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无由，爱不语》风景如你

25、来自圣诞夜的礼物（4） 门一推开，

　　门一推开，外面倾盆雨势，放眼望去，整条街道都被雨水所覆盖。

　　“我可不是有意要偷听，是你俩不会挑地方说悄悄话。”金向东抽着烟，站在楼梯口，雨水斜斜地落下，打在逃生楼梯的铁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卜宇默默走到他身旁，伸手问他要了一根。

　　“还记得第一次抽烟吗？”

　　“记得。当时被这东西呛得一直咳嗽，过了好久才缓过来。”卜宇接过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浓浓的烟草味依旧呛人。

　　那天晚自习前，金向东拉着他偷偷跑到校外的树林中，拿出了两根细细长长，被白纸包裹的东西。

　　处在青春的男生总是会对一些新鲜事物充满好奇。

　　比如，班上的女同学为什么会来例假？她们又为什么要买宽大的“卫生巾”？看到穿着暴露的女性为什么会心向往之？以及，为什么身体的某个部位会起反应……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香烟。因为他们觉得那是属于成年人的东西。

　　“我记得好像是高二吧？”

　　“高二上学期，第二个月的第二个周四。”金向东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想到你记得还挺清楚……”说着，卜宇突然沉默了。

　　2005年10月13日——金向东之所以对这一天印象深刻，并不是因为他天生对数字敏感，更不是因为那天他初次接触到了成年人的东西，而是那天许芸茹的爸爸开车撞死了人。

　　自打搬入城里后，许芸茹的家庭就一直过得很拮据。为了给女儿攒学费，供女儿读书上大学，芸茹的爸爸许志衡找了份晚上拉货的工作，也是从那时起，许芸茹发现爸爸经常会在晚上借酒消愁。

　　那日晚7点，一个老板找到许志衡说有批货今晚要从临城运到溪市，并且承诺给出一笔丰厚的酬劳。他虽然之前喝了点酒，但迫于生活和家庭的压力，还是一咬牙给接了下来。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可当货车驶离溪市不久，天空便突然降下了暴雨。紧接着车轮一打滑，方向盘根本不受控制，滑行了5米后，直直地撞在了十字路口旁的电线杆上。

　　当许志衡从方向盘上醒来，迷迷糊糊地车下查看时，发现道路的正中间，一名女生赫然倒在了血泊中。

　　他深知自己闯了大祸，慌不择路地跑回到车内，踩上油门，逃离了溪市。

　　他一边逃，一边还在抱有侥幸心理地想，也许会有好心人路过叫救护车，或者，附近没有安装探头，谁都不知道是自己开车撞的人。

　　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那个十字路口周围，有足足三个摄像头，虽没能看清他的脸，但他那辆货车的车牌，却是拍得真真切切。

　　警方很快便把犯罪嫌疑人许志衡逮捕归案，而审讯他的正是当时还在交管局工作，金向东的爸爸——金文复。

　　“我记得当时也是下了场这么大的雨。”金向东望着眼前的雨幕，“好大的雨，大到让我差点找不到她。”

　　迟疑片刻后，卜宇问他：“那天晚自习之后你去哪儿了？”

　　“学校后面的那座山，每次她一有什么心事就会去那里。”

　　那晚，金向东打着伞，冒着暴雨，在山中的一处凉亭附近找到了许芸茹。

　　看到他过来，她奋不顾身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随即，手中的雨伞被卷来的狂风吹飞。

　　金向东站在大雨中，怀里是嚎啕大哭的许芸茹，身上的泪水、汗水，雨水混合在一起，凄惨的哭声，久久回荡在山间的每一个角落里。

　　“你知道我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吗？”金向东深深吸了口烟，“我当时想，如果我现在和她说我喜欢你，她会不会就答应了？”

　　“操！”他忍不住爆了粗口，“在一个女生最无助，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竟然卑鄙到想趁机表白，虏获她的芳心？真是有够无耻的！”

　　“修辞用得不错。”卜宇夸他语文有进步，“可你最终还是退缩了对吗？”

　　“是啊，我怂了，彻彻底底的怂了。”

　　金向东丢掉烟头，耸耸肩，“不然怎么办？要我拉上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城市，然后，对全世界说，‘去TM的杀人犯的女儿！去TM的警察的儿子！老子铁了心要和她在一起，你们谁要是不同意，老子就和谁拼命！’吗？”

　　他的声音逐渐变大，像是在对这个不公的世界宣战。

　　过了良久，金向东沉声说：“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能陪在她身边，和她说说话、吵吵架、拌拌嘴，哪怕只是作为朋友……就像小时候那样。”

