……”惊得用手掩住嘴巴。
　　“老爷，您……”
　　铃兰惊讶的看见，昨日还是一头乌黑亮发的池昭业竟一夜之间生出了许多银发，面容憔悴，又不免红了眼眶。
　　池昭业扶着门框，方站稳了脚跟，良久才轻轻吐出几个字来，“铃兰，扶我去见韩老爷吧。”铃兰轻轻走上前去，握住池昭业的手，只觉得他步履轻浮，似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韩老爷在前厅焦急的踱着步子，这池昭业现在虽是一介布衣，可当年也是高中了状元归乡的大才子，何况他妻子娘家也是大有来头的，要是他……这刚想着，便见到池昭业走到前厅来，忙迎了上去，道：“昭业，嫂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池昭业轻轻点头，道：“喝了些安神的药，现睡下了。”
　　韩老爷听后微微点头，又拉着儿子要跪下，却被池昭业拦了下来。池昭业叹了一口气，道：“韩老爷不要再多礼了，犬儿昨日遭逢此事……也是……也是命数……”说着，眼中不由得湿润。
　　平时虽总是责骂儿子贪玩，却也是打心眼里疼着，恨铁不成钢。想起他还是婴孩的时候，粉粉嫩嫩的小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指不松开，想起他刚学会说话，第一声便是叫的爹爹，那会儿，是多么开心……
　　“昭业？昭业……？”
　　听到韩老爷的喊声，池昭业才猛地回过神来，淡淡笑道：“没事……昨夜公子也落了水，怕也受了凉，若无什么事，韩老爷还是带着公子请回吧……”
　　即使是池昭业这么说，韩老爷也是心里不安，将心比心，都是身为人父的，何尝不把自己儿子当成心头肉？韩老爷急忙上前一步，道：“不不，昭业，令郎的救命之恩，韩某真的无以为报，若是不弃……”
　　“韩老爷不要再说了，您素知我的为人，何况，小儿的命岂是钱财可以换的？！”说到这儿，池昭业显然已经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昭业你误会了，韩某虽是商贾出身，也不是市侩小人，令郎为救隐儿牺牲，韩某真的于心不安，若是昭业你不弃，就请收隐儿为义子，从此隐儿便代替令郎承欢膝下。”
　　池昭业只是摇头，道：“我与令郎无此缘分，此事还是不要再提了。”顿了顿，又道：“池某恐怕再无力教导小少爷，韩老爷还是另聘他人吧……铃兰，送客。”说着，池昭业便转身往后堂走去。
　　“昭、昭业……”没想到自己被池昭业生生拒绝，竟愣在那了。
　　韩小少爷却是上前，紧紧抓着池昭业的衣袖，哭喊道：“先生……先生……”
　　池昭业回头看了看那个哭得满脸泪水的小孩，呼了一口气，蹲了下来，摸着他的头，轻道：“隐儿不哭，不是隐儿的错……先生心情不佳，想去乡下休养一阵，过一段时间再回来，隐儿自己要好好温习功课，知道么？”
　　韩隐看着池昭业，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池昭业微微笑着，点头道：“好，乖孩子。”
　　直到多年后，每当想起池昭业，这个年轻英俊的先生，即使所有的印象都模糊了，也还是会记得，这个带着无限忧伤的微笑。

