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温斯蒂

15、桂花酥 不痛不痒

　　立春天，年味还浓。

　　小鱼趴在前堂的木几上边看画本边吃着阿爹喊她来帮忙看店的报酬——一根糖葫芦。

　　她家是做糕点的，味道不说比得过宫里的点心，却也不差。新春伊始，还得计划祭祖摆供，来预定的人不少，阿爹忙不过来，就喊小鱼在前堂招待，自己在后堂忙活，阿娘则去集市买料。
　　说是买料，其实是阿爹怕阿娘又帮倒忙，毕竟她前几日才将新做的糕点打翻。

　　许是今天是集市，来店的客人反而少了很多。
　　小鱼咬了半口糖葫芦，翻了页书。上面在讲精怪，还配了张精怪水墨图。
　　“有一精怪，朝生暮死。”小鱼叼着糖葫芦棍儿，随口念了几句。

　　“精怪也会这么短命吗？”小鱼扔掉棍儿，托腮看向门廊。正巧与她交好的禧儿从门口走过，她急忙喊：“禧儿！”
　　“哎！”禧儿应声走了进来。她穿着件嫩黄色袄子，脸上红扑扑的，手里还拎着个小竹篮，“你在这里呀，我还想去你家找你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覆在竹篮上的黄绢子，里面是用薄纸包好的糖块：“我阿姐带回来的糖很好吃，就想着带来给你和小甜儿尝尝呢。”
　　这时，后堂飘来阵糕点香，想来是点心出炉了。禧儿吸了吸鼻子，叹道：“徐叔做的点心还是这么香。”

　　“那好啊！正巧昨日下了雪。”小鱼嘻嘻笑道，“我带几块糕，拉着小甜儿去野外赏雪去！”
　　说罢她便钻进后堂挑了几块刚做好的点心包在油纸包里就和十二娘携手而去。

　　徐阿娘拎着东西回来时前堂早已没了人影。
　　“这丫头。”徐阿娘笑嗔道。

　　说是野外，其实是离镇子不远的块无主空地。不知是谁撒了好些花种，盛季百花争艳，花海一般。轻风拨弄，花香便乘风而去。
　　在这花海中还有棵梨树。梨树年久枝干粗壮，小鱼便缠阿爹依树搭了个秋千架。等秋天一到梨子成熟之际，她们几个便在这荡秋千吃梨子，好不快活。

　　铺子离小甜儿家不远，待到时才听小甜儿娘说人跟着邻家哥哥出去玩了。
　　少了个人也无妨，二人谈谈笑笑走了一会儿便到了地方。

　　远远的小鱼便瞧见一个人影坐在秋千上。
　　“好啊小甜儿居然比我们先来了。”

　　“小甜儿在哪……？”禧儿站在原地愣了下，忙追了上去。

　　昨夜雪下得很大，就连空地上都积了一层，踩上去能没了整个脚，唯独秋千上什么也没有，连刚刚的人影也不见了。

　　秋千还在前后摇动，看起来像是有人没等它停下便匆忙离开了。
　　小鱼奇怪道:“刚刚明明看见有人的。”

　　“哪有什么人呀，你看花眼了吧。”禧儿哈了口气，将篮子放在秋千上，同样也发现上面什么积雪都没有，“咦，难不成真是小甜儿？”
　　下完雪的天冷得很，她说着，一边将手拢在袖子里一边四处看了看。周遭皆是白茫茫一片，荒凉寂静。

　　“这个小甜儿，出来玩也不叫我们。”小鱼蹲下身，愤愤挖起了雪。
　　她今日穿的是徐阿娘过年给她买的那件红色袄裙，袖口处缝了圈白色棉绒。蹲在雪地里小小一团，倒有些像撒了糖霜的冰糖葫芦。

　　禧儿笑了下，正想过去，就见小鱼猛地起身，将一个白色的东西扔了过来。她忙侧身躲开，头上的铃铛流苏坠发出叮的一声。

　　待东西砸到地上，禧儿才反应过来她扔的是个雪球。
　　“小鱼！”她微微提高嗓音，作势要去捏小鱼的脸。

　　“嘻嘻。”小鱼一闪身从她手下逃过，顺势又朝她抛了雪球。
　　雪球在禧儿胸前炸开朵花。她也顾不得捂手了，就地团了个扔向小鱼。

　　一来二去，赏雪直接演变成了雪仗。
　　野地空旷，唯有娇笑声与白雪相伴。

　　春寒料峭，没一会二人就已经冻透了。小鱼把冻红的手往十二娘袖里塞，发现都一样冰，又悻悻地收了回来。

　　“去我家暖暖？”禧儿拍了拍身上的雪，“我阿姐应该在做饭了。”
　　“好呀好呀。”小鱼揽着她胳膊就要走，“我也想吃大姐姐做的菜了。”