　　自打那件事情发生以来，他一直都知道家人对此有所顾虑，所以上次出发去东京前，他只说自己和卜宇去国外旅游，并没有提到许芸茹。

　　而在东京那晚，当他和许芸茹一同困在酒店电梯里时，金向东的内心是时分窃喜的。

　　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暂时躲在这个小小的“避难所”中，不用去在意他人的目光与世俗的偏见，仿佛时间会就此停止，他会和许芸茹可以在里面待上一辈子。

　　雨势慢慢减弱，街道上空无一人。

　　“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卜宇问。

　　这两年多以来，他从未问过那天晚上的事情，金向东也从未提起。他们三个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关系依旧很好，只是“爸爸”这个词却成了三人口中的忌讳。

　　“因为你今晚的表现。”金向东看向他，“在我的印象中，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冲动的人。”

　　卜宇灭掉指间的烟蒂，选择了默认。

　　是啊，他的确不是一个会多管闲事的人。可今天他却为了吴忧去跟一个富家公子拼酒，犹如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动物，扑上前与对手扭打撕咬，事后，心里面竟还有一丝的沾沾自喜。

　　这一点不像他，或者说，这压根就不是他。

　　卜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认识吴忧后，他的眼前总是会浮现她的容貌。一想到她那时而可爱，时而冷漠，时而又逗趣的样子，就会莫名地想笑。

　　会不由地在意她的喜怒哀乐，会时时记得她患有心脏病。甚至，他还会上网查找有关“先天性心脏病”的资料，似乎他一直以来坚持的理性，正在逐渐地被某种感性所吞没。

　　金向东见他不肯说话，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老卜，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明白，有些距离不是我们这个年纪可以随随便便跨过去的。”

　　旋即，他又语气欢快地开起了玩笑，“当然，如果你想胖揍那个罗子付一顿，兄弟我倒是很乐意帮忙。一看到他那傻叉样儿，我就恨不得照着他的脸给上两拳。”

　　卜宇被他的话逗笑，也跟着阐述起了自己的立场：“好，那如果你打算和世俗对抗，我也愿意站在你那边。”

　　“谢啦。”金向东抬手按了下的肩膀，又哼起了那首《私奔》。

　　“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

　　想带上你私奔，去做最幸福的人

　　……

　　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

　　想带上你私奔，去做最幸福的人

　　带上你私奔，带上你私奔。”

　　------------------------------------------------------------------------------------

　　2017年12月24日，溪市。

　　凌晨1点，郊区外的墓地，凄风苦雨，鸦雀无声。

　　突然，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墓地的宁静。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许芸茹撑着伞，走到了一块墓碑前，上面刻着：爱女曲晓晓之墓，生于1989年10月2日，逝世于2005年10月13日。

　　12年前，许志衡开车撞死了当时刚过完生日不久，年仅17岁的高中女生曲晓晓。

　　因为酒驾加上肇事逃逸罪，他被吊销了驾驶执照，并判处六年有期徒刑。

　　父亲锒铛入狱，母亲患病在床，对于当时的她来说，这一切的噩耗宛如晴天霹雳，多亏有好心人的资助，她才得以继续上学，并考上了心心念念的C美。

　　可好景不长，三年后他的父亲因为受不了内心的谴责，选择在狱中自缢，而后母亲也因病情加重，跟着离开了人世。

　　现实的一次次蹂躏，让这个本就命运多舛的女孩想到了割腕自杀，所幸的是被邻居发现，及时送到医院抢救了过来。

　　后来，在母亲的葬礼上，有人找到了窝在角落里，一脸魂不守舍的许芸茹。

　　来者正是曾资助过她的好心人，也是C美摄影系黄教授的女儿黄美凤。

　　她走到许芸茹面前，俯下身抱着她，说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妈妈，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还说只要她愿意，自己可以带她去意大利，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

　　那时的许芸茹只觉得整个世界充满了绝望，对方伸出向她的援手，仿佛是当下唯一可以救命的稻草。

　　办完一切手续后，她跟着黄美凤来到了意大利，从此与国内断绝一切来往，而和金向东的那段从未开始过的恋情，也就此无疾而终。

　　之后，在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她得知到自己出国不久，金向东就向C美提出了退学申请，然后在家人的安排下去念了一所警校。

　　直到那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像个跟屁虫，对自己总是百依百顺，虽然偶尔会有点不着调，但每当自己有心事时，却总是第一个出现的男生，竟然陪伴了自己那么多年，也热烈地喜欢和爱过自己那么多年。

　　“如果你还活着，应该和我一样大吧？”许芸茹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刻文，像是姐姐在抚摸着妹妹柔顺的头发。

　　她从包里取出一束纸花，放在墓碑旁，深深地鞠了一躬，算是为已故的父亲了却了一桩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