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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后相逢 已近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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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三更,梅若水仍坐在绣墩上纤长的手指在锦缎上飞舞,摇曳的灯影中,一条彩凤已翻飞欲出,七彩的丝线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鲜亮夺目。这是若水为云薇作的喜服,再过两天就是大少爷唐少鸿与表小姐纪云薇的大婚喜日,唐老夫人吩咐要在明天赶出来,预备云薇大婚时穿。云薇是唐老夫人的亲侄女,大少爷的亲表妹,此次大少爷与云薇连姻,算是喜上加喜了。
若水停下绣针,站了起来,绣得时间太长也太用心,不觉腰已有些酸麻,若水捶捶腰,复又坐下,用手轻抚缎上的彩凤,这样的喜服不知已绣过多少套?到现在若水已记不清了,从六岁起爱上刺绣,仿佛与生俱来,若水对刺绣有种天生的颖悟,没学一年,教她的师傅就抱愧辞工,因为若水的绣品已远远超过了师傅。从此唐家的大大小小的绣品全由若水包揽了。若水移到了织霞阁,织霞阁清静、幽雅,更利于用心刺绣。
“梅绣”也在京城中渐渐有名,谁不知唐家有一位绣女梅若水,唐家是京城有名的富户,有“天下第一绸庄”之称,有头有脸的人家婚聘之时,无不以请到唐老夫人凌翠曼为容,每次凌翠曼带去的贺礼“梅绣”都被主人视为珍品,妥善收藏,大户人家无不以自家有一二件“梅绣”而感到无尚光荣。
若水在唐家的身份很特殊,说是特殊其实只是说不清楚。若水非主非仆,非主是若水与唐家没有任何亲缘关系,非仆是因为若水从不像其它仆人要侍候主人,打点吃穿。她只是一门心思的刺绣,其它则一概不管,至于她的吃穿用度一向由陈妈与小瞒经管,她也并不上心。刺绣虽然琐细,常要熬夜赶工,但于她来说是不失为一种乐趣,所以并不觉苦。
“邦、邦、邦”更鼓响了三声,天已三更,一缕团团白光从窗中射在锦缎上,若水站起身,走出门,倚栏向天上望,果然一轮盈白的圆月挂在西天,今天十五了?可不是!腊月十八就是大少爷的喜日了。素白的月光照在“织霞阁”三个朱红大字上,织霞阁沐着月光。
唐宅是所老宅,面积庞大,景色优美,宅中有一天然湖泊——静湖,织霞阁就在静湖湖边,依水而建,两边各联一座小桥,其中一桥直通岸边,岸边是一溜白漆瓦房,陈妈和小瞒还有唐府的下人们住在那里。另一条小桥则通向湖心的枕涛亭。织霞阁可谓环境清幽,风景如画,黄昏时节,看西天满天彩霞映着碧蓝的清波,真的是水天相接,如诗如画。若水常恨再好的绣功也不能描绘那景之万一。
看着盈盈圆月,想着几天后唐家的喜庆,不禁又勾起了心事,感叹自己自小身世飘零,双亲难觅,只能冷眼看别人的喜庆团聚。
若水感叹一回,回到房中,拨了拨灯芯,将油灯移近,拈起绣针正准备再绣。忽觉窗外人影一晃,似有脚步声。若水急忙又走出房门,四下张望,外面寂静如常,只有通往湖心的小桥兀自轻晃,是风吧,若水复又掩上门,正巧陈妈提着灯笼推门走了进来。陈妈吹熄了灯笼,见若水仍坐在绣墩上,心疼地责备:“看看都几更了?总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总让陈妈记挂,催你快些入寝,也不心疼心疼陈妈这把老骨头”
“陈妈,您一点儿不老”若水走过去撒娇地把头靠在陈妈怀里。
陈妈爱怜地抚着若水的青丝“就只会嘴甜,都快四更了,还不睡,熬坏了身子可不是玩的”
“我把凤尾绣完了就睡,这套喜服是老夫人亲自吩咐要赶出来的,您先睡去吧”
陈妈看看五彩绵丝织就的彩凤,只差凤尾了,仿佛有了尾那彩凤就要腾空而去。陈妈抚着若水的头“天下再没有你这么巧的孩子了,唉!只是苦了你……”陈妈眼中含了泪,忙转过身,提着灯笼去了。
陈妈是唐府的老仆,唐府上下无不敬她三分,若水是陈妈一手带大的,若论情份真的是比母女还亲,若水轻叹,复又拈起针。
天朦朦亮了,青白的光影从窗□□进来,若水吹熄了油灯,伸伸腰站起来,眼前“忽”一黑,忙抚着额坐下。展眼欣赏着“双凤戏彩云”的绣图,喜服终于完工了,不知云薇会不会喜欢。
“吱呀”门开了,小瞒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梅姐姐,你又熬了一夜吧?”小瞒嗔怪。小瞒是唐府的丫头,小若水一岁。
若水笑笑。“看你的眼圈都黑了,还笑呢,我看把这么水一样的眼睛熬瞎了,谁还敢娶你!”