　　就在这时，冷风卷着残雪兀地砸向她们。

　　小鱼似有所感，视线穿过呼啸而过的风，有个少年人站在当中朝她微微一笑。
　　很像是她刚来时看到的那道身影。

　　她脚步一顿。
　　奇怪，镇上有这么个人吗？

　　“小鱼，怎么了吗？”禧儿略带疑惑地问道。
　　小鱼闭了闭眼，再睁开去看时，风已停，那里什么也没有。她摇摇头，说了句没事。

　　“呀！”快到家了，禧儿才发觉手上空空，“我把篮子落在那了。”
　　小鱼路上还想着再去一次呢，便抢道：“我明天帮你拿回来吧。”
　　“也好。”禧儿想了下，问道，“今年有人送你铃铛坠吗？”
　　小鱼无所谓道：“我们家不兴这个，我阿娘说去年买的那个还能戴。”
　　“那怎么行，铃铛坠要年年换新才能不忘回乡路。赶明儿，我做一个送你做谢礼好了。”
　　小鱼微微抬高了下巴，傲然道：“那我可得想想收还是不收。”
　　“我做的你敢不收？！”禧儿笑着去捏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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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小鱼来时，秋千早有人坐，禧儿的小篮子被放在了一旁。

　　“你今天怎么不躲？”小鱼拿起篮子饶有兴趣地问道
　　“昨日是让你们的……”少年人撇开头，“没想到你能看见我，今日再躲不就是笑话吗？”

　　篮子重量不对，小鱼掀开盖着的绢子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了。“你怎么把我东西都吃了！我还没尝到糖块什么味儿呢。”

　　“……对不起。”少年人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我没吃过这些东西，没忍住。”

　　“算了。”小鱼示意他往旁边挪挪，自己也一同坐在了秋千上，“你叫什么啊？”

　　“阿昭。”
　　“我叫小鱼，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自己这两日看的话本。

　　“你要跟我做朋友？”阿昭惊奇地看着她，“你难道不怕我吃了你吗？”

　　“怕什么呀。”小鱼翻了两页终于找到自己上次看到的地方，便指给他看，“这上面说，你们精怪最后喜欢和人做朋友了。”

　　“奇怪的人类。”阿昭站起身，“既是朋友，我也带你看看我这几日发现的好景色吧。”说罢不等小鱼反应，便拉着她走到一处空地。

　　这里地势颇高，站在这儿能俯瞰整个镇子。小鱼却只觉入目皆是无尽的白。

　　她不由地想到以前，她们常常站在此处望风，看有炊烟升了就知道该回家了。
　　那时候到处都是青绿一片，各色的花加以点缀，轻风拂面，是说不出的轻松快意。

　　“这里的春天才最好看。”不知怎么，小鱼开始有些期待春天。

　　“是吗？”阿昭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恩！”小鱼点点头，“春天会开好多漂亮的花。等到了秋天，那棵桂花树，还会开出好多桂花。”小鱼踮着脚指给他看，“桂花可香了，拿来做桂花酥特别好吃。”

　　阿昭轻叹了口气，有些羡慕道：“真好啊，我都没有见过桂花。”

　　“你们精怪，寿命都很短吗？”小鱼想起了在话本上看到的内容。

　　“谁知道呢。”阿昭望着天微微出神，“冬去春来。我或许将会消失在残雪消融后，又或许是在冷风渐歇的明天。其实对我来说，并不算短。我会在下个冬天来临时重生，只是不知身在何方。”

　　小鱼听他说完，突然腾地站了起来，沉着脸说道：“我要回家了，你明天还在这吗？”

　　阿昭被她吓了一跳，点了点头。
　　“你答应我了，可别食言。”小鱼叮嘱完便拎着禧儿的篮子走了。

　　天很快暗了下来。
　　阿昭坐在秋千上，仰头望天。天上繁星点点，照亮了夜空。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他喃喃道，“雪也该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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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他所说，今天确实是个大晴天。他靠在树下，只觉力量在逐渐流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小鱼已经坐在了他身侧。

　　见他醒了，小鱼便拆开了手里的油纸包：“我昨天找了好多家铺子才找到桂花蜜，好说歹说阿爹才给我做了这一碟桂花酥，你尝尝。”

　　阿昭接过，咬了一口，不禁睁大了眼。
　　这糕点的香和之前吃的比更为浓郁，含在嘴里都是消不掉的甜味儿。

　　“桂花香味馥郁，做出来的糕点味道也很特别。”看他吃得开心，小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铃铛坠，这是她昨日新买的，“给你。”

　　阿昭认得这物，动起来发出的声音很好听。

　　“我们这有个俗语——摇摇铃铛坠，归来不迷途。”小鱼歪头看他。阳光穿过树枝照下来，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树影。

　　“希望来年冬天，我们还能在此相见。”