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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朦胧影(七) · ...

  •   窗外雨水细密,雨声把一切喧嚣都掩盖了。

      沈韫端坐案前,仔细地想——若让柳伏钦照她教的说辞去劝,祖父定有察觉,届时少不得唤她坐下,与她解释父亲行止的用意。

      说来说去,总是那句“你父亲是为你好”,至于两年前的事,他们从来不提。

      须臾,沈韫抬起眉:“我只求甩开那人,就用你的路数吧。”

      “好。”

      “什么时候?”

      “这两日吧,看你有多着急了。”

      柳伏钦说得不紧不慢,很有一种斯文却狡狯的味道。沈韫不觉敛唇。

      若非自己出手会坐她实忤逆父亲,她死活也不要来求这只狐狸。

      定一定神思,她尚算诚恳地递出价码:“你有何事需要我做,只管开口。”

      一场雨后,京城的暑热总算散了。翌日天空放晴,细微的风打檐廊下过,呼啸出回旋唳声。

      沈韫坐在榻上,翻来覆去摆弄她收集之画,欲从其中寻得蛛丝马迹。

      虽然案子已过去两年,结论已下,但她不信只钟画道的老师会成为世人口中谋逆犯上的贼子。

      若他尚在,画中必有遗痕。

      因外头多了个江瞻,洺宋守起沈韫来愈发谨慎,遣散了房下站值的侍女,独自立在门外。

      晌午刚过不久,她远远瞧见重安从二门外急迫跑来,口中直唤“小姐”,及到院前被江瞻拦住,仍不守规矩,沉了心要往里头进。

      洺宋蹙了下眉,往复踱步,回来向沈韫禀道:“姑娘,重安在外面,说有急事找您。”

      沈韫想起重安,就想起上次在鹦鹉身上丢的脸面,神情一晦:“不见。”

      洺宋领命,未料重安是个死心眼,他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小姐,但念着爷的处境,如何也不肯走。最后沈韫嫌烦,到底让人把他放了进来。

      小院里翠影掩映,簌簌清风吹打树梢,谱写成静谧悠远的曲调,与厚知堂的寒寂相比,可谓天上人间。

      “小姐,求您救救我们爷吧!我们爷在书院跟人打起来,被老爷罚到厚知堂去了,眼下已经跪了一程,再跪下去,只怕要伤……”

      “厚知堂?”沈韫将其打断。

      重安忙不迭点头,未待续言,沈韫已往廊庑底下行去了。

      天气转凉,本就攒着寒意的屋里更是冷得出奇,左侧的长案上有一盏铜灯,随西风刮动晃起一团瘆人的影。

      长案边,着素色学衣的少年笔直跪地,衣袍松散,偏偏背影里透着一抹刚毅又倔强的劲儿,单瞧着,已有些令人心疼。

      听到动静,他稍稍侧眸,见来人不由一讶:“……姐姐。你怎么来了?”

      沈韫“嗯”了声,垂眼在他身上打量,隔会儿才道:“给我看看,伤哪儿了?”

      “没事,这点小伤算不得要紧,姐姐回吧,免得父亲瞧见该迁怒你。”

      沈延宥说完,对她一笑,原已开裂的唇角又渗出些微血色。

      说实话,沈韫很生气,见他脸上青红交加,衣裳这般乱,谁知衣服底下还有多少伤?

      但她对着这样一张脸,实在无法启口,按耐半晌才问:“是谁将你打成这样?”

      “没哪个,怨我自己。”他偏过头,眼神闪躲。

      一贯伶牙俐齿的弟弟突然变成锯嘴葫芦,沈韫恍觉鼻尖浸在辣汤里,涩得疼。于是转过背,不再瞧他。

      刚开始,沈延宥以为她是着恼,思忖后也想说两句讨好的话,但甫一张口,那副单薄的肩似乎颤了下,他整颗心都被揪住,连忙膝行至她身旁。

      “姐姐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沈韫竭力克制,除了嗓音略低,面上仍是一派坦然的模样,冷冷拂开他:“你不情愿说就算了,权当我没来过,好生跪省吧。”

      她站起身,肩上多添的外袍因她偷偷一扯,滑落在地,而后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朝书房举步。

      在沈府,沈韫最不爱去的地方就是沈璿的书房,可偏偏每回都走得急,好像去晚了会有天大的噩耗盖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心里焦切,时间变得益发难捱,若不是顾忌府上一众仆从,她真想用跑的过去。

      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到了。

      她走进门,喊了声“父亲”。

      沈璿撩起眼,望她一瞬:“替你弟弟求情来的?”

      沈韫:“女儿不明白,父亲要罚他,何不能等他伤好再论?”