　　看着阳光从窗子透过的光线越来越长，越来越暗，然后变得短短一点，最后消失不见。一整天，单昱一直躲在房间角落里，不断地回忆起过去那些噩梦般的画面。父皇疯疯癫癫的提着剑朝母后的胸口挥去，月娥姐姐身上满是血，含着泪把自己托给徐将军，还有，已是火光冲天的，巨大宫殿……
　　起初来到池家，常常会梦到那些，每当噩梦的时候，锦熙便会搂着自己，轻轻哼着曲子，直到自己再次入睡。久而久之，便很少再梦到那些了……
　　锦熙总是那么宠溺着自己，虽然装着不耐烦的样子，但最后总是会温柔的笑着，伸出手来。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他就是那样，笑着，朝我伸出手来，阳光给他洁白的肌肤镶上一圈金边，他微笑着，对我说：“走吧，小昱，我们去后院玩吧？”
　　即使在许多年后，单昱仍不能忘记，锦熙温柔的笑容，像是春天和煦的微风，可是现在，这个拥有阳光般笑容的人已经不在了……
　　若不是碰上了他，若不是为了救他……单昱紧咬着嘴唇，口中一点腥甜，不觉把下唇咬出了血来。
　　房门终于被轻轻推开。池昭业环顾了整间屋子，终于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发现了小小的昱。
　　“昱儿。”
　　“……”
　　“昱儿，该吃饭了。”
　　“叔叔，我恨那个人！我讨厌他！要不是他……”昱抬起头，拧着眉头看着池昭业，一双眼睛哭得又肿又红。
　　“哎……”池昭业索性坐在昱的身边，把昱搂到怀里，柔声说道，“昱儿，我知道你心中难过，但是，我曾经教过你们，身为男儿，要有一个宽大包容的心，心存怨气只会让人变得狭隘。锦熙的事，只能说是不幸，你们都是小孩子，谁也不应该为此负责任。怪只怪我……”说着，池昭业的声音哽咽起来，顿了一会，又继续说道，“何况，韩家既是诚心来吊唁，我又怎好去怨一个七岁的小孩？”
　　“我——我不管，他，他害，死了，锦，锦熙，哥，哥……我，永，永远，不会，原，谅他！”昱倒在池昭业怀中抽泣着，激动得直抽搐。
　　池昭业轻轻拍着昱的背，“别哭，别哭，来，慢慢呼吸。”自己也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好吧，就算你不原谅他吧。但是现在婶婶亲病了，我们现在要好好照顾婶婶，先把婶婶的病治好对么？”

　　昱终于慢慢抬起头，看着池昭业。单昱想起锦熙母亲亦是同锦熙一样有着明媚的双眸，对自己也是温柔备至。
　　“好孩子，要代替锦熙，好好疼他的娘亲，知道么？”池昭业抚着昱的脸庞，白瓷娃娃般的脸已经哭得又红又皴。
　　昱用力地点点头，“嗯！”
　　池昭业扶着昱站起身来，替他拍去身上的灰尘，说道，“那，我们去吃饭，然后去照顾婶婶，好么？”
　　昱再次点头，“嗯！”牵着池昭业的手，走出房间。

　　走到庭院之中，池昭业缓缓停下脚步。昱不解，抬头看着昭业。
　　池昭业并没有看着昱，他只是松开握着昱的手，沉沉地说道，“昱儿先去吧，我随后就来。”
　　昱点点头便独自走向饭厅。
　　“先去洗把脸。”池昭业这才看着昱，嘱咐着，随即，又抬起头。无月，亦没有星星，头顶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池昭业低下头，喃喃道，“龙央，我儿已去，你们若是黄泉相见，请待为照顾。我也会，好好的把你的儿子抚养成人。”

　　凉生露气罗衣润，寒意难消。潮泪如潮，却是十一年前梦一场。

　　是夜，池昭业坐在床头静静怀抱着妻子，怀中的妻子憔悴枯槁，哪里还见当年的美艳和妩媚，自是心痛欲裂。他将下颌顶在妻子的头上，把妻子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沉默半天，良久才道，“惜惜，我们还年轻，再生一个孩子，好么？”
　　见妻子在怀中静默不语，池昭业抬手捋了捋妻子脸颊边的乱发，继续柔声哄道，“生个女孩，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女孩么？像你一样美丽温柔。”忽的又顿了顿，才开口，“仁儿出生时，我说第一个孩子的名字该由父亲取，你不依，执意要叫他仁儿。一直仁儿仁儿的，只得依你给孩子取名锦熙，字懿仁。不过，仁儿倒是喜欢，我叫他锦熙时，他都不愿搭理呢。“
　　池昭业低着头，笑着在妻子耳边呢喃，“好吧，我答应你，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以后我们所有的孩子，都由你来取名。然后我们春沐桃花雨，夏采莲藕浆，秋叹红叶景，冬踏晶莹雪，我们一家十几口，共享天伦。”
　　妻子在怀中微微颤抖，缓缓才抬起头来，与池昭业四目相对，眼中满是深情，却又转而悲凉。她将头靠在池昭业的胸口，凄然一笑，叹道，“只怕，我却不能再与昭业共享天伦了。”说着，又是泪眼婆娑。
　　“不会的，我还没把我全部的爱都给你……”
　　池夫人手轻掩住昭业的唇，脸上满是柔情，“我能得到昭业一半，哪怕是三分之一的爱，也已足够了。若是现在在昭业怀中死去，也是幸福，比起他，我赢了许多。”
　　轻道了句“傻瓜……”池昭业把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下巴在妻子脸颊轻蹭。

作者有话说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