“别胡说,小瞒!哪有这么娇气。喏,你把这套衣服交给老夫人,就说我有些头晕,就不亲自过去了”若水把叠得整齐的衣服递给小瞒。
大红喜服上五彩丝线织就的“双凤戏彩云”分外华丽抢眼。
“她也配?”小瞒噘起嘴
若水冲小瞒摇头。
“那好,你快吃早餐吧,然后睡一会儿养养神”小瞒叮嘱。
看着小瞒的背影,若水眼光中充满怜爱。
小瞒虽只小自己一岁,自己却一直把她当作妹妹。小瞒虽是唐府的丫头,然自小性格活泼,爱说爱笑,从没因自己身份低微而自轻自贱,却是最难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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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了灯,若水推开房门,一股盈盈水气扑面而来,不觉身子有些寒冷。
若水倚着阑干,今天的月越发圆了,怕是哪家该团圆了吧。
外面的空气确实有些凉,然而静湖的水依旧水波潋滟,静湖在冬天是不上冻的。湖面上也有一轮圆月随着水波轻晃着。唐府的人们都在为大少爷的婚事忙碌着,别人忙碌的时候若水却难得有了几天闲暇。但忙碌惯了的若水,对于突来的闲适却有些不适应了。若水这才发现原来静下来时,织霞阁这样冷寂、凄清。
小桥传来脚步声,小瞒笑嘻嘻转了过来。
“梅姐姐,别的时候怕扰了你的清静,趁着这些天你没活计,我过来和你搭个伴,咱俩好说说话儿,你知道陈妈最严了,熄了灯她就睡了,没趣的紧”
“当然好”若水被小瞒逗笑了,挽着她的手进了屋
“梅姐姐,你还记不记得二少爷?”锦被中小瞒依偎着若水轻问
“二少爷?”小瞒的一句话打开了若水久已陈封的记忆之门,二少爷唐少白的名字已经多年不被提起了。
“听老夫人说,二少爷明天就要回来了,赶来参加大少爷的喜宴,还说今后就不走了呢”
“真的?”若水不经心地问。小瞒的话让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仿佛有一大段时光把一个人忘的干干净净,到如今又在记忆中鲜活起来。
“是真的,老夫人亲口说的”小瞒认真地说。见若水不语,小瞒又接着说:”梅姐姐,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玩过家家酒的事,二少爷长得最好看,所以总是当新郎倌,他每次都选你作他的新嫁娘,有一次,纪云薇气哭了,怪二少爷不选她作新娘,她哭着去和老夫人告状。结果老夫人当然要二少爷哄她,娶她作新娘喽,可是背媳妇儿的时候二少爷把纪云薇狠狠摔在了地上,差点把她的小屁股摔成两瓣,老夫人责怪起来,二少爷还只说并不是故意的。”
若水和小瞒忆起小时的“糗事”笑了起来。
“其实那时我也好希望二少爷选我作她的新娘啊,可我知道二少爷不会选我的,梅姐姐,你知道吗,我那时也好妒忌你哦”
“傻小瞒”若水拍拍她的苹果脸“那时都还小,懂什么?”