      案后微弯的腰脊慢慢挺直,搁下手中事务:“等他伤好了,照样出去莽撞,哪还记得先前吃的苦头?寡不敌众的道理都不懂,一个人上去和一群人厮斗,能落什么好下场。叫人揍成那样全是他自找的。”

      沈韫倒没想过延宥能冲动至此,真不知该说他有血性还是愚笨,蓦地滞了滞。

      便又听沈璿问:“你知他是为了什么?”顷刻从鼻息中冷哼一声:“为了许家那丫头!”

      “旁人动几下嘴皮、议论两句,他就受不住,真是怪事儿——许兰恩的姑娘凭什么让我的儿子去维护?他们许家没人不成?”

      一席话道尽,字字藏短,面上却不饶人。

      沈韫默然片刻,无端忆起从前。

      那时,她在书房门外跪了一宿,雨浸全身,父亲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曾——这便是他的关切么?

      “他们许家如何,女儿不知。女儿只知道,您再让延宥跪下去,他的腿恐怕熬不过今日。”

      说完端正一礼,没给沈璿任何找补的机会,回身退下。

      洺宋在外头等,见主子这般出来,不由问:“姑娘,咱们不再劝劝吗?公子他……”

      沈韫低声吩咐:“去寻两副上等伤药送到延宥屋里,就说是父亲赏的。”

      洺宋应下,方抬腿,又听她道:“等等,先找个医官给他瞧瞧,伤药不急,人要紧。”

      经此一番折腾,沈韫的脸色逐渐生出些郁意,其因,首归沈延宥。

      他看重许润桃并非一日两日,可人家再好,不领他的情,有何值当?少年人纯质的心意很珍贵,应该留给同样在意他的人。

      这些道理,她没法跟沈延宥摊开讲,也不愿伤他的心。

      正走着,恰见两人由门房引进,去往前厅。

      许章霖来沈府的次数不多,是时入得厅内,他慢慢踱步,抬头见上方匾额所书,轻笑一声:“悦礼敦诗……不愧是沈学士。”

      再回首,余光瞟到不远处,一名少女正踩着晴丝向这走来。

      哪怕两年未见,他仍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腰身悄然挺直,背手敛容:“沈姑娘。我们来看看延宥,他现在如何?没什么大碍吧?”

      沈韫眉骨微抬,目光寒瑟地凝他一会儿:“在许公子眼里,鼻青脸肿也算无碍?”

      这说的便是气话了。

      她自知失礼,亦不耻迁怒于人的行径,神情变得复杂难看。

      未几,长睫低垂,覆了眸懊恼之色:“延宥此刻不便见客,你们的好意我代他领了,多谢,还请回吧。”

      话罢未立时转背,见许章霖犹愕然望她,心生烦闷,这才举步先行。

      “她今日……怎么了?”许章霖侧过身,拿肩膀撞了撞柳伏钦:“往来不受待见的不是你么?”

      柳伏钦的视线自沈韫进门起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她面色如常,眼神里却蓄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让人不适意。

      他想了想,应该是难过吧。他小时候见大哥满身伤痕地回来,眼泪也得掉几截。

      “看什么呢?”许章霖复推了下他,视线随之掠去,除了沈韫的背影,哪还有别的可瞧?

      天光透过稀疏云层,一点点炽盛起来,带着些许霞红。

      沈韫回到墨毓轩,独自在屋中坐了良久,手掌轻抵额间,看上去十分不豫。

      延宥的性子不改一改,以后这种糟心事只会更多。

      另有一宗可疑——书院深广,偏这般巧合,就叫延宥撞上了议论许润桃的人?京中且有多少官宦子弟会在明面上谈论未出阁的女子?

      思绪未断,屋外倏然传来几声诡异响动,沈韫松开手,拿眼梢扫了绮窗一眼。

      回纹雕花后面,迷迷蒙蒙地染了一抹人影,他侧倚窗沿,用指节叩响梨木。

      沈韫起身推开窗,柳伏钦果然在窗下,倚墙抄手,一身竹纹曳撒在阳光里泛起银丝,转眸打量她。

      “你是怎么进来的?”沈韫撤后两步,站在妆台前冷眼回视。

      本顾及昨日请托,她不该如此寡淡,奈何心绪不佳,与谁都没有好腔调。

      柳伏钦大约可以理解,仍跟寻常一样勾了勾唇:“你外面那个拦不住我。”

      外面那个,自然是江瞻了。父亲曾说他身手好,却连看个门都看不住?

      沈韫目光微转,往柳伏钦衣上仔细瞥了瞥,折痕累累,定是又爬她的树了。

      想起他从前偷偷翻进她的院子,被父亲持棍自树上撅落的惨样,唇角不自觉稍扬,强压一压,敛声发问:“你这是有事找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朦胧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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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专栏完结文《守柔》 ∣ 古言 ∣ 青梅竹马 机灵小太阳×傲娇少年将军 · 下本开《还没赢过她》 ∣ 校园 ∣ 青梅竹马 明媚×假高冷 「想赢她还是想亲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