“可我觉得二少爷他真的好喜欢你呢”小瞒不死心地说
若水脸红了,好在屋里一片漆黑,小瞒瞧不见:“小瞒,以后可别再说这种话,我们都大了”
“别生气嘛!”小瞒呵呵手来抓若水的腋窝
若水咯咯笑了起来,也来呵小瞒的痒
“拍、拍”外面传来拍门声“都几点了,两位姑娘还不睡?”是陈妈
小瞒、若水对看一眼,将食指搁在唇上“嘘-”尔后轻声的鬼笑,小声地继续说着体己话。
夜静更阑,小瞒已经睡熟了,若水却久未成眠
还记得小时候,小鸿、少白、子壮、若水、云薇、小瞒几个年龄相仿,小小年纪并没有什么身份尊卑的念头,常常玩在一起。
记得唐府有位专门教少鸿、少白读书识字的先生,也姓梅,叫梅相儒。唐老爷、唐夫人为了二位公子安心读书,特让若水、子壮、云薇、小瞒等陪读,结果却事与愿违,倒多添了几个玩伴。上课时常常少鸿、子壮、小瞒他们跑的不知去向,或是去静湖捉鱼,或是去花园捉蟋蟀了。只剩下若水与少白听梅先生讲课,所以梅先生格外喜欢少白与若水。
在若水印象里梅先生总是亲切和蔼,一袭长衫,眉目清朗、风神俊异,倒有仙风侠士的风采,再加上梅相儒通古达今,学问甚广,很得少白、若水钦佩。
只是若水发现梅先生有时会望着自己发呆,但若水感觉他的视线虽停在自己身上,却穿透了自己,望向不知名的地方,让若水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有一天梅先生失踪了,在唐少白刚刚“失踪”之后。唐少白在唐宅“消失”了,他“消失”的前一天,还晕倒在若水怀里,那一刻的情景,若水一生都铭记在心。
那一天六个小家伙玩捉迷藏,唐少白找,唐少鸿与唐子壮负责把女孩们藏起来。少白把纪云薇第一个从废弃的酱菜缸里揪出来,又从梧桐树洞里找到了小瞒,可独独不见若水,少白找急了,少鸿与子壮却在旁边看笑话。最后少白、小瞒终于在厨房上屋的阁楼里找到了若水,小小的阁楼堆满柴草,若水在柴草堆中竟睡着了。少白急忙过去拉起若水,拍拍她的脸蛋儿“水儿,醒醒”,若水张开眼睛,触目的是少白的焦急的黑眸。见若水醒了,那黑眸闪过一丝喜悦,少白长舒了口气,黑眸一闭,晕倒在若水怀里。若水尚在朦胧之中,她抱着少白的身子,少白的脸格外苍白,黑眸紧闭,长长的睫毛贴着眼睑映出不祥的阴影,没有血色的薄唇紧抿着,若水惊着了,失措地抱着少白……
第二天醒来,若水以为一切都只是梦,今天与昨天没什么不同,梅先生照样会给少白和自己讲:“关关睢鸠,在河之洲……”“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但若水没想到再也见不到少白了,少白走了,更奇怪的是梅先生也无缘无故地失踪了。
整个唐府传出关于少白不同版本的猜测,有的竟说二少爷得暴病死了,当然少白的哥哥少鸿最有发言权,他肯定地说:“别听他们胡说,少白没死,他让一个老和尚化走了,听娘说,这老和尚是位多年修行的高僧,他说少白生有怪病,活不过二十岁,只有随他上峨嵋才得一条活路……”听少鸿说的头头是道,若水才放了心,少白没死就好,在她小小的心里是不希望少白死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童年的往事渐渐埋在记忆深处,唐少白这名字也随着记忆陈封,然而是命运轮回吗,唐少白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若水的生命里。
少白紧紧握住若水的手,欣喜地说:“你终于醒了”然后倏然晕倒在若水怀里,黑眸紧闭,面色苍白……
“啊……”若水自梦中惊醒,犹感觉怀里仍留有少白身上的余温。
真的忘了吗,为何少白晕倒的情景时时会在午夜梦回?让若水惊醒还有一个唐少白的存在,然后天亮了又把昨宵的一切遗忘。
“梅姐姐,怎么了?”小瞒被若水的喊声吵醒
“没什么,快睡吧”若水轻声说
“瞧,你满脸的汗,是不是又作噩梦了”小瞒用帕子为若水擦拭
“睡吧,明天你还要为大少爷打点呢!”若水拿过帕子
小瞒很快睡了,若水却睁着眼看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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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小瞒就匆匆走了,还抱怨说这几天为大少爷的婚事忙的腿都跑细了。
若水乐得清静,坐在桌前静静地描花样子。“咣啷”一声,织霞阁的门开了,若水慢慢抬起水眸,日光中瞧不清来人,但若水早已猜到是谁了。纪云薇走到若水跟前:“哟,梅姑娘这会儿还这么风雅”口气不无嘲讽。
“表小姐” 淡淡看她一眼若水开口叫道。
“哼,谢谢你的喜服哦”云薇倨傲地说。她已穿上若水连夜赶制的喜服,明显是穿给若水看的。云薇长得很像她的姨母唐老夫人,怪不得唐老夫人如此宠她。凌翠曼年轻时看来也定是个美人。云薇的美与若水的美是不同的,若水美的含蓄、清灵,如幽谷百合;而云薇则美的张扬、娇艳,如一束野玫瑰。
“表小姐客气了,这是若水应该作的”若水淡然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事有很多啊!比如这次穿这身喜服作唐家少夫人的应该是你,而不是我纪云薇,以前你不是总扮演唐家少夫人的角色吗,不过看来那只是演戏,当不得真,真正的唐家少夫人应该是我!”
看来谁都对儿时的“玩闹”耿耿于怀,若水突然忍不住想笑。
“那恭喜你了,唐少夫人”若水仍淡淡的,眼眸中却带着些微的嘲讽。
“那好哇,明天别忘了来‘绛云堂’吃喜酒”云薇撂下话,以胜者之姿高傲地走出了织霞阁
若水苦笑。
“梅姐姐”小瞒进屋问“她来作什么?”
“没什么,只是看看”
“看看?她有这么好心么,准是又来炫耀,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唐府大少夫人吗?有本事作二少夫人试试”
“小瞒!”若水用眼色制止
“哎呀,都气忘了,走,梅姐姐”小瞒上来拉住若水就往外拽。
“去哪呀,小瞒?”若水问。
“二少爷就要回来了,我们去瞧瞧”
若水一惊,甩脱了小瞒的手,犹豫着说“我以为什么事呢,你去吧,我……”
“走吧,梅姐姐!他可是唐府二少爷呢,唐老夫人的心肝,大伙都在府门前候着呢,你不去会失礼的”不由分说小瞒拉着若水就走。
唐府门前已聚集了不少人,小瞒、若水只得站有路边。
人们在翘首等待,整整十三年了,谁不想看看“失踪”的二少爷如今的模样。
“听说二少爷跟着一位高僧出家当和尚去了”
“不是,是带发修行”
“还听人说这次要不是老夫人强逼着二少爷回来,二少爷真要剃度为僧呢!”旁边几个仆人低声议论。
“二少爷到啦”府门外有人高声报道
人群立刻分出一条通道静候二少爷的来临。
少顷,唐府的几个家人簇拥着唐少白走来。十三年后的唐少白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七岁男童,如今他正是风华正茂的二十岁男子。只见他身材高大,一袭白衣,面容俊美绝伦。
“啧、啧”旁边不断有人发出赞叹。
少白离若水越来越近了,若水已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曾多少次出现在梦中苦苦纠缠?而今那张脸孔已脱去了儿时的稚嫩却依旧俊美的不像话。许是在幽林深山待的久了,他的皮肤白的近乎透明,黑眸的瞳仁如子夜的星,只是那双眸子不再总蕴着微微的笑意而变得清冷、沉寂,挺直的鼻、紧抿的薄唇透露着一种高贵的气质,仿佛一位冷冷睥睨世间的英俊王子。他的冷酷与俊美不知会让多少女孩为之心醉,也许只要他唇角一勾,会有更多的女子迷醉其间。
若水收回了目光,为自己刚刚毫不掩饰的直视有些脸红了。一道锐利的目光向若水射过来,若水抬起头,正撞上那深潭似的黑眸。那眸子如此深沉,仿佛不见底的海,眸底带着冷冷的寒意直逼若水。少白的目光在若水身上逡巡,目光中有些许探究与审视。
若水勇敢地与他对视,心中升起无端的恨怨,十几年,少白的身影像藤索般在梦中将若水缠绕,若水摆脱不掉他晕倒在她怀中的气息,却又无法获知他的任何讯息。如今,十三年后的今天,他若无其事的归来,似一只优雅的猎豹,充满危险,将若水沉寂的心搅乱。
短短几秒钟后,少白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然而短短几秒对若水来讲却如此漫长,在他的目光中,仿佛分离近十三年的自己早已被他看透了。
月光沐浴着织霞阁,织霞阁分外寂静清幽,漫漫冬夜,正是闺中女孩私语的时候。
“梅姐姐,你见到二少爷什么感觉?”小瞒睁着大眼兴奋地问。
“哪有什么感觉”若水故作冷淡地说。
“你不觉得二少爷变得好高大、好英俊了吗?”
“你不是说他小时候就很好看么?”
“那不同啦,小时候是好看、可爱,现在是俊美、挺拔,那是不同的概念嘛”
“嗯……”若水轻笑“瞒丫头长大啦”
小瞒苹果脸红了“只是……”
“嗯?”若水询问。
“只是二少爷怎么冷冷的,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好像都不认识咱们了,你说,他会把咱们忘了吗?”
“不会的,他怎么会把可爱的小瞒忘了呢?”若水安慰小瞒。
仿佛又感觉到那冷冷的眸子刺穿了自己的身体,而自己在他的目光中竟无法遁形,若水轻颤。
“梅姐姐,冷了么?”小瞒为若水掖掖被角,若水握住小瞒柔软的手,汲取一丝温暖。
若水想起小瞒方才的话,莫非小瞒她……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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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是唐少鸿与纪云薇大喜之日,唐府当日张灯结彩,分外奢华。
唐府绛云堂更是济济一堂,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无不前来恭贺。唐少鸿身穿大红喜服,胸佩大红花,正为各桌贵客敬酒。少鸿虽没弟弟少白身量高大,却也是唇红齿白、相貌端正,足可称得上长安富贵风流公子,只是少鸿从小不喜读书,再加上唐门显赫、娇生惯养,不免眉目中透露出一股骄矜之色。
此时唐继祖站起来,清清喉咙,向在座的人拱拱手:“感谢诸位贵客大驾光临寒舍,为犬子贺喜,真是蓬荜生辉,唐某荣兴之至,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各位海涵。”
“唐爷客气”“唐爷快请入座”在座之人纷纷说。
唐继祖又清清喉咙,面上不禁带有得色:“还有一个人敝人想向各位引荐,这是敝人的次子少白,昨日刚下峨嵋归家,今后就留在长安城中,还请各位以后多多关照”唐少白从座上站起,向在座众人拱手,他依旧面色沉稳、一身白衣,行止间自有种天生的气势。
在座哗然,纷纷赞叹唐二公子果然气势不凡。
唐继祖连连说“过奖、过奖”,然脸上却分明带着喜色。少白向众人微微点头,面色冷峻,举止从容的复又就坐,仿佛早已听惯了盛情的赞叹。
唐少鸿则端着酒杯站在席间,自己的大婚之日,风头竟让自己的弟弟占尽,不免心中愤愤,面上便带出几分不悦。
唐夫人凌翠曼在里间照顾女客,女客并不多,不过是几家熟近的亲戚。
女客们不停夸赞少鸿、云薇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少白又仪表非凡,今后更是有非凡之举,唐府真是双喜临门,凌翠曼听得合不拢嘴。
晚上,唐府又摆了几桌宴席款待唐府上下之人。陈妈、小瞒与小丫头们都穿着鲜亮的新衣裙,这是昨日唐夫人赏下的。若水也得了一身水红绸的,她素来不喜那鲜艳的颜色,随手给了小瞒。自己依旧一身素装,白衣白裙、衣裙上绣着梅花朵朵,素静清雅与众不同。小瞒本劝她换身鲜艳点儿的,若水却不以为然,穿衣打扮本是个人的喜好,并不与他人相干。不过果然如小瞒所料,凌翠曼狠盯了若水几眼。
凌翠曼常常这样不着痕迹地“盯”若水,别人没有察觉,若水却总能感觉出脊背发凉。凌翠曼美丽带笑的眼睛在看向若水时,若水总觉得其实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仿佛里面有千万枚毒针,恨不能将若水刺的千疮百孔。但她的眼睛依旧是笑的,在别人看来她是一个多么和蔼、仁慈的主人!但若水知道凌翠曼在看着她时那笑有多么虚伪和勉强。
但是凌翠曼对若水还是颇为忌惮的,也许是若水的身份吧,唐家已少不了若水的“梅绣”为唐府撑门面,“梅绣”已成为唐家的美谈,外人的惊羡!所以凌翠曼对若水的恨是藏在骨子里的,表面上竭尽掩饰,然而这种恨却更让若水胆颤,若水不明白为什么凌翠曼会恨她。
席毕,若水与小瞒相携回织霞阁,身后传来一声“若水”,若水回身,是梅思远。梅思远与若水、小瞒年龄相仿,现是绸庄管事。思远相貌儒雅,性格含蓄敦厚,言行举止总让若水想起梅先生。自五年前思远来到唐府,若水便与他一见如故。几年来思远如兄长般关心着若水,若水从小没了亲人,不自觉地就把思远当成了可亲的大哥。
小瞒见是思远,亲热地叫了声“梅哥哥”然后向梅思远挤挤眼跑开了。
“若水,几天不见你怎么又瘦了”思远心疼地说。若水心里涌入一股暖流。
“可能前几天赶着作喜服熬了几夜,过几天就好了”
“说你总不听,女孩子是熬不得夜的”思远嗔怪,语气仍温和。
若水轻笑“梅大哥总这样!没关系的,女孩儿瘦些才好看哪”
“你呀”思远也笑“总不听劝”
路边树影中,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细看,还以为是森森树影。感觉到来自阴影处那双凌利眼眸的逼视,若水止了笑,周身不觉一阵轻颤。
“若水,怎么了?”思远问
“啊,没什么”若水回过神来,再看向树阴下,哪里还有唐少白,只有树影兀自在那